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拉地区,当地时间 02:17
零号大坝不是一座大坝。
它曾经是,在三十年前,这座横跨卡维尔河的巨型混凝土结构还是整个中东地区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但战争改变了一切。先是地方军阀把它改造成了军事据点,然后是跨国武装组织,再然后是哈夫克公司——这家表面上从事“全球安全服务”的私人军事承包商,实际上在暗地里做着这个星球上最肮脏的生意。
现在,零号大坝是一座堡垒。
一座三层立体防御、配备自动武器站、热成像监控和至少两个连雇佣兵的钢铁坟墓。
而佐娅·庞琴科娃正趴在它的排水管道里。
“蛊,报告状态。”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来自三十公里外的一架预警机,那个声音她只听过三次,每次都在最要命的时候。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只知道代号叫“先知”,以及——这家伙从没给过错误情报。
“还活着。”佐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排水管里滴答的水声,“不过这个管道比我预想的窄了二十公分,我的外骨骼卡住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像会开玩笑的人吗?”
佐娅确实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猛禽”轻型动力外骨骼的肩部装甲死死卡在管道内壁的钢筋上,进退两难。这个管道的设计直径本来刚好能容纳一个穿戴轻型外骨骼的成年女性,但建造者在三十年前显然没有考虑到未来会有穿着机械装甲的特工爬进他们的排水系统。
管道内壁长满了锈蚀的金属刺,像鲨鱼的牙齿一样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她左小腿的护甲已经被刮掉了一层,要不是外骨骼的支撑系统,她的腿骨早就断了。
“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先知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你说。”
“哈夫克在零号大坝部署的那个东西,你亲眼看到之前,我无法确认它的存在。所有的卫星图像和信号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里有一个超出我们认知范围的设备在运行。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佐娅深吸一口气,管道里的空气混合着铁锈、霉菌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道,像在呼吸一台报废发动机的尾气。
“所以你让我爬进这个该死的下水道,就为了看一眼你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
“对。”
“……我喜欢你的坦诚。”
佐娅咬紧牙关,关闭了外骨骼左肩的液压系统。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肩甲被强行卸下,掉进了管道深处,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敲钟。
“那是什么声音?”先知问。
“我在减肥。”
外骨骼的左肩暴露了内部的管线,的电缆在湿的空气中滋滋冒着电火花。佐娅不管这些,她继续向前爬,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金属刮擦肉体的痛感——护甲没了,钢筋直接扎进了她的肩膀,血顺着战术背心往下淌。
但她没有停。
因为先知说的对——卫星图像看不到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三十分钟后,管道到了尽头。
佐娅用头盔上的微型摄像头对准了排水口的格栅,透过缝隙,她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
大坝的核心区域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高度至少有四十米,直径超过两百米。穹顶内壁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散热片和电缆,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而在穹顶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
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那是一块金属,尺寸大概相当于一本硬壳书,表面流动着幽蓝色的数据流。但它不是简单地悬浮在空中,而是在缓慢地自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周围空气的扭曲,就像它周围的空间本身在被某种力量弯折。
“先知,我看到了。”佐娅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描述它。”
“一块……金属砖。蓝色的。表面有数据流。它在悬浮,周围有空间畸变。”佐娅顿了顿,“它旁边有六个哈夫克的技术人员在作终端,还有四个重甲兵在站岗。穹顶外围至少二十个巡逻兵。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通讯频道沉默了整整五秒。对先知来说,五秒的沉默相当于普通人的五分钟。
“曼德尔砖。”先知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佐娅从未听到过的东西——警惕,或者说,恐惧,“他们在零号大坝部署了一块曼德尔砖。”
“那是什么?”
“你不该知道的东西。”先知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蛊,听我说,放弃任务,立刻撤离。不要碰那块砖,不要靠近它,甚至不要看它太久。撤——”
通讯中断了。
不是扰,不是信号衰减,而是直接中断——就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剪刀,净利落地剪断了连接她和整个世界的那线。
佐娅还没来得及反应,排水口的格栅外面就出现了一双靴子。
黑色战术靴,哈夫克制式装备。
然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三支同时对准了她的脸。
佐娅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她拉开了口的一枚闪光弹的保险栓。
白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排水管道像一被点燃的烟花棒。三个哈夫克士兵捂着脸倒下,其中一个从四米高的平台上摔了下去,落在水泥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水泥砸在地上。
佐娅踹开变形的格栅,从排水口翻了出去。
她的脚刚落地,左膝的外骨骼关节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刚才在管道里的挤压已经让关节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形变。她低头看了一眼,外骨骼左腿的液压管正在漏油,绿色的液体顺着小腿护甲往下淌,在水泥地板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
“妈的。”
她没有时间修。穹顶里的警报已经响了,那种高频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电子尖啸,像一千只蚊子在耳朵里同时尖叫。穹顶外围的巡逻兵正在朝这边涌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
佐娅拔出,一枪打灭了最近的一盏探照灯。
黑暗是她唯一的盟友。
她贴着墙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巡逻兵视线的死角里。这些动作她练过上千次——在G.T.I.的训练基地里,在黑水公司的模拟城市里,在叙利亚的真枪实弹里。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只要看见一个缝隙,她就能像水一样流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
穹顶太大了,太亮了,敌人太多了。
她刚绕过一承重柱,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正在拐弯的巡逻兵。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米,对方的夜视仪映出佐娅模糊的轮廓,那张被面罩遮住的脸在绿光中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佐娅先开的枪。
两发,口,一发头。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两声闷咳,在空旷的穹顶里像两块石头掉进深水。那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倒了下去,枪托砸在地板上,发出比枪声还大的动静。
“西侧发现入侵者!”有人喊了一声。
佐娅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转身就跑,外骨骼的故障腿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水泥地上拖着一把生锈的铁锹。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从她身边飞过,在混凝土墙壁上炸开一朵朵白色的碎屑。
一颗擦过她的右肩——不是贯穿,是擦伤,但那个位置正好是卸掉肩甲之后暴露出来的电缆束。切断了三电缆,外骨骼的右侧动力瞬间归零,佐娅的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右倾斜,像一台断了腿的机器人。
她用一个近乎体运动员的动作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外骨骼现在只有左腿还有动力,右腿只能靠她自己的肌肉。这意味着她的左腿在承受两倍的负荷,每一次落地都像有人拿锤子在膝盖上敲一下。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穹顶的出口在她左前方五十米处。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边有一个刷卡器。她没有卡,但她有C4。
佐娅边跑边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块塑性炸药,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这是她最擅长的东西,在移动中完成精确计算,像一个人类版的弹道计算机。她在距离防爆门十五米的时候把C4扔了出去,那块灰色的软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粘在了门锁的位置。
三秒后,爆炸。
防爆门被炸出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的钢板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外翻卷。佐娅从那个洞里钻了过去,冲进了大坝的内部通道。
身后,穹顶里的警报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靴子踩在钢板楼梯上的密集脚步声——追兵来了,而且不少。
佐娅一边跑一边打开手腕上的全息终端,调出大坝的结构图。先知在任务开始前给她上传了一份,据说是从哈夫克内部流出的工程图纸,但标注是五年前的。五年足够一支军队把一座大坝改成迷宫。
她现在在第二层的设备层,往下走一层是发电机房,往上走一层是通讯中枢。通讯中枢意味着可以抢一部电台,联系先知,呼叫撤离。
往上。
佐娅转身冲向楼梯,右腿的肌肉在剧烈抗议,小腿肚已经出现了痉挛的前兆。她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针“鸡尾酒”——G.T.I.的急救混合药剂,包含肾上腺素、止痛剂和一种能暂时抑制肌肉疲劳的合成肽——咬开盖子,扎进大腿外侧。
药剂入体的感觉像被人从内部点了一把火。她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是汽油。
她开始加速。
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佐娅一步三级台阶往上冲,外骨骼的左腿液压泵发出越来越大的噪音,那声音像一只濒死的动物在嚎叫。
通讯中枢的门是开着的。
这是个坏消息。
佐娅放缓脚步,贴着墙壁靠近门口,用头盔上的拐角镜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三个技术人员,没有武器,正在作台上疯狂地敲键盘——显然是在删除什么东西。角落里有一部电台,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但旁边坐着一个哈夫克的军官,手里握着一把,正对着门口。
佐娅评估了一下局势。
三个无武装的技术人员,一个持枪军官。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唯一的掩体是作台。她有一把,两个弹匣,一颗手雷,一把匕首。
她选择了一枪爆头。
军官的太阳被9毫米贯穿,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三个技术员同时尖叫起来,其中两个抱头蹲下,第三个冲向角落的紧急按钮——
佐娅的第二枪打中了那个按钮。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把刀,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噪音。
三个技术员都蹲下了,双手抱头,像三只受惊的鹌鹑。
佐娅走向电台,一边用枪指着他们,一边调整频率。G.T.I.的加密频道需要三十秒的握手时间,这三十秒里她只能祈祷追兵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
二十秒。
十五秒。
十秒。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十几个人的行军步伐,沉重、整齐、不可阻挡。伴随脚步声的还有某种低频的嗡嗡声,那声音让佐娅的牙齿发酸——她认得这个声音,重型动力外骨骼的液压泵,哈夫克的精锐重甲部队。
五秒。
脚步声到了门外。
一秒。
通讯建立了。
“先知!我需要撤离!零号大坝顶层!现在!”
频道那头传来先知的回应,但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了:“蛊……收到……撤离……三……钟……小……”
信号断了。
走廊里的重甲兵撞开了通讯中枢的门。
佐娅看到了三台两米高的钢铁怪物,每一个都穿着厚重的防弹板甲,手持班用机枪,头盔上集成了热成像和夜视双模系统。他们的动力外骨骼比佐娅的“猛禽”大了一倍不止,液压泵的噪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三头饥饿的棕熊在咆哮。
领头的那个举起了机枪。
佐娅扑向作台后面,像冰雹一样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钢板桌面被撕开一道道口子,电子元件碎片四溅。她蜷缩在掩体后面,手雷已经握在手里,拉开保险栓,等了两秒——这是她做过的最漫长的两秒——然后把手雷从掩体上方扔了出去。
爆炸的冲击波把作台掀翻了,佐娅被压在钢板下面,耳边嗡嗡作响。她的头盔显示器出现了裂纹,夜视模式彻底失效,只能看到模糊的、扭曲的图像。
她从钢板下面爬出来,看到三个重甲兵倒下了两个,第三个半跪在地上,面罩碎了,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伤疤,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两块冰。
那个重甲兵盯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在笑。
佐娅没有给他机会。
她拔出匕首,冲上去,一刀刺进他面罩碎裂的缝隙里。
灰蓝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佐娅拔出匕首,血溅了她一脸。
她站起来,房间里一片狼藉。三个技术员都死了——不是被手雷炸死的,是被流弹打中的,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在肩膀上,颈椎显然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她没有时间愧疚。
通讯中枢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了外面的夜空。零号大坝的顶层平台就在上方大约十五米处,有直升机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不是G.T.I.的,是哈夫克的。
天空属于哈夫克。
佐娅咬咬牙,爬出窗户,沿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上爬。她的外骨骼现在几乎完全失效了,左腿的液压漏光了,右臂的电缆断了,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用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在爬,像一个原始人。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
一架哈夫克的“黑鲨”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大坝上空,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切开黑暗,在她身上来回扫描。
然后,机枪开始射击。
30毫米机炮的打在她身边的混凝土墙上,每一发都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和混凝土碎屑像弹片一样飞溅,在她的脸上、手上、任何没有护甲的地方割开一道道伤口。
佐娅在枪林弹雨中继续往上爬。她的左手扣住一钢筋,右手抓住排水管的卡箍,脚踩着外墙的凸起,像一个贴在墙壁上的壁虎。从她头顶飞过,把排水管打得千疮百孔,锈蚀的铁屑像雨一样落下来。
她快到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佐娅翻上顶层平台,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到一堵矮墙后面。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肺受伤了还是只是喉咙被碎石划破了。
远处,先知的信号终于重新出现了。
“蛊,我找到你了。”先知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紧张了,“你的生命体征很差,心率一百九十二,血压——”
“别念了。”佐娅喘着气说,“撤离呢?”
“撤离直升机被击落了。”
“……你再说一遍?”
“在你进入通讯中枢的三分钟前,哈夫克的防空系统击落了你的撤离机。飞行员跳伞了,目前下落不明。”
佐娅闭上了眼睛。
顶层平台的矮墙后面,她蜷缩着身体,背后是夜空和直升机探照灯的光束,面前是她刚刚爬上来的外墙。楼下是至少两个连的追兵,头顶是敌人的武装直升机,撤离没了,外骨骼废了,弹匣只剩一个。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全息终端,那个已经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有一个数据进度条——
百分之六十七。
那是她进入穹顶时偷偷植入的一个数据嗅探程序,从曼德尔砖旁边的作终端里拷贝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在看到那块蓝色金属的第一眼,她就做了一个决定——不管那是什么,不能让它留在哈夫克手里。
现在,那个决定可能要她的命。
“蛊,”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有一个办法,但你需要相信我。”
“我一直都信你。”
“大坝底部有一条泄洪通道,直通卡维尔河。如果你能下到最底层,顺着水流出去,我可以在下游五公里的位置接应你。”
佐娅看了看自己的腿。
“下到底层。”
“对。”
“我现在的状态,下到底层。”
“我知道。”
“……先知,你是认真的吗?”
频道那头沉默了。
“我没别的办法了。”先知说,声音里有一种佐娅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你身上带着曼德尔砖的数据,那块砖里存的信息如果被G.T.I.拿到,我们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但如果它落在哈夫克手里——”
“我知道。”佐娅打断了他。
她站起来。
矮墙外面,探照灯的光束正在移动,直升机的旋翼声在头顶轰鸣,楼下的追兵正在一层层往上搜索。她只有一条路——下去。
佐娅·庞琴科娃转身面向大坝的边缘,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她想起了基辅的冬天,雪落在母亲黑色的头发上,母亲弯腰帮她系围巾,手指冻得通红。
第二次,她想起了第一次穿上动力外骨骼的那天,那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以及后来在战场上一次次被现实击碎的幻觉。
第三次,她想起了先知说的那句话——“我们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她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尖叫,大坝的混凝土墙壁在她眼前飞速后退,像一条灰色的瀑布倒流。她张开四肢,用身体控制下坠的方向,瞄准那条被水流冲刷了三十年的泄洪通道。
入口在她下方二十米处,像一个张开的黑色大口。
她能看到水雾从通道里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硝烟的夜晚,那道彩虹显得荒谬而又残忍。
佐娅调整了姿势,脚朝下,手臂紧贴身体,像一颗人形炮弹一样坠入了泄洪通道的入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水比她想象的冷得多,也比她想象的急得多。卡维尔河在春季融雪期的流量是旱季的五倍,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抓住,按在水底,然后抛向空中,再按下去。
佐娅在水里翻滚着,分不清上下左右,口鼻里全是水。她的外骨骼在进水,电子元件短路的声音在水下听起来像爆米花在锅里炸开。全息终端的屏幕闪了两下,然后彻底黑了。
她拼命蹬水,想浮出水面呼吸,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一块从上游冲下来的浮木撞上了她的后背,把她又压回了水底。
肺里的空气在急速消耗。
佐娅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拉下一块黑色的幕布。心跳的声音在水下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咚。
她想起了父亲的葬礼。她没哭,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变成一种灼热的、永远不会消散的东西。
咚。
她想起了G.T.I.招募她的那个军官说的话:“你的国家不需要你了,但这个世界需要。”她当时觉得这是一句漂亮话,现在想想,也许那不是漂亮话,也许那就是真相。
咚。
她想,至少她把那些数据发出去了。
至少那块该死的曼德尔砖的秘密,会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至少——
她的头突然冲出了水面。
佐娅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发动机。河水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呼吸,只想活着。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像铅板一样压在头顶。
远处,零号大坝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灯火通明,警报声还在回荡。
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外骨骼已经彻底成了累赘,她一边游一边解开卡扣,把那件价值两百万美元的装备沉入了河底。
左肩的伤口在水里泡得发白,血已经止住了——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血快流了。
佐娅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当她终于看到河岸上那束绿色的信号弹时,她几乎以为那是幻觉。但先知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她的通讯设备居然还没坏——清清楚楚地说:“蛊,我看到你了。坚持住。”
两个人从河岸上跑下来,涉水把她拖上了岸。
佐娅躺在碎石滩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笑了。
“曼德尔砖的数据……”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收到了。”先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不是通过耳机,而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声音,“全部收到了。”
佐娅转过头,看到一个人蹲在她身边。黑色的战术服,灰色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先知?”她问。
“我是红狼。”那个人说,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被战火和岁月雕刻过的脸,“先知不在这里。先知从来不在这里。”
佐娅还想问什么,但黑暗吞没了她。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到红狼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在她的记忆里反复出现,像一块拔不掉的碎片:
“你带回来的不只是数据。你带回来了一切的开始。”
零号大坝。
穹顶深处。
那块幽蓝色的曼德尔砖依然在缓慢地自转,表面的数据流在爆炸、枪战和混乱之后变得更加活跃,像一颗被搅动的蜂巢。
一个技术人员走到作台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皱起了眉头。
“长官,数据嗅探器在我们发现入侵者之前就已经植入了系统。入侵者拷贝了大约百分之六十七的核心数据。”
“她拷贝了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主要是神经同步技术的实验记录和……和密涅瓦系统的架构文件。”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很久。
“没关系。”那个声音终于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密涅瓦需要的不是数据。密涅瓦需要的是一个宿主。”
他抬起头,穹顶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副面具。但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像人工智能一样的平静。
“她在我们的系统里留下了一个嗅探器。”他说,“但她也带走了一个。”
他按下一个按键,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密涅瓦:神经同步种子已植入目标。宿主:未知。状态:孵化中。】
“游戏开始了。”
(第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