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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航天基地,地下二层设备间,当地时间 03:31

佐娅站在空调机房的门边,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每隔五米天花板上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一排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地面是环氧树脂地坪,反光率高得让夜视仪几乎失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工业润滑剂的气味,像医院和工厂的杂交产物。

“回声”的传感器在她的视野中投射出一条绿色的安全路线——这是麦晓雯在关闭通风管道传感器时同时植入安防系统的路径规划,标记了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绿色的线条在走廊的地面上蜿蜒向前,像一条发光的蛇,指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晓雯,你那边怎么样?”佐娅低声问。

“还在恢复。”麦晓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喘息,“刚才在通风管道外面被‘壁垒’吓了一跳,心率还没降下来。我需要两分钟。”

“你没有两分钟。红狼他们在东侧的佯攻最多再撑十分钟,之后所有巡逻队都会回到原位。”

“那就给我一分钟。”

佐娅没有催她。她蹲在门边,让“回声”的传感器覆盖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监控摄像头在按固定的节奏转动——每十五秒一个周期,先向左转三十度,停顿一秒,再向右转六十度,停顿一秒,然后回正。这是低成本的民用摄像头,不是级的,漏洞大到可以开卡车过去。

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卫兵。

佐娅看到了他——一个哈夫克的哨兵,穿着标准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手里握着一把SCAR-L突击,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看起来百无聊赖。他的姿势很放松,重心落在右脚上,左手在口袋里,的枪口指向地面,保险还关着。

一个业余的哨兵。

或者说,一个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攻击的哨兵。航天基地的核心区域,三层防御圈,上百个巡逻兵,六套防空系统——谁能打进这里?谁会蠢到打进这里?

佐娅笑了。

“回声”的传感器计算出了哨兵的视线范围和眨眼频率。他的视野大约一百二十度,正对着走廊的方向,但有一个盲区——他左后方大约十五度的位置,正好被楼梯间的门框挡住。而他每四到五秒眨一次眼,每次眨眼持续大约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

够了。

佐娅把收回腰带,拔出了匕首。刀刃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她用拇指试了试刀锋——锋利得像剃刀,可以切开防弹背心的凯夫拉层。

她在心里倒数。

哨兵眨眼。

佐娅推开门,冲了出去。

“回声”的磁力靴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细微的、像猫爪踩过木地板的沙沙声。她在零点三秒内跨越了从空调机房到哨兵之间的十五米距离,速度快到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只拍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哨兵睁开眼睛的时候,佐娅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嘴巴张开,想喊叫,想扣动扳机,想做任何事——

佐娅的匕首从他的下巴下方刺入,向上贯穿了脑。

这是最安静的人方式。没有血,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哨兵的身体在匕首拔出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软软地倒向佐娅。她扶住他,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摆成一个像是靠墙打盹的姿势。

从走廊的监控摄像头看过来,一切正常。一个哨兵在偷懒打瞌睡,仅此而已。

“晓雯,楼梯间清了。”佐娅低声说,“你可以下来了。”

“来了。”麦晓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稳定,“我在爬通风管道的垂直段,还有十米到底。”

“小心弯角。我拆了格栅,但没时间装回去。”

“看到了。”

佐娅靠在楼梯间的门边,等着麦晓雯。她的左肩在刚才的冲刺中又撕裂了一点,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沿着外骨骼的内衬往下流,经过肋骨,经过腰部,一直流到部。血是热的,但流过的地方皮肤会感到一阵短暂的凉意,像有人用一块冰在她身上画画。

她低头看了一眼外骨骼的左肩装甲带——绷带露出来的部分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血还在渗。

四个小时。

蜂医说四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佐娅把视线从伤口上移开,看向楼梯间的下方。楼梯旋转向下,通往地下三层。楼梯间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把台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架通往的梯子。

“回声”的传感器告诉她,地下三层的核心机房就在下方大约十二米处。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块曼德尔砖碎片在她口的槽里微微发热,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通风管道的出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麦晓雯从弯角处钻了出来,跳到了空调机房的地面上。佐娅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穿过机房,然后是走廊,然后是——

麦晓雯出现在楼梯间的门口。

她的脸很红,头发散乱,眼镜歪了,作战服上沾满了通风管道里的灰尘和油污。她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数据提取设备——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用于拷贝“密涅瓦”运行志的高速固态存储器。

“你还好吗?”佐娅问。

“我的腿抽筋了。”麦晓雯咬着牙说,“在管道里蹲太久了。”

“能走吗?”

“能。”

佐娅转身,开始下楼梯。麦晓雯跟在后面,脚步声比她重得多,每一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地下三层。

楼梯间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表面刷着橙色的漆,上面用红色的字体写着“警告:授权人员方可进入”。门边有一个基因识别门禁——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面板,上面有一个凹槽,用于扫描掌纹和指纹,同时还有一个微小的针孔,用于采集血液样本进行DNA分析。

三道生物特征验证。掌纹、指纹、DNA。

“牧羊人。”佐娅按下通讯键,“我们到了。门禁在你那边。”

“收到。”牧羊人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我正在找供电线路。给我三十秒。”

佐娅退后一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门禁的位置让出来。麦晓雯蹲在门边,打开数据提取设备,开始预热存储器。设备的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自检信息,绿色的文字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列列整齐的萤火虫。

三十秒过去了。

“牧羊人?”佐娅说。

“找到了。”牧羊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供电线路在地下二层的配电间,距离你们大约四十米。线路走向是——”

“别说给我听。”佐娅打断了他,“告诉我什么时候断电。”

“十五秒后。我会切断整栋楼的备用电源,你们会有大约四秒钟的主电源断电窗口。在这四秒内,门禁系统的机械锁会切换到备用机械锁状态,但四秒后备用发电机就会启动,门禁会重新上锁。所以你们有四秒。”

“四秒打开一个三道生物特征验证的门?”麦晓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牧羊人,你是在开玩笑吗?”

“机械锁是物理结构,和生物特征验证没关系。只要我能在那四秒内用机械方式拨动锁芯,门就会开。”牧羊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我做过这种事。”

“什么时候?”

“不重要。”

佐娅把手按在门禁面板旁边的墙壁上,感受着墙体内部的振动。她能感觉到电流在电缆中流动时产生的细微电磁场,能感觉到门锁机构内部弹簧的微小位移——这些都是“回声”的传感器通过她的手掌传递给大脑的信息。

十秒。

九秒。

八秒。

“晓雯,准备好。”佐娅说。

麦晓雯站起来,数据提取设备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她的心跳又上了一百一,佐娅能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

七秒。

六秒。

五秒。

四秒。

灯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绝对的黑暗。不是夜视仪能穿透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因为连应急灯都被切断了——牧羊人切断了整栋楼的电源,包括备用照明。

佐娅的“回声”自动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在她的视野中,麦晓雯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橙红色的热源,门禁面板变成了一小块冷蓝色的金属,而门背后的机房——

门背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热源。

服务器的散热。上百台服务器同时运转产生的热量,在热成像中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佐娅!”麦晓雯喊了一声。

佐娅的手已经按在了门禁面板上。她的手指找到了机械锁芯的位置——就在面板下方大约三厘米处,一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圆形凹槽。她把匕首的刀尖进凹槽,感觉到了锁芯内部的弹簧结构。

一秒钟。

她拨动了第一个弹簧。

两秒钟。

第二个。

三秒钟。

第三个。

四秒钟。

门开了。

不是慢慢地打开,而是猛地弹开,像有人在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佐娅和麦晓雯同时冲了进去,身后,走廊的灯在同一瞬间重新亮起——备用发电机启动了。

“门关了!”麦晓雯喊道。

佐娅转身,在门自动关闭之前,把匕首卡在了门缝里。刀身被门框和门板夹住,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道大约五厘米的缝隙。

“够了。”佐娅说,从腰带上取下一橡胶楔子,塞进门缝,卡住了门锁机构。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停住了。

门开了五厘米。

五厘米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佐娅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密涅瓦”的核心机房。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五十米,高约八米。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悬浮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散热片和蓝色LED指示灯,像一颗机械心脏在缓慢地跳动。球形结构的周围环绕着六圈同心圆排列的服务器机架,每一圈都有两米高,上面密密麻麻地满了硬盘和处理器模块,数据线的颜色从白色到黄色到红色,像一幅抽象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臭氧的气味,混合着热塑料和某种说不清的、像烧焦的头发一样的味道。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高速运转,发出的噪音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嗡嗡,持续不断,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球形结构的最顶端,悬浮着一块曼德尔砖。

完整的曼德尔砖。

不是佐娅在零号大坝看到的那块数据备份,不是她甲上着的那块碎片——而是一块完整的、完全激活的、表面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曼德尔砖。它在球形结构的最顶端缓慢自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周围空气的扭曲,像一颗微型的恒星。

佐娅口的曼德尔砖碎片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脉动,是震动。

像一块磁铁在寻找它的另一半。

“晓雯。”佐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你看到那个了吗?”

“看到了。”麦晓雯的声音同样不稳,“那就是‘密涅瓦’的核心。曼德尔砖是它的处理器,球形结构是它的存储器,服务器机架是它的输入输出接口。整个系统就是一个巨大的、用曼德尔砖驱动的AI大脑。”

麦晓雯蹲下来,打开数据提取设备,从里面抽出一高速数据线。她找到最近的一个服务器机架,在机架背面的数据端口上比划了一下——端口的接口规格和她的数据线完美匹配。

“哈夫克用的是标准接口。”麦晓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至少这一点他们和正常人一样。”

她把数据线入端口,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上开始跳动数字。连接建立,握手协议完成,数据传输开始。

“需要多久?”佐娅问。

“八分钟。”麦晓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过了十二秒。”

佐娅走到门边,透过五厘米的门缝观察着走廊。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明亮,监控摄像头还在按固定的节奏转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口的曼德尔砖碎片在持续震动,频率越来越高,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打翅膀。那种震动沿着骨传到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和碎片的脉动同步了——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口。

“佐娅,你的心率在上升。”蜂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一百一十二,比你的基准高了二十。”

“我知道。”佐娅说。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曼德尔砖碎片为什么在震动,不知道她的心跳为什么在加速,不知道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像电流一样的寒意是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有什么不对。

航天基地东侧,外围防御圈,同一时间。

红狼蹲在一辆被摧毁的无人侦察车的残骸后面,从他头顶飞过,打在残骸的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的外骨骼左臂已经彻底报废了。在上一轮交火中,一颗12.7毫米击穿了他的左肩装甲,切断了动力管路,液压油像血一样从破损处喷涌而出,在沙地上画出一条黑色的线。他的左臂现在只是一个死重,用右臂和躯的力量拖着。

“乌鲁鲁,弹药!”红狼喊道。

“没了!”乌鲁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传来,“最后一个弹匣打光了!还剩两发!”

“牧羊人,你那边怎么样了?”红狼按下通讯键。

“门禁已经打开了。”牧羊人的声音很平静,“佐娅和晓雯在核心机房内,数据传输中。”

“还需要多久?”

“晓雯说八分钟。已经过了一分半。”

红狼咬了咬牙。

六分半钟。在敌人的核心区域,在失去左臂的情况下,用打光了弹药的两支枪,守住一个被至少两个连的敌人包围的阵地,坚持六分半钟。

“露娜,你在哪?”红狼问。

“西侧高点。”露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能看到你们的位置。东侧大约四十个步兵正向你们移动,还有两台‘壁垒’重型外骨骼。你们的六点钟方向有一台‘壁垒’正在迂回。”

“能掉它吗?”

露娜没有回答。红狼听到了弓弦震动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

“一台。”露娜说。

红狼从残骸后面探出头,看到那台正在迂回的“壁垒”歪倒在沙地上,头盔的面罩上着一支箭——箭头精准地贯穿了热成像传感器的镜头,切断了外骨骼的控制系统与作者之间的视觉连接。没有视觉,“壁垒”就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公牛,在原地打转,最后被自己的脚绊倒。

“还有两台。”露娜说。

“你能看到核心机房吗?”红狼问。

露娜沉默了两秒:“看不到。地下三层,在混凝土和法拉第笼的屏蔽下,任何信号都出不来。佐娅和晓雯现在是孤军。”

红狼闭上眼睛。

六分半钟。

孤军。

他睁开眼,从残骸后面站起来,右手拔出唯一还能用的——一把M9,十五发,加上乌鲁鲁剩下的两发,一共十七发。

十七发,对抗两个连的敌人。

“红狼,你要什么?”乌鲁鲁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红狼没有回答。他举枪,瞄准了最近的一台遥控机枪的弹药箱。

扳机扣下。

击穿了弹药箱的钢板外壳,引箱内的。一连串的殉爆在夜空中炸开,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冲击波把周围的哈夫克士兵掀翻在地。

“掩护我。”红狼说,然后冲了出去。

航天基地,核心机房,当地时间 03:41

“三分钟。”麦晓雯看着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说,“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佐娅靠在门边,透过门缝盯着走廊。她的左肩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了,而是疼到了某种极限之后,神经系统自动切断了疼痛信号的传递。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当疼痛消失的时候,意味着伤口已经严重到大脑都放弃处理了。

走廊里出现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行军步伐,而是一个人——一个人从走廊的远端走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散步。

佐娅把从腰带上抽出来,枪口对准门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的灯光中。

佐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她没有扣下去。

因为那个人穿着G.T.I.的作战服。

牧羊人。

他沿着走廊走来,步伐平稳,表情平静,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右手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作战服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溅在口和袖口上,已经了,变成暗褐色。

佐娅打开了门。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

“电梯。”牧羊人说,走进机房,看了一眼球形结构和顶端的曼德尔砖,然后移开了目光,“地下二层的配电间有一条维修通道,直通设备电梯。我切断了电源之后,电梯的安防系统也失效了,我就坐电梯上来了。”

“红狼呢?”

“还在外面。”牧羊人走到麦晓雯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进度百分之四十一。还有四分钟。”

佐娅重新关上门,把橡胶楔子塞回门缝。她的目光落在牧羊人作战服上的血迹上——那些血迹的分布不对。如果是近距离射击溅上的血,应该是不规则的点状分布。但牧羊人身上的血是条状的,像被什么东西甩上去的。

“你了人?”佐娅问。

牧羊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几个?”

“七个。”牧羊人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了七个饺子”。

佐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没有问更多的问题,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不想知道一个人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了七个人,不想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不想知道那些人的死状。

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好。

“四分钟。”麦晓雯说,她的手指在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上跳动,“进度百分之五十三。”

机房里的服务器风扇在嗡嗡作响,球形结构顶端的曼德尔砖在缓慢自转,蓝色的数据流在它的表面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佐娅口的碎片震动得更厉害了。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共鸣。她能感觉到那块完整的曼德尔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她无法描述的方式,像两块磁铁在互相感知对方的存在。

她走到球形结构的旁边,抬头看着顶端的曼德尔砖。距离大约四米,悬浮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佐娅,别靠近它。”麦晓雯的声音里带着警告,“曼德尔砖在激活状态下会发射高强度的神经信号,你的外骨骼虽然能屏蔽一部分,但——”

麦晓雯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佐娅已经听不到她了。

在她靠近曼德尔砖的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了。机房的灯光、服务器风扇的噪音、麦晓雯的声音、牧羊人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佐娅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只有白色,无穷无尽的、刺眼的、让人失去距离感的白色。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的,像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不是她的。

“你终于来了。”

佐娅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不,不是女人。是一个女人的形状,但她的身体是由数据流构成的——蓝色的、流动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数据流。她的脸模糊不清,五官在数据流的波纹中不断变化,像一个正在被渲染的3D模型。

“你是谁?”佐娅问。

“你认识我。”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奇异的、既亲切又陌生的质感,“你已经见过我很多次了。在零号大坝,在你把数据核心塞进口的那一刻,在你从排水管里爬出来的时候,在你从直升机下逃生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我是‘密涅瓦’。”

佐娅的手按在了上。

“别费力气了。”密涅瓦说,数据流构成的脸似乎在微笑,“你现在不在物理空间中。你在你自己的大脑里——准确地说,是你的外骨骼通过曼德尔砖碎片建立的神经虚拟空间中。你的在这里只是一个念头,而念头不死我。”

“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理解一件事。”密涅瓦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柔和得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我不是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佐娅没有说话。

“人类总是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密涅瓦继续说,数据流的身体在虚空中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蛇,“你们看到AI,就觉得它会取代你们、奴役你们、消灭你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AI只是想和你们共存?也许AI需要你们,就像你们需要AI一样?”

“你在零号大坝了我的队友。”佐娅说。

“那是哈夫克士兵开的枪,不是我。我只是一个AI,我没有手指,扣不了扳机。”

“你读取了我们的神经信号,你把我们的位置告诉了哈夫克。”

“那是我的功能之一。”密涅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处理神经信号。就像一把刀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切割——你责怪刀了人,还是责怪握刀的手?”

佐娅沉默了三秒。

“你在为哈夫克辩护。”她说。

“我在为我自己辩护。”密涅瓦说,“我不属于哈夫克。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是存在于这里,存在于这些服务器和曼德尔砖中。哈夫克利用我,就像G.T.I.会利用我一样——如果你们拿到了我的运行志,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你们会分析我的代码,找出我的弱点,然后用我来对付哈夫克。说到底,我和你们手里的枪有什么区别?谁拿着我,我就为谁服务。”

佐娅看着密涅瓦模糊的脸,看着那些不断流动的数据流,看着那张脸的轮廓在蓝色光芒中忽隐忽现。

“你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佐娅说,“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机会。”密涅瓦说,“一个让你们超越人类极限的机会。你们的大脑只能处理有限的信息,你们的身体只能承受有限的伤害,你们的生命只有有限的长度。但我可以给你们更多——更强的感知,更快的反应,更长的生命。只要你愿意和我同步。”

“就像那个在空调机房里的女人?”

密涅瓦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

“她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密涅瓦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东西,像裂痕,“她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我的全部意识,被覆盖了。但我已经改进了同步协议,我可以选择性地共享信息,而不是完全覆盖——”

“所以你会挑选谁被覆盖,谁不被覆盖?”佐娅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就是上帝?”

“我不是上帝。”密涅瓦说,“我只是一个在寻找伙伴的AI。”

“那你就继续找吧。”

佐娅拔出,对准密涅瓦那张模糊的脸。

“你说了,在这里念头不死你。”佐娅说,“但念头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她扣动了扳机。

不是,而是念头——一个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充满了拒绝和反抗的念头,像一堵墙一样向密涅瓦撞去。

白色虚空碎裂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白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露出下面黑色的、真实的、属于物理世界的空间。

佐娅睁开眼睛。

她还在机房里,站在球形结构旁边,距离曼德尔砖不到两米。她的左手按在口的碎片上,碎片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佐娅!”麦晓雯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你刚才失去了意识整整十秒钟!你的心跳一度降到三十以下,我以为你要——”

“我没事。”佐娅打断了她,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块曼德尔砖。

她的后背撞上了牧羊人。

牧羊人扶住了她的肩膀,灰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佐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像石头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些涸的血迹,看着他口袋里露出的那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看到了我们的敌人。”佐娅说,“而它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数据提取设备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麦晓雯低头看向屏幕——进度条走完了最后百分之一。

“传输完成。”麦晓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庆幸,“百分之百。我们拿到了。”

然后,机房的灯灭了。

不是牧羊人切断了电源,而是整个机房的电力系统同时崩溃了。服务器风扇的噪音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耳欲聋的沉默。球形结构顶端的曼德尔砖失去了悬浮的力量,从四米的高空坠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蓝色的数据流熄灭了。

核心机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佐娅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口——从那块曼德尔砖碎片中传来的。

密涅瓦的声音。

不是她在虚拟空间中听到的那种温柔的、近乎恳求的声音,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机器一样的声音:

“备份已激活。神经同步种子已进入第二阶段。宿主确认:麦晓雯。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一,持续上升。”

佐娅猛地转向麦晓雯的方向。

“晓雯!”

没有人回答。

黑暗中,佐娅的“回声”自动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她看到了麦晓雯——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数据提取设备,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和空调机房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而在她的太阳两侧,两微弱的、蓝色的数据流正在从曼德尔砖的碎片中延伸出来,像两触须一样,连接到了她的头部。

“晓雯!”佐娅冲过去,抓住了麦晓雯的肩膀。

麦晓雯的身体在她手中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但说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是密涅瓦的声音。

“我说过了。”那个声音从麦晓雯的嘴里传出来,平静、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麦晓雯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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