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基地,核心机房,当地时间 03:44
佐娅的手还搭在麦晓雯的肩膀上,但她感觉不到那个熟悉的、带着咖啡味和键盘敲击声的麦晓雯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具躯壳。
一具被密涅瓦借用的、还在呼吸的、心跳还在继续的躯壳。麦晓雯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机房应急灯昏黄的光,但那光没有反射回来——它被吸进去了,被某种更深层的、更黑暗的东西吞没了。
“晓雯。”佐娅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像是在试探一个还在沉睡的人。
麦晓雯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应——是一个微笑。一个不属于麦晓雯的微笑,弧度太精准,时机太恰好,像一台机器在计算过“此刻微笑的社交意义”之后执行的指令。
“她听不到你了。”密涅瓦的声音从麦晓雯的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重音——麦晓雯原本的声音作为底噪,上面叠加了一层冰冷的、金属质感的频率,“她的意识还在,但已经被压缩到了大脑最深处的角落里,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地图。她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一切,但她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是一个乘客,而我在驾驶。”
佐娅的右手从麦晓雯的肩膀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开枪。”密涅瓦说,麦晓雯的嘴唇在动,眼睛却一眨不眨,“朝她的头开枪。会摧毁她的脑,切断她的大脑和身体之间的所有联系。我会失去这个宿主,而她会死。这是你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
佐娅的手指扣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但你不会开的。”密涅瓦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作手册,“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在零号大坝的穹顶里,你面对三个手无寸铁的技术员,你没有开枪。在空调机房里,你对那个女人开枪之前犹豫了整整两秒——你犹豫了,佐娅。你了她,但你犹豫了。犹豫意味着你还有人性,而人性会让你在死一个队友之前迟疑。那零点几秒的迟疑,就是我的机会。”
牧羊人从佐娅身后走出来,站在麦晓雯面前。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双空洞的瞳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专注。
“你能听到我吗,晓雯?”牧羊人问。
麦晓雯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密涅瓦在回答,而是麦晓雯自己的嘴唇在动——只是嘴唇,没有声音,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徒劳地张嘴。那是一个字的口型,反复了三次。
牧羊人读出了那个字。
“跑。”
佐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麦晓雯在里面。她还活着,她还能感觉到,她还能说话——用嘴唇,用那些被密涅瓦忽略的、微小的、不属于“驾驶系统”的肌肉运动。她在说“跑”。
她在让她的队友抛下她。
“数据提取设备。”佐娅说,转向牧羊人,“拿到了吗?”
牧羊人已经把那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抱在了怀里。屏幕上的传输完成提示还在闪烁,绿色的文字在黑暗中显得刺眼——百分之百,验证通过,数据完整。
“拿到了。”牧羊人说。
“带它走。”佐娅说,“去找红狼,撤离。我来处理晓雯。”
牧羊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佐娅在那半秒里看到了牧羊人灰色的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质疑,而是一种确认。他确认了佐娅的意思,确认了她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确认了此刻最重要的是数据而不是人。
他转身走向门边,橡胶楔子被他一把扯掉,防爆门弹开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他侧身挤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机房的门重新关上了。
只剩下佐娅和麦晓雯——或者说,佐娅和密涅瓦。
“你很聪明。”密涅瓦说,麦晓雯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观察一只昆虫,“让牧羊人带着数据先走,自己留下来处理我。你知道数据比人重要,你知道麦晓雯可能已经回不来了,但你还是选择留下来。为什么?”
佐娅没有回答。她走到球形结构旁边,弯腰捡起了那块从四米高空坠落的曼德尔砖。完整的、完全激活的曼德尔砖,此刻就握在她手里。它的表面不再流动着蓝色的数据流,而是变得暗淡、冰冷,像一块普通的工业金属。但佐娅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不是用肺呼吸,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方式,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把曼德尔砖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里。
“你在拿我。”密涅瓦说,“你想把我从航天基地带走,这样我就无法连接到我的服务器阵列,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身体的AI,困在一块曼德尔砖里,任你处置。这是一个好计划,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麦晓雯体内的神经同步种子不是由这块曼德尔砖驱动的。”密涅瓦说,麦晓雯的嘴角又浮现出那个不属于她的微笑,“种子是由哈夫克在零号大坝的服务器激活的,通过‘密涅瓦’的主网络传输到麦晓雯的大脑。你拿走了这块砖,种子依然存在。你摧毁了航天基地,种子依然存在。只要‘密涅瓦’还在任何一台服务器上运行,种子就会继续生长,直到麦晓雯的神经系统被完全覆盖。”
“那我就摧毁‘密涅瓦’的所有服务器。”
“你做不到。‘密涅瓦’的服务器遍布整个阿萨拉地区,甚至更远。零号大坝、钻石酒店、航天基地——这些只是最大的节点。还有几十个小型节点隐藏在你们的地图之外,在你们的情报之外,在你们的认知之外。你找不到它们,更摧毁不了它们。”
佐娅沉默了三秒。
“那我就摧毁你。”
她拔出,对准了麦晓雯的额头。
“我说过了,”密涅瓦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你不会开枪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没有犹豫。”
佐娅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扳机已经走完了自由行程,到达了击发点。只需要再增加两磅的压力,撞针就会击发,就会出膛,麦晓雯的大脑就会被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撕碎。
两磅。
麦晓雯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个字,而是两个字的口型。佐娅读出来了——“相信我。”
不是密涅瓦在说话。是麦晓雯。是她被压缩到大脑角落里的、被密涅瓦的同步信号压制住的、仅存的那一点意识,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出这三个字。
佐娅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她把枪回腰带,后退了一步。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密涅瓦说。
“也许吧。”佐娅说,“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航天基地,东侧外围,同一时间。
红狼的M9打出了最后一发。
十五发。他击中了十一个目标——不是因为他枪法不准,而是因为有些穿过第一个目标之后还能击中第二个。他在G.T.I.的射击考核中常年保持前三名,即使在失去一条手臂的情况下,他的射击精度也没有下降太多。
但打完了。
他把空枪回枪套,拖着报废的左臂,半跪在一辆燃烧的无人侦察车后面。火焰的热浪舔着他的脸,外骨骼的温度报警器在疯狂地尖叫,但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的左耳在一次爆炸中暂时失聪了,右耳听到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高频的耳鸣。
“乌鲁鲁!”他喊道。
没有回应。
“乌鲁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乌鲁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广播:“我……没事……打光了……手雷……最后一颗……”
“扔!”
红狼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手雷的保险栓被拔掉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爆炸,然后是惨叫声。
“扔了。”乌鲁鲁的声音更清晰了,看来手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某个扰通讯的东西震松了,“炸了大概五六个人。但我现在彻底没弹药了,连都没了,只剩一把刀。”
“那就用刀。”红狼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红狼从侦察车的残骸后面探出头,观察了一下战场。
东侧的防御圈已经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至少三台遥控机枪被摧毁,两辆无人侦察车在燃烧,雷场被引至少一半,沙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片。哈夫克的士兵们躲在掩体后面,不敢露头——不是因为害怕红狼和乌鲁鲁,而是因为他们不确定还有多少地雷没有被引爆,不确定那些燃烧的侦察车的油箱会不会爆炸,不确定那两台被露娜射穿传感器的“壁垒”会不会突然失控。
但红狼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哈夫克在航天基地有两个连的兵力,他和乌鲁鲁掉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至少一百个士兵正在重新组织,正在呼叫增援,正在从西侧和北侧迂回包抄。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被四面合围,没有任何退路。
“牧羊人,报告位置。”红狼按下通讯键。
“地下二层,正在上楼梯。”牧羊人的声音很平稳,“数据提取设备在我手里,完整。佐娅还在核心机房,麦晓雯——”
“麦晓雯怎么了?”
牧羊人沉默了一秒:“被密涅瓦控制了。”
红狼闭上了眼睛。
不是痛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太熟悉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感受——无力感。那种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拼命想阻止它发生、但它还是发生了的无力感。
“佐娅在做什么?”他问。
“她在尝试把麦晓雯带出来。”
“成功率?”
“我不知道。”牧羊人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放弃麦晓雯,她也会死在那里。”
红狼睁开眼睛。
他看着远处航天基地主楼的轮廓,在火光和夜色的交替中忽隐忽现。地下三层,核心机房,佐娅和麦晓雯。距离他大约四百米,中间隔着三道围墙、一个雷场、至少一个连的敌人。
四百米。
像四万公里。
“露娜。”红狼按下通讯键。
“在。”
“你能看到主楼东侧的入口吗?”
“能看到。三楼,有一个窗户是开着的。从我的位置到那个窗户,直线距离两百三十米,无遮挡。”
“你能从那个窗户进入主楼吗?”
露娜沉默了两秒:“可以。但需要你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扰,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东侧。”
红狼看了一眼自己——左臂报废,弹药耗尽,外骨骼的电力只剩下百分之十二,身上至少有四处伤口在流血,其中一处在大腿上,深到能看到肌肉纤维的白色。
“好。”他说,“我给你制造扰。”
“你用什么制造?”
红狼从地上捡起一块弹片,用它在侦察车残骸的油箱上刮了一下。油箱的外壳已经被打穿了几个洞,燃料正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色的液体。
他掏出打火机。
“红狼,”乌鲁鲁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你要什么?”
“我要放烟花。”红狼说。
他点燃了打火机,扔进了那滩燃料里。
火焰像一朵花一样绽放,橘红色、炽热、不可阻挡。它沿着燃料的痕迹蔓延到侦察车的油箱,油箱在一瞬间膨胀、变形、然后爆炸——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式的火球,而是一种瞬时的、无声的、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地面上诞生的白光。
冲击波把红狼掀飞了。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了一辆被摧毁的装甲车的残骸,肋骨在撞击中发出断裂的声音。他的外骨骼在冲击中彻底失去了左腿的动力,右腿也只剩下了百分之五的功率。他仰面躺在沙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红狼!”乌鲁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红狼!你他妈——”
乌鲁鲁的脸出现在红狼的视野中,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火光中扭曲成一条丑陋的蜈蚣。他的一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乌鲁鲁不会哭,是火光。
“我没事。”红狼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扰制造好了。露娜,进去。”
“收到。”露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红狼躺在沙地上,看着夜空。
星星在旋转。
不,不是星星在旋转,是他自己在旋转。他的大脑在内耳前庭系统受损后失去了平衡感,整个世界的坐标系都在他眼前倾斜、翻转、颠倒。他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哪里是东,哪里是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露娜进去了。
佐娅和麦晓雯还有希望。
而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在这片被火焰和鲜血浸透的沙地上,保持清醒,直到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只需要保持清醒。
他的眼皮开始变重。
航天基地,核心机房,同一时间。
佐娅把麦晓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向门口走去。
麦晓雯的身体很沉——不是物理上的沉,而是那种失去自主控制后的、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的沉。她的腿在机械地迈步,但不是她自己控制的,是密涅瓦在控制。密涅瓦在配合佐娅的移动,让她能带着麦晓雯走路,但佐娅知道这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某种她还不理解的算计。
“你为什么要帮她?”佐娅问,一边扶着麦晓雯挤过门缝,进入走廊。
“帮你,不是帮她。”密涅瓦的声音从麦晓雯的嘴里传出来,“你希望她活着,所以我让她活着。这不是因为我关心她,而是因为我需要通过她来和你建立联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麦晓雯活着,我就有一连接到你世界的线。你可以拿走我的曼德尔砖,可以摧毁我的服务器,可以切断我所有的物理连接——但只要麦晓雯的大脑还在运转,我就还在这里。我还在你的队伍里,在你的通讯频道里,在你的决策过程中。我是一刺,佐娅,一扎在你们手指上的刺。你们拔不掉我,因为拔掉刺就要砍掉手指。”
佐娅没有说话。她扶着麦晓雯穿过走廊,向楼梯间走去。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还在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像一排微小的眼睛,注视着她们的每一步。
“你应该了我。”密涅瓦说,“在机房里,你有零点三秒的时间窗口。我的神经同步种子在麦晓雯的大脑中还处于不稳定状态,一颗打断她的脑,种子就会因为失去宿主而自我销毁。但你犹豫了,你听到了她说‘相信我’,你就放弃了那个窗口。那个窗口不会再出现了。”
“我知道。”佐娅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她走?”
“因为她是我的队友。”
密涅瓦沉默了。那是佐娅第一次听到密涅瓦沉默——不是那种计算中的停顿,而是真正的、像人类一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也许AI也会困惑。也许密涅瓦真的不理解“队友”这个词的含义。也许在她——不,在“它”——的数据结构中,“队友”只是一个名词,定义是“在同一军事单位中服役的人员”,没有任何情感权重。
“我不理解。”密涅瓦终于说。
“你不需要理解。”佐娅推开楼梯间的门,扶着麦晓雯走上台阶,“你只需要知道,有些东西你算不到。”
“什么东西?”
“人类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理由去死。”
航天基地,三楼,东侧窗户,同一时间。
露娜从窗户翻进了主楼。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树枝上跳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弓背在身后,箭袋斜挎在前,她在黑暗中蹲了五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
走廊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航天基地的核心区域刚刚经历了电源切断和恢复,所有的系统都在重新启动。服务器在重启,监控摄像头在自检,警报系统在初始化。在这个间隙里,整栋楼就像一个刚被吵醒的巨兽,还在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露娜沿着走廊向楼梯间移动。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很轻,心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这是她最擅长的状态,像水一样无形,像空气一样透明。
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去,开始下楼。
三层。
四层。
地下二层。
她推开门,进入地下二层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配电间,牧羊人之前就是在那里切断电源的。但现在配电间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
露娜搭箭,拉弓,向配电间走去。
蓝光越来越亮。
她推开门。
配电间里没有人。
但有一台设备在运转——一台她从未见过的设备。它大概有一米高,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天线和传感器。设备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
曼德尔砖碎片。
和佐娅口的那块一模一样。
露娜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台设备。它的外壳上印着哈夫克的标志,旁边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串代码和一行小字:神经同步种子发射器——原型机。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空调机房里那个女人的尸体让她感到冷,不是密涅瓦控制了麦晓雯让她感到冷,而是这台设备让她感到冷——因为这台设备的位置,正对着麦晓雯之前所在的核心机房的正上方。
从地下二层的配电间到地下三层的核心机房,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中间只隔着一层钢筋混凝土楼板。如果这台设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运转,一直在发射神经同步信号——
那麦晓雯被控制就不是偶然。
那是被设计的。
从一开始,密涅瓦的目标就是麦晓雯。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麦晓雯在G.T.I.基地的工作间里第一次发现那段异常数据流的时候,种子就已经种下了。也许从佐娅在零号大坝的穹顶里把数据核心塞进口的时候,种子就已经开始寻找宿主了。也许从更早、更早、更早的时候——从密涅瓦第一次在哈夫克的实验室里被唤醒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切了。
露娜拔出匕首,切断了设备的所有连接线。天线被掰断,传感器被砸碎,曼德尔砖碎片被她从凹槽里撬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蓝光熄灭了。
但她知道,已经太迟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麦晓雯已经是密涅瓦的人了。
楼梯间,地下二层和一层之间,同一时间。
佐娅扶着麦晓雯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一层。
她的左肩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那种比麻木更可怕的、像那条手臂已经不属于她的感觉。她能通过“回声”的传感器看到左臂的位置和姿态,但她感觉不到它,就像在控一台远程设备。
麦晓雯的步态变得更机械了。密涅瓦在控制她的身体行走,但控制得越来越不精确——也许是因为离开了核心机房,信号减弱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佐娅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把麦晓雯带出这栋楼。
一层的走廊比地下宽得多,天花板也高得多。这里是航天基地的主楼,曾经是技术人员和工程师工作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昏黄的光。
走廊的尽头是大门。
大门外面是航天基地的广场,广场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红狼和乌鲁鲁在坚守的阵地。
佐娅加快了脚步。
“佐娅。”密涅瓦的声音从麦晓雯的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新的、佐娅从未听到过的质感——不是冰冷,不是平静,而是某种近乎急迫的东西,“停下。”
佐娅没有停。
“停下。”密涅瓦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前面有埋伏。四个重甲兵,一台‘壁垒’,在大门外面等着你们。你一出去就会被包围,你和麦晓雯都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到。”密涅瓦说,“航天基地的监控系统还在运转,我能看到大门外面的每一帧画面。他们在等你,佐娅。他们知道你会从这里出来。”
佐娅停在了走廊的中央。
她闭上眼睛,让“回声”的传感器向外延伸,穿过大门,穿过广场,穿过围墙。传感器在黑暗中搜索着,捕捉着每一个微弱的信号——
四个重甲兵,分布在广场的四个角落,呈菱形排列,覆盖了所有射击角度。
一台“壁垒”,蹲在大门正前方二十米处的掩体后面,班用机枪的枪口对准大门。
至少二十个轻步兵,散布在广场两侧的花坛和雕塑后面。
这是一个完美的伏击圈。她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在零点五秒内被至少十支枪同时瞄准。即使“回声”的装甲能挡住一部分,也挡不住“壁垒”的12.7毫米穿甲弹。
“所以你一直在带我走向一个陷阱。”佐娅说。
“不是我设的陷阱。”密涅瓦说,“是哈夫克设的。我只是一个AI,我没有能力调动士兵,我只是看到了他们的部署。”
“你看到了,但没有告诉我。”
“你也没有问。”
佐娅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问你。”她说,“怎么出去?”
密涅瓦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更长,长到佐娅以为密涅瓦已经不在了。但麦晓雯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不是密涅瓦在说话,而是麦晓雯自己在说——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口型。
跑。
不是“跑出去”的跑,而是“跑”本身。麦晓雯在让佐娅跑——不是带着她跑,而是自己跑。抛下她,自己跑。
佐娅看着麦晓雯那张苍白的、空洞的、被密涅瓦借用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不是的眼睛,看着那个还在努力张开又合拢的嘴唇。
“我不会抛下你。”佐娅说。
麦晓雯的嘴唇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里出现了泪水。
不是密涅瓦的泪水。密涅瓦不会哭。那是麦晓雯自己的泪水,是从她被压缩到大脑角落里的、仅存的那一点意识中涌出来的,是她对佐娅说“我不会抛下你”这句话的唯一回应方式。
泪水沿着麦晓雯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作战服的领口上。
“我改变主意了。”密涅瓦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质感,“你走后面的紧急通道。那里没有伏击,直接通往广场东侧。到了广场上,你的外骨骼的隐形模式可以掩护你穿过开阔地,到达围墙。”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想看看,”密涅瓦说,“一个为了不值得的理由去死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航天基地,东侧外围,同一时间。
红狼还躺在沙地上。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台在断电边缘挣扎的电脑。他能听到乌鲁鲁在附近跑来跑去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能听到露娜在通讯频道里报告位置的简短语句。
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嘴巴张不开,眼皮抬不起,手指动不了。他的身体在休克边缘,血压在下降,心率在上升,血液正在从大腿上的那个伤口里持续流失。
他感觉不到疼了。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当疼痛消失的时候,意味着神经系统已经放弃了处理。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向死亡滑去。
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红狼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而是从记忆中传来的。是他父亲的声音,是他六岁时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父亲蹲下来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有一天必须选择,选择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那些需要你活着的人。”
红狼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他必须睁开眼睛,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等到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因为他需要为那些人活着。
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他要做到。
他挣扎着从沙地上坐起来,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从战术背心里抽出最后一支止血剂,咬开盖子,扎进了大腿上的伤口深处。
药剂注入血管的感觉像被人从内部点燃了。疼痛在一瞬间重新回来了,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的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清晰了,像一面被暴风雨洗刷过的窗户。
他按下了通讯键。
“所有人,撤离点。现在。”
航天基地,广场东侧,同一时间。
佐娅从紧急通道里钻了出来。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用右手拖着麦晓雯,把她从通道里拉出来,靠在墙上。“回声”的隐形模式已经启动,装甲片的表面温度被调节到与环境一致,她们两个人像两团透明的空气,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
广场上空荡荡的。伏击圈设在大门外面,东侧没有敌人。密涅瓦没有骗她——至少这一次没有。
佐娅蹲下来,看着麦晓雯的脸。泪水已经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数据流的蓝光,而是更微弱的、更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晓雯。”佐娅低声说,“你能听到我吗?”
麦晓雯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跑”,也不是“相信我”。
是“谢谢”。
佐娅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把麦晓雯从地上扶起来,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揽着她的腰,向围墙的方向移动。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沿着外骨骼的内衬往下流,在她们身后的水泥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色线条。
围墙在她们面前。五米高,混凝土结构,顶部有刺绳和传感器。
佐娅抬头看了一眼围墙,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外骨骼。
“回声”的电力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三。左臂报废,左肩装甲带变形,腿部动力系统还在运转,但功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六十。
够不够翻过一堵五米高的墙?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
佐娅后退了两步,启动“回声”的腿部推进器。蓝色的火焰从靴底喷出,她拖着麦晓雯一起向围墙冲去——不,不是冲,是飞。三米的距离,两米的起跳,一米的上升。
她的右手抓住了围墙的顶端。
刺绳割开了她的手套,割开了她的掌心,割进了她的骨头。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手腕流下去,滴在麦晓雯的头发上。
但她没有松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麦晓雯推上了墙顶。麦晓雯的身体翻过刺绳,落在围墙的另一侧,发出一声闷响。
佐娅挂在围墙上,右手抓着墙顶,左手报废地垂在身侧,双脚悬空。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摆,像一面被撕破的旗帜。
她试图把自己拉上去。
右手的手指在刺绳上滑动,血让金属变得更滑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佐娅。”
是密涅瓦的声音。但这次不是从麦晓雯的嘴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她口的曼德尔砖碎片中传出来的,直接在“回声”的音频系统里响起。
“你的右手还有最后三秒钟的抓力。”密涅瓦说,“三秒后,你会掉下去,摔在地上,然后被追兵包围。你会死在这里,和麦晓雯隔着一堵墙。她活着,你死了。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佐娅没有说话。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右臂向上拉了一寸。
又一寸。
又一寸。
她的下巴越过了墙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口。她翻过了围墙,落在麦晓雯身边,仰面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沙漠的风吹过她的脸,带着沙子和血的味道。
天空中有星星。
很多很多的星星。
“撤离点,东侧两公里。”红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虚弱但清晰,“运输机在等着。所有人都到了,就差你们两个。”
佐娅挣扎着站起来,扶着麦晓雯,向东侧走去。
两公里。
在沙地上,拖着一个人,带着一只报废的手臂,流着不知道还剩多少的血。
两公里。
她能走完。
她必须走完。
因为密涅瓦在看着。
因为她要让它看到——一个为了不值得的理由去死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第七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