红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右手捏住该隐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透明，眼角有两道血痕，像红色的眼泪。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在微微颤抖——新的视网膜正在生长，像植物的须在土壤中蔓延。
“你还有十秒钟。”红狼说，“十秒钟后，你会看到。但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吗？”
该隐没有说话。
“你会看到我的枪口。不是对着你的脑——对着你口的那块曼德尔砖碎片。牧羊人告诉我了，你的自我修复能力来自那块碎片。如果我打碎它，你还能长回来吗？”
该隐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不会打碎它。”该隐说，“因为你需要它。你需要它来打开伊甸园的门。没有我的碎片，卡勒姆的神经信号无法激活诺亚服务器的紧急解锁协议。”
红狼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卡勒姆？”
“因为我是诺亚的儿子。”该隐睁开了眼睛。新的视网膜已经长好了，灰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他看着红狼，看着那双深棕色的、被战火淬炼过的眼睛。
“卡勒姆是我的父亲。”该隐说，“他用自己的基因创造了我和我的兄弟。十年前他逃进密涅瓦系统的时候，我们还在培养皿里。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抛下我们，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用了十年时间找他。现在我知道他在哪——在那栋楼里，在七楼，在一个女人的左手里。他在等我去救他。”
红狼松开了该隐的下巴，站了起来。
该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医院正门前的广场上，距离不到两米。风从北边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凌乱。
“卡勒姆不想被救。”红狼说，“他想用自己的命换伊甸园里所有人的命。三天后，他会接入诺亚服务器，打开笼子的门，然后永远困在里面。你救不了他。”
该隐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绝望。一个找了父亲十年的孩子，在找到父亲的那一刻，被告知父亲要永远离开。
“你在骗我。”该隐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骗人。”
该隐看着红狼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个C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让我见他。”该隐说，“让我见卡勒姆。如果他说他不想被救，我就走。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进入那栋楼，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想见他一面。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红狼沉默了很久。
“佐娅。”他没有回头。
佐娅走到他身边，右手握着MPX，左臂吊在前。她的脸很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光。
“卡勒姆在你左手里。”红狼说，“他要见他的儿子。”
佐娅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前的左手。那只手从绷带里露了出来，五手指蜷曲着，掌心里的K在微微发光——不是绿色的光，不是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橘色。
左手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在佐娅的掌心里慢慢地、艰难地画了一个字。
“好。”
佐娅抬起头，看着该隐。该隐看着她——不，看着她吊在前的左手。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该隐不会哭——是光。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时的光。
“卡勒姆。”该隐说，声音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找到你了。”
佐娅的左手手指蜷曲了一下——像是在握紧什么东西，像在握一个不存在的手。
风停了。
德国冬天的天空在云层的缝隙中露出了一丝阳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
阳光照在医院正门前的广场上，照在四个人的身上——红狼、佐娅、乌鲁鲁、该隐。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他们的眼睛里，照在那些被战火和岁月雕刻过的伤痕上。
医院七楼的窗户后面，麦晓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她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牧羊人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他在做梦——不是自己的梦，是该隐的梦。那些在培养皿里度过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的十年。
“兄弟。”牧羊人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