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拉地区,航天基地东南二十公里处,当地时间 01:47
运输机在夜空中飞行,没有开航行灯,像一条黑色的鲸鱼在云层中无声地游动。
机舱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只有一排红色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把所有人的脸映得像刚从里爬出来的鬼魂。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密闭的机舱里被放大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怒吼。
佐娅靠在机舱壁上,“回声”外骨骼的磁力靴吸附在金属地板上,把她固定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她的左肩在四个小时前被蜂医重新缝合了一次,现在又被外骨骼的装甲片压着,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远处的雷声,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存。
她的对面坐着乌鲁鲁。这个大块头正在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擦拭他的机枪,枪管在红光中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婴儿洗澡。佐娅注意到他的手指——那些粗得像香肠一样的手指——在触碰枪械零件时变得异常灵巧,像一个钢琴家在抚摸琴键。
乌鲁鲁旁边是牧羊人。他闭着眼睛,头靠在机舱壁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佐娅知道他没有睡——一个睡着的人不会在飞机遇到气流时提前零点三秒绷紧全身的肌肉。牧羊人在冥想,或者说,在把自己调整到战斗状态。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启动之前进行最后一次自检。
蜂医坐在牧羊人对面,膝盖上放着他的医疗包。他的双手叠放在医疗包上,手指交叉,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信徒。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穿过机舱内昏暗的红光,落在佐娅的左肩上。
佐娅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条绷带,看绷带下面渗出的那一小片新鲜的红色。伤口又在出血了,比之前更多。四个小时的时限已经到了,而他们还在地面上空三千五百米的地方,离航天基地还有二十公里。
“你的左肩。”蜂医的声音不大,但机舱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知道。”佐娅说。
“你需要重新包扎。”
“到了地面再说。”
蜂医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再坚持,因为他知道在飞机上重新包扎左肩意味着佐娅要脱掉上半身的外骨骼,而在这个高度、在这个温度下、在可能随时遭遇防空火力的情况下,脱掉外骨骼等于自。
他只是从医疗包里拿出了一支止血剂,放在佐娅的手边。
“如果绷带被血浸透,”他说,“打这个。它能暂时收缩血管,但只能撑二十分钟。”
佐娅把止血剂塞进外骨骼的大腿侧袋里,点了点头。
露娜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弓横放在膝盖上,箭袋斜挎在背后。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心跳在佐娅的“回声”传感器中显示为每分钟五十八次——比正常值还低了两下。佐娅不确定露娜是真的放松还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经过武器库里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之后,她对露娜的所有判断都不再有把握。
麦晓雯坐在露娜旁边,面前悬浮着一个全息屏幕,她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她在做最后一次情报确认——航天基地的、巡逻路线、监控覆盖范围。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像在背诵某种咒语。
红狼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看着行动方案的最终版本。他的外骨骼在红色应急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涸的血迹。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但整个机舱里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个锚,把所有飘浮的、不安的、恐惧的东西都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运输机的机身突然颠簸了一下。
不是气流。
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驾驶舱的灯从红色变成了黄色,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前方二十公里处检测到雷达扫描信号,频率和哈夫克的‘铠甲’防空系统匹配。我们正在下降高度,试图从雷达缝隙中穿过。所有人做好跳伞准备。”
红狼关掉平板电脑,把它塞进腿侧的口袋里。他转过身,面对着机舱里的六个人——乌鲁鲁、牧羊人、蜂医、佐娅、露娜、麦晓雯。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最后一遍。”红狼的声音不大,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得像一把刀,“空降点在航天基地东南二十公里处。落地后,牧羊人和晓雯一组,负责携带数据提取设备。乌鲁鲁和我一组,负责正面火力。露娜和蜂医一组,负责侦察和医疗支援。佐娅——”
他看着佐娅。
“你单独行动。用‘回声’的隐形模式从东侧渗透,在核心机房外待命。等晓雯发出信号,你负责封死后路。如果有人掉队,你负责殿后。如果有人必须死在那里,你负责活下来。”
佐娅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红狼的眼睛,然后用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她表达“收到”的方式。
“高度两千。”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跳伞。”
机舱后部的舱门开始缓缓打开,夜风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把机舱里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风声从一开始的尖啸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像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太久的怪物在苏醒。
红狼走到舱门边,一只手抓住门框,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地面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和黑暗。
“G.T.I.的规矩。”红狼回过头,声音在风中变得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活着回来。”
他跳了下去。
乌鲁鲁第二个,大笑声被风吞没。
牧羊人第三个,无声无息,像一个影子从光中剥离。
蜂医第四个,医疗包紧紧抱在前。
露娜第五个,弓横在前,箭袋在身后飘扬。
麦晓雯第六个,全息屏幕在跳伞的瞬间自动折叠,缩进手腕的终端里。
佐娅最后一个。
她站在舱门口,夜风撕扯着她的外骨骼,哑光黑色的装甲片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甲槽里的曼德尔砖碎片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脏跳动了一下。
然后她跳了下去。
自由落体的前五秒是最安静的。没有风声,没有发动机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黑暗,和坠落。
佐娅张开四肢,用身体控制下坠的方向。“回声”外骨骼的陀螺仪在她的大脑中投射出一个三维空间坐标,显示她的高度、速度和姿态。她调整了左臂的角度,身体向右倾斜,朝着红狼的尾迹滑去。
高度一千五。
夜视模式启动。外骨骼的面罩上浮现出一层淡绿色的图像,地面的轮廓开始显现——起伏的沙丘、涸的河床、零星散布的岩石。远处,航天基地的灯光像一团发光的肿瘤,附着在黑暗的大地上。
高度一千。
开伞。
降落伞打开的瞬间,佐娅的身体被猛地向上拉了一下,外骨骼的肩部装甲带在她的左肩伤口上狠狠勒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咬住嘴唇,血从上次咬破的地方再次渗出来。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纵绳。
高度五百。
她能看到地面了。沙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像一片巨大的盐碱地。红狼的降落伞在她下方大约两百米处,已经快落地了。乌鲁鲁的降落伞比她低一百米,这个大块头的落地速度比正常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技术不好,而是因为他不在乎。
高度一百。
佐娅拉动纵绳,调整降落方向,瞄准红狼着陆点东侧五十米处的一块平地。她的左肩在每一次拉动纵绳时都会传来一阵剧痛,但她用右臂分担了大部分力量,把左臂的使用降到了最低。
高度五十。
二十。
十。
落地。
佐娅的军靴踩在沙地上,外骨骼的膝关节缓冲系统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但左肩还是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沙子的味道灌进肺里,燥、灼热、带着一种远古的、未经人类触碰过的荒凉。
“所有人报备。”红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乌鲁鲁,落地,屁股有点疼。”乌鲁鲁的声音带着笑。
“牧羊人,落地,设备正常。”
“蜂医,落地。麦晓雯在我视线内,安全。”
“露娜,落地,东侧侦察中。”
“晓雯,落地,数据提取设备正常,正在收伞。”
“佐娅。”她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外骨骼的系统状态——左肩装甲带轻微变形,液压压力正常,神经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落地,东侧五十米。‘回声’状态良好。”
“。”红狼说,“坐标东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了最大然后疯狂地旋转调频旋钮。那噪音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异样,像有一冰冷的手指从他们的意识表面轻轻划过。
“那是什么?”麦晓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密涅瓦’。”佐娅说。
她感觉到了。在那阵静电噪音出现的瞬间,她甲上的曼德尔砖碎片亮了一下,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不是“密涅瓦”在扫描他们——比扫描更深,更隐秘,更像是一种问候。
“它知道我们来了。”佐娅说。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它知道。”红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里的海面,“走。”
航天基地外围,防御圈,当地时间 02:33
他们花了四十分钟穿越了二十公里的沙漠。
沙地在夜间降温很快,白天的四十多度高温在凌晨降到了十度以下。温差让每个人的外骨骼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像一层流动的银色薄膜。
佐娅蹲在一座沙丘的背面,透过“回声”的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航天基地的外围防御圈。
基地比她想象的更大。
从卫星图像上看,它只是一堆灰色的方块和线条。但从地面上看,它是一座城市——一座属于哈夫克的城市。外围是三道平行的铁丝网,每道铁丝网之间间隔五十米,中间铺设了反步兵雷场。铁丝网后面是一排混凝土掩体,每个掩体里都有一挺遥控机枪,枪口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掩体后面是一道五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墙顶密布着刺绳和传感器。围墙里面,建筑物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两座发射塔架像两指向天空的手指,顶端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这他妈的不是基地。”乌鲁鲁在通讯频道里嘟囔了一句,“这是要塞。”
“露娜,排水口。”红狼说。
“还在。”露娜的声音很轻,“但有毒气体浓度比白天更高了。夜间温度低,有毒物质不易挥发,聚集在管道内部。人进去,十秒内失去意识,三十秒内死亡。”
“放弃排水口。”红狼几乎没有犹豫,“佐娅,通风管道。”
佐娅调出麦晓雯提前植入她外骨骼的三维结构图,找到了HVAC-07通风管道的位置。它位于基地东侧,距离他们现在的观察点大约八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和两道铁丝网。
“八百米开阔地,无遮挡。”佐娅说,“两道铁丝网,中间有雷场。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在建筑外墙的二楼位置,离地面大约四米。”
“晓雯,传感器搞定了吗?”红狼问。
麦晓雯的手指在她的全息终端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快得像瀑布。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高度专注时才有的、微微发颤的紧张:“我已经侵入了基地外围的安防网络,但通风管道内部的传感器是独立的子系统,我需要物理接入点才能绕过它们的警报系统。”
“物理接入点在哪?”
“通风管道检修口的控制面板。”麦晓雯说,“我需要有人把我送到检修口,给我至少九十秒的时间来接入和关闭传感器。”
九十秒。
在敌人基地的外墙上,悬挂在离地四米的位置,暴露在探照灯和巡逻队的眼皮底下,停留九十秒。
“我送她。”佐娅说。
“你一个人?”红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有‘回声’。”佐娅说,“它的隐形模式可以屏蔽红外和雷达信号。我带晓雯穿过开阔地,把她送上检修口,掩护她完成接入。”
红狼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乌鲁鲁和我在东侧制造佯攻,吸引外围巡逻队的注意力。牧羊人和蜂医在雷场外待命,等晓雯打开传感器后跟进。露娜,你负责在开阔地东侧提供远程掩护。”
“收到。”露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动。”红狼说。
航天基地外围,开阔地,当地时间 02:51
佐娅趴在沙地上,身体几乎完全埋在沙子里。“回声”外骨骼的隐形模式已经启动,装甲片的表面温度被调节到与环境一致,雷达反射截面降到了最低。从外面看,她和一堆沙丘没有任何区别。
麦晓雯趴在她身边,身上盖着一块沙漠迷彩伪装网。她的呼吸很轻,但心跳很快——佐娅的传感器显示她的心率已经升到了一百一十以上。
“你紧张。”佐娅低声说。
“我从不紧张。”麦晓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我只是在担心你的伤口会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崩开,然后你和我一起摔下去,然后我们被探照灯发现,然后被遥控机枪打成筛子。”
“我的伤口不会崩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缝的。”蜂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了一句。
佐娅和麦晓雯同时沉默了。
远处,一道探照灯的光束从围墙上扫过,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佐娅屏住呼吸,直到光束移开。
“红狼,你在吗?”佐娅低声说。
“在。”
“开始吧。”
东侧,距离他们大约五百米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那不是真正的爆炸——是乌鲁鲁用一发枪榴弹打中了雷场边缘的一颗反步兵地雷。地雷被引爆,冲击波掀起了大片的沙土和碎片,在夜空中形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围墙上的探照灯同时转向东侧,遥控机枪的枪口开始向那个方向转动。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西侧和北侧涌向东侧,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
“现在。”红狼说。
佐娅从沙地里爬起来,一把抓住麦晓雯的手腕,开始向通风管道的位置冲刺。
“回声”外骨骼的腿部动力系统在沙地上爆发出惊人的推进力,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三米的距离。麦晓雯被她拖着在沙地上飞奔,伪装网被风吹掉了,露出她苍白的脸和飞舞的黑发。
第一道铁丝网。
佐娅没有减速。她抬起右臂,外骨骼的前臂装甲上弹出一把碳纤维剪线钳,在高速奔跑中精准地剪断了铁丝网的三主缆。铁丝网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向两边裂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她拉着麦晓雯钻了过去。
雷场。
佐娅的“回声”传感器在她的视野中投射出一片红色的光点——那是地下埋设的反步兵地雷的位置。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颗足以炸断一条腿的炸药。她在光点之间穿行,脚步精确得像在跳一支编排了上千次的舞蹈。
一颗地雷在她的右脚旁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她看见了,迈了过去。
第二道铁丝网。
这次没有时间剪了。佐娅双手抓住铁丝网,外骨骼的液压系统爆发出最大功率,直接把铁丝网从立柱上撕了下来。铁刺割开了她右手的手套,割进了她的掌心,血在哑光黑色的装甲片上画出几道暗红色的线条。
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铁丝网的残骸扔到一边,拉着麦晓雯冲过了最后一段开阔地。
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就在头顶。
佐娅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米的高度,光滑的混凝土墙面,没有任何攀爬点。但对“回声”来说,这不算问题。
她蹲下来,双手交叉,做成一个脚踏。麦晓雯踩上去,佐娅站起来,双臂上推,把麦晓雯送到了检修口的高度。麦晓雯抓住检修口的边缘,翻身爬了上去,蹲在狭窄的平台上。
佐娅纵身一跃,外骨骼的腿部推进器喷出一股微弱的蓝色火焰,把她送上了四米的高度。她落在麦晓雯身边,检修口的铁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控制面板。”麦晓雯说。
佐娅看到了——在检修口右侧大约半米的位置,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面板,上面有一个数据端口。端口的外壳上印着哈夫克的标志——一个风格化的字母H,像两把交叉的剑。
麦晓雯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数据线,一端入自己的全息终端,另一端入那个端口。她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速滑动,代码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需要多久?”佐娅问。
“八十七秒。”麦晓雯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已经过了三秒。”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围墙内侧传来。
佐娅转过身,背对着麦晓雯,面朝围墙的方向。她的手按在腰间的上,透过“回声”的面罩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队哈夫克士兵从围墙的拐角处转了出来,四个人,装备标准——突击、头盔、防弹背心、夜视仪。他们沿着围墙内侧的巡逻道行走,步伐懒散,显然没有把东侧的爆炸当回事。可能是以为那只是雷场的一次误爆,或者是野生动物触发了地雷。
佐娅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巡逻队走到他们正下方的时候,离检修口的直线距离不到五米。佐娅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在抱怨夜间巡逻太冷、咖啡太淡、长官太蠢。
如果任何一个人抬头看一眼,就会看到两个人蹲在四米高的墙壁上,在一个不应该有人的位置。
没有人抬头。
巡逻队走过去了。
佐娅的手从枪柄上松开。
“四十一秒。”麦晓雯说。
远处,东侧的第二次爆炸响起。这次是乌鲁鲁用机枪扫射了一辆无人侦察车,打穿了它的油箱,燃烧的火焰在夜空中升起一道黑色的烟柱。
围墙上的探照灯疯狂地旋转,遥控机枪开始向东侧盲射,在黑暗中画出无数道发光的线条,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二十秒。”
麦晓雯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得更快了,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全息终端的屏幕上,被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
“十秒。”
佐娅听到了新的声音。不是巡逻队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更重的、更有节奏的、像大型动物在移动的声音。她向外看了一眼——
三台“壁垒”重型动力外骨骼正在从围墙内侧的机库中走出来。
每一台都有两米多高,装甲厚得能挡住12.7毫米机枪弹。它们手持班用机枪,背上的弹药箱里装着上千发,头部的传感器阵列在夜视仪中亮着红色的光,像三只发怒的公牛的眼睛。
它们正朝东侧移动。
但有一台停了一下。
它的头部传感器阵列转向了佐娅和麦晓雯的方向。
佐娅屏住呼吸。
“回声”的隐形模式在静止状态下几乎是完美的——没有红外辐射,没有雷达反射,没有任何可以被探测到的信号。但那台“壁垒”的传感器阵列在佐娅的方向停留了整整三秒,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怀疑,像是在——
“完成。”麦晓雯拔出数据线,全息终端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传感器已关闭。窗口期十五分钟。”
佐娅没有动。
那台“壁垒”还在看。
然后,它转过头,跟着另外两台向东侧移动了。
佐娅呼出了那口气。
“走。”她说。
通风管道内部,当地时间 03:12
HVAC-07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直径八十厘米,内壁是光滑的不锈钢板,每隔两米有一个凸起的法兰盘。空气从通道里涌上来,带着一股金属和润滑油的混合气味,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地下机房的设备在持续散热。
佐娅先下去。
她头朝下,脚朝上,用外骨骼的手套和靴子上的磁力吸附装置固定在管壁上,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她的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每一次移动都要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回声”的传感器在她的大脑中投射出整条通风管道的三维结构图。垂直段大约二十五米深,到底之后是一个九十度的弯角,然后是一条水平段,通往地下三层的空调机房。总长度大约六十米。
她开始下降。
磁力靴每踩在一个法兰盘上,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在金属管道中被放大成一种空洞的回响。佐娅放慢了速度,把下降的节奏从一秒一步放慢到两秒一步。
管道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变冷,是变热。地下机房的热空气沿着通风管道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佐娅的额头上开始出汗,汗水沿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面罩的内壁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二十五米。
她到了垂直段的底部。
弯角处有一个通风口格栅,格栅外面是一个设备间,里面堆满了空调主机和通风管道。没有人在。
佐娅用磁力靴固定在管壁上,腾出右手,从腰带上取下一把多功能工具,开始拆卸格栅的固定螺丝。四颗螺丝,每颗都要拧十几圈。她的左肩在每一个旋转动作中都在抗议,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拧完了。
格栅被轻轻取下,放在管道内部。佐娅从弯角处钻出去,进入水平段。
水平段比垂直段更窄,她只能趴着前进,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向前爬。外骨骼的装甲片在金属管道内壁上刮擦,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老鼠在管道里爬行。
她在心里数着距离。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前方出现了第二个格栅。
格栅外面是空调机房。
佐娅停下来,透过格栅的缝隙向外观察。机房大约五十平米,里面排列着六台大型空调主机,管道和电缆在天花板上交错穿行,像一个金属丛林。没有人在。
但传感器显示有生命体征。
佐娅调高了“回声”的热成像灵敏度,在空调主机的散热气流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热源轮廓——
一个人。
蹲在机房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身体,呼吸急促,心跳超过一百四十。
佐娅的手指按在上。
“晓雯,”她低声说,“机房里有人。一个人,没有武器,心跳异常快。可能是技术人员,也可能是——”
“等等。”麦晓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佐娅,别开枪。”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在发送信号。不是无线电信号,是——”麦晓雯的声音停了半秒,“是神经信号。她在和‘密涅瓦’通信。”
佐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透过格栅,重新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哈夫克技术人员的制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半闭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她的双手按在太阳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而在她身后,一数据线从她的颈后延伸出来,连接到墙壁上的一个数据端口上。
那不是技术人员。
那是一个被“密涅瓦”接入的人。
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但不再拥有自己意志的人。
佐娅盯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翕动的嘴唇,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
在零号大坝的穹顶里,在曼德尔砖旁边的作终端前,那些技术人员的眼神。
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佐娅把从腰带上抽出来。
“佐娅。”麦晓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别——”
枪响了。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声闷咳。穿过格栅的缝隙,精准地命中了那个女人的额头。女人的身体向后仰去,撞在墙上,然后慢慢地滑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身后,数据线从她的颈后脱落,端口上还带着一小片带血的皮肤。
机房里安静了。
空调主机的轰鸣声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呼吸。
“你了她。”麦晓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佐娅从未听到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不是她。”佐娅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是‘密涅瓦’的一个终端。就像一块曼德尔砖,只不过这块砖是用人肉做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能被救回来?”
“你看到了她的眼睛。”佐娅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算‘密涅瓦’放开她,她也不会再是人了。她的意识已经被覆盖了,被改写了,被删除了。就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通讯频道沉默了。
佐娅用工具拧开格栅的固定螺丝,把它取下,从通风管道里爬进了机房。她走到那个女人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合上了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低到通讯频道都几乎捕捉不到。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机房的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密涅瓦”的核心机房。
而她口的曼德尔砖碎片,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着。
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呼唤她。
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醒来。
(第五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