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7

基地医院,佐娅的病房,当地时间 09:47

佐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零号大坝的排水管道里爬行,管壁上的锈蚀钢筋像鲨鱼的牙齿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割开她的护甲,割开她的皮肤,割开她的肌肉,直到她整个人变成一副骨架,还在往前爬。管道没有尽头,黑暗没有尽头,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没有尽头。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灯管有两,左边那在轻微地闪烁,频率大约是一秒两次。她盯着那灯管看了大概十秒钟,大脑从梦境中缓慢地抽离,像一台老旧的电脑从休眠状态中苏醒。

左肩的疼痛是第一样回来的东西——那种钝重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她肩膀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的感觉。然后是右臂上输液管的异物感,然后是监护仪电极片贴在口的那种黏腻的冰凉。

最后回来的是记忆。

零号大坝。曼德尔砖。排水管。直升机。河流。红狼的脸。

“你醒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佐娅艰难地转过头——左肩的伤口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成了一次小型酷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不认识他。

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G.T.I.标准的战术背心,但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有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有的灰白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那双手非常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而稳定,像钢琴家或者——外科医生的手。

“你是谁?”佐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可以叫我蜂医。”那个男人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用来安抚病人的表情,“我是G.T.I.的战场医疗兵。你被送进来的时候,主刀医生是我。”

佐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厚厚的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缝合线的痕迹。

“你缝的?”

“四十多针。你的锁骨下动脉差点被钢筋戳穿,肩胛骨有一个三毫米的裂痕,三角肌几乎被完全切断。我给你做了肌肉吻合术,用的是可吸收缝合线,所以你不用再来找我拆线。”蜂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但你需要在床上躺至少两周,否则那些缝合线会提前降解,你的左臂会永久性地失去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活动范围。”

“两周。”佐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我没有两周。”

“那你就准备好失去你的左臂。”蜂医站起来,从床头的柜子上拿了一杯水和一吸管,递到佐娅嘴边,“慢慢喝,不要呛到。”

佐娅喝了两口,水沿着喉咙流下去的感觉像是某种久违的恩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有多,像是被人在里面塞了一把沙子。

“红狼在哪?”她问。

“指挥中心。他在准备下一次行动。”

佐娅的动作停了一下。“下一次行动?”

“航天基地。”蜂医说,把水杯放回柜子上,“先知从你带回来的数据里分析出了一个目标。三天后,他们要进入航天基地,夺取‘密涅瓦’的核心运行志。”

佐娅沉默了几秒。

“他们?”

“红狼、露娜、乌鲁鲁、麦晓雯,还有几个你还没见过的人。”蜂医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不包括你。你在这里躺着。”

佐娅想说点什么,但蜂医的眼神制止了她。那不是威胁,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专业判断的笃定——那种“我是医生,我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你不需要跟我争论”的眼神。

“你会后悔的。”佐娅说。

“什么?”

“让我躺在这里。你会后悔的。”

蜂医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我已经后悔很多事了。不差这一件。”

门关上了。

佐娅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把手上那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光灯管还在闪,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以每分钟六十滴的速度滴入她的血管。

她试着动了动左手的食指。

能动能感觉到指尖的床单,但力量很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在触摸东西。蜂医没有骗她,左肩的伤确实很严重,严重到可能真的需要两周才能恢复。

但佐娅等不了两周。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倒计时。

蜂医从佐娅的病房出来,穿过走廊,走向电梯。

基地医院的结构他很熟悉——比他想熟悉的还要熟悉。在过去八个月里,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超过两千个小时,比他在自己宿舍里睡觉的时间还多。他知道哪个楼层的自动贩卖机的巧克力曲奇最好吃(三楼),知道哪个护士会在夜班时偷偷在值班室睡觉(玛丽亚,周一和周四),知道哪个病房的窗户能看到出(朝东的所有房间,但五楼的视野最好)。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指挥中心在下面,红狼在那里,他的位置也在那里——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战士。这是一种矛盾的身份,就像同时是屠夫和牧羊人,一边人一边救人,而且用的是同一双手。

电梯在下降,蜂医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是一张他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三年前,他是北京301医院最年轻的创伤外科主治医师,有一间可以看到长安街的办公室,有一双被科室主任称为“上帝之手”的外科技巧。他的未来是一片光明——主任医师、教授、学科带头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条铺满红地毯的路上等着他。

然后他选择了一条岔路。

或者说,一条不归路。

电梯门打开,地下一层的走廊灯光比楼上暗了一个色温,墙壁是灰绿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混凝土湿气味和电子设备散热味道的怪异气息。蜂医走过走廊,推开指挥中心的门。

房间里比早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红狼身边,穿着和乌鲁鲁相似尺码的作战服,但气质完全不同。乌鲁鲁是那种把“我是猛男”写在脸上的人,而这个人则把所有的力量都藏在了沉默里。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蜂医。”红狼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这位是牧羊人,工程兵。他刚从另一个任务区回来,先知把他调过来加入我们的行动。”

牧羊人转过头,看了蜂医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蜂医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沉默的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废话,不寒暄,不需要。

“人都到齐了。”红狼站在主屏幕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乌鲁鲁坐在角落里,拿着一把多功能军刀在削一木棍,木屑落了一地。露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蜂医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频率是清醒状态下的节奏。麦晓雯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牧羊人站在红狼身边,像一尊雕塑。

蜂医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他只是站着,双手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安静地等待。

“先知刚刚发来了航天基地的最新情报。”红狼调出一组卫星图像,放大,“哈夫克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航天基地增派了两个连的兵力,同时在基地外围部署了至少六套‘铠甲’防空系统。这意味着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他们有‘密涅瓦’。”麦晓雯头也不抬地说,“‘密涅瓦’能从我们的大脑活动中读取意图。如果我们决定攻击航天基地,只要这个决定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密涅瓦’就有可能感知到。”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感知到。”乌鲁鲁把军刀进木棍里,木棍从中间裂开,“我们不打,直接冲进去,抢了就跑。”

露娜睁开了眼睛,看了乌鲁鲁一眼:“你这种战术,在冷兵器时代叫‘猪突’。”

“管他叫什么,好用就行。”

“上次你在钻石酒店也是这么说的。”麦晓雯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结果你冲进了一个交叉火力网,要不是红狼把你拖出来,你现在已经在哈夫克的停尸房里了。”

乌鲁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他哼了一声,把裂成两半的木棍扔进垃圾桶,又开始削新的一。

“晓雯说得对。”红狼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硬冲是送死。我们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方案。”

“什么方案?”牧羊人开口了。

这是蜂医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深处挖出来的。

红狼看了牧羊人一眼,然后转向麦晓雯:“晓雯,把航天基地的三维结构图调出来。”

麦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了几下,主屏幕上浮现出一座巨大的航天发射中心的立体模型。发射塔架、组装厂房、燃料库、指挥中心、生活区——所有建筑都被标注了颜色和编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航天基地的核心区域在这里。”红狼用手指在发射塔架下方画了一个圈,“地下三层,‘密涅瓦’的核心服务器机房。我们的目标是从这个机房中提取完整的运行志。”

“防御呢?”蜂医问。

“三层物理防护。第一层是外围的雷场和自动武器站,第二层是重甲步兵巡逻队,第三层是核心机房门口的基因识别门禁。”麦晓雯的语速很快,“此外,整个核心区域都被法拉第笼包裹,可以有效屏蔽外部的电子扰——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我们进去,外部无法提供任何电子支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内应。”露娜说。

所有人看向她。

露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密涅瓦’的核心机房被法拉第笼屏蔽,外部无法提供支援,但反过来也成立——内部的电子信号也无法传出。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进入机房,‘密涅瓦’就无法读取我们的大脑活动。但问题是怎么进去。基因识别门禁需要哈夫克内部人员的生物特征才能通过。除非我们有一个内应,否则这道门就是一面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先知已经在安排了。”红狼说,“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内应。牧羊人,你对工程爆破有多少把握?”

牧羊人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答案:

“不需要爆破。”

“什么意思?”

“基因识别门禁有一个弱点。”牧羊人走到主屏幕前,用手在三维模型上放大了一扇门的细节,“这种门禁系统在断电的情况下会切换到机械锁备份。如果我能找到供电线路的位置,在切断电源的瞬间用机械方式打开锁芯——我有四到五秒的时间窗口。”

“你做过这种事吗?”乌鲁鲁问。

牧羊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乌鲁鲁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问一下而已”,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好。”红狼点了点头,“牧羊人负责门禁,晓雯负责数据提取,露娜负责侦察和掩护,乌鲁鲁负责突击和火力压制,蜂医——”他转向蜂医,“你负责所有人活着回来。”

蜂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的职责。不是在枪林弹雨中挡,而是在有人中枪之后,在那个人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这比挡难得多,因为在战场上,救一个人往往意味着暴露在致命的火力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把那个流血的、失去意识的、甚至已经停止呼吸的人拖回安全的地方。

他做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每一次都让他的手更稳。

“三天后行动。”红狼说,“所有人做好准备。如果有任何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散会。”

训练场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沙漠的热浪从地面升起,远处的景物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乌鲁鲁在做力量训练。

他的训练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去健身房用那些精密的器械,他喜欢用最原始的方式——轮胎、铁链、沙袋。此刻他正扛着一个重达两百公斤的卡车轮胎在训练场上奔跑,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滚烫的沙子上,瞬间蒸发。

蜂医坐在训练场边的遮阳棚下,看着乌鲁鲁跑过去又跑回来,跑过去又跑回来。

“你不训练吗?”乌鲁鲁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把轮胎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走过来。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皮肤。

“我训练过了。”蜂医说。

“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

乌鲁鲁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半壶水,水沿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在脖子上的纹身上画出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他抹了一把嘴,在蜂医旁边坐下来。

遮阳棚的阴影只能遮住一小块地方,两个人的腿都暴露在阳光下,沙地上的热浪像舌头一样舔着他们的皮肤。

“你是医生。”乌鲁鲁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我是。”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乌鲁鲁转过头,那只独眼盯着蜂医,“你有技术,有学历,在后方你能活得很好。有房有车有地位,娶个漂亮老婆,生两个孩子,周末打打高尔夫——你他妈为什么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给一群疯子缝伤口?”

蜂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训练场远处的一个靶标——一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人形铁靶。风吹过靶标上的弹孔,发出细微的口哨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我女儿死了。”蜂医说。

乌鲁鲁的手停在水壶上。

“两年前。白血病。”蜂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讲述自己女儿死亡的父亲,“我在最好的医院工作,有最好的同事,最先进的设备,我甚至能从病人体内切除最复杂的肿瘤——但我救不了我自己的女儿。因为她生病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救一个陌生人。”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遮阳棚下的两个人之间。

乌鲁鲁把水壶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

“所以我来了这里。”蜂医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人形铁靶上,“不是因为我疯了,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只是因为——如果我在战场上多救一个人,也许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父亲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乌鲁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拍了拍蜂医的肩膀。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对于一个能扛起两百公斤轮胎的人来说,这种轻柔几乎是一种温柔。

“我有个兄弟。”乌鲁鲁说,“亲兄弟。他在墨尔本开卡车,有老婆有孩子,活得像个正常人。我每次回家,他都问我什么时候退役,我说快了,然后我又回来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乌鲁鲁顿了顿,“其实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能保护一些人。”乌鲁鲁说,“不是保护国家,不是保护什么狗屁价值观——就是保护人。那些和我一起冲锋的蠢货,那些中了枪还在喊‘我没事’的傻子,那些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自己去死的疯子。我保护他们。他们活着,我就觉得我活着还有点意义。”

蜂医转过头,看着乌鲁鲁。

乌鲁鲁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热血,不是那些征兵广告里用来骗年轻人的漂亮词。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更沉重的东西。

是愧疚。

是用余生去偿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所以你是医疗兵,我是突击手。”乌鲁鲁咧嘴笑了,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笑容中扭曲成一条丑陋的蜈蚣,“你负责缝,我负责撕。”

“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蜂医说。

“管他呢。”乌鲁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走,我请你喝一杯。基地酒吧有啤酒,虽然难喝得要死,但至少是冰的。”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所以呢?”

蜂医犹豫了一秒,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

基地酒吧在地面一层,是一个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的空间。墙上挂着各个部队的旗帜和徽章,吧台是用弹药箱堆起来的,凳子是空的——现在是中午,大多数人都在训练或值班,酒吧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乌鲁鲁要了两杯啤酒,泡沫在黄色的液体上堆成了一个小山丘。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蜂医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喝了三分之一,泡沫挂在上唇的胡茬上,像一顶白色的假胡子。

蜂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难喝,像掺了水的马尿。但冰的,在这个温度下,冰的就好。

“红狼那个人,”乌鲁鲁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你怎么看?”

蜂医想了想:“他是一个好指挥官。”

“就这?”

“一个好指挥官意味着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合适的决定。这意味着他会在必要的时候牺牲你,也会在必要的时候为你牺牲。你能接受这一点,他就是一个好指挥官。你不能接受,他就是一个。”

乌鲁鲁盯着蜂医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话绕。”

“我是医生,习惯了精确表达。”

“行吧。”乌鲁鲁又喝了一大口,“我告诉你我怎么看红狼——他是一个会为你挡的人。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战友,而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他父亲死在战场上,没人去接他。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生了,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历史不重演。”

蜂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问题是,”乌鲁鲁的声音低了下去,“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狗屁战场上,历史总是会重演的。不管你多强,不管你多快,不管你多聪明——最后总会有人倒下。这是规律,是真理,是上帝写在石头上的东西。红狼对抗的不是哈夫克,他对抗的是规律。而规律——”乌鲁鲁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规律永远不会输。”

酒吧里安静了一会儿。角落里的老式空调发出沉闷的轰鸣,把沙漠的热气挡在玻璃窗外面。墙上的一面澳大利亚国旗在空调的风中微微飘动。

“你信上帝吗?”蜂医突然问。

乌鲁鲁愣了一下:“不信。你呢?”

“我信。”蜂医说,“但我信的不是教堂里那个。我信的是手术台上那个——当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你用双手把它重新按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不是慈悲,不是审判,只是——看着。”

乌鲁鲁沉默了。

他拿起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向吧台:“再来一杯。”

“你不怕红狼闻到你身上的酒味?”蜂医在身后问。

“怕什么,他也在喝。”

指挥中心。

红狼站在主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去酒吧,但他的咖啡比啤酒更伤胃——不加糖,不加,纯粹是液体的苦味。

麦晓雯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的桌上放着三个空了的咖啡杯,第四个正在她的手边冒着热气。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那些数据在她的大脑中飞速处理、分类、关联,形成一个复杂的情报网络。

“你应该休息。”红狼说,没有回头。

“你应该先管好你自己。”麦晓雯没有抬头,“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

“我睡了两个半。所以我赢了。”

红狼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麦晓雯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镜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更深了。她才二十四岁——红狼看过她的档案,知道她十八岁就进入了G.T.I.的情报部门,用六年的时间成为了整个组织最顶尖的电子战专家。

六年。

他见过一些人在六年里变成了什么——变成了酒鬼,变成了疯子,变成了躺在佐娅隔壁病房里的伤员。而麦晓雯变成了一个每天只睡两个半小时、用维持生命、用代码代替语言的怪物。

“晓雯。”红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麦晓雯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麦晓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红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蓝光中显得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什么意思?”她问。

红狼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种从佐娅被救回来之后就隐隐存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的感觉。不是怀疑,不是不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警觉,像野兽在黑暗中嗅到了捕食者的气味。

“没什么。”红狼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麦晓雯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敲键盘。

“你想多了。”她说。

但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快到她自己的意识都捕捉不到。

但她的手指知道。

在某种比意识更深的层面,她的手指知道。

基地医院,佐娅的病房。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牢房的栅栏。佐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她已经数了三个小时。

不是无聊,而是在计算。她在计算蜂医的巡房路线和时间。经过一个上午的观察,她已经摸清了规律——蜂医每隔九十分钟会来查一次房,每次停留大约四分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输液情况和伤口愈合进度。下一次查房大约在四十分钟后。

四十分钟,足够她做很多事情。

佐娅用右手掀开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来。左肩的疼痛在她改变姿势的那一刻剧烈地爆发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肩膀里点了一把火,但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空荡荡的,左肩的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缝合线的黑色痕迹。她的脚光着,十个脚趾头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蜷缩了一下。

她的装备不在这里。武器、外骨骼、战术背心——全都不在。不知道是被收进了仓库还是被送去了维修。但她不需要那些东西,她现在只需要一双鞋和一条离开这栋楼的路。

佐娅弯下腰,从床底下找到了她的军靴。

它们被整齐地摆在床下,鞋带解开了,鞋垫被抽出来晾着——显然是有人帮她清理过了。可能是蜂医,可能是某个护士,但不管是谁,她感谢他们。不是感谢他们的好意,而是感谢他们没有把鞋扔掉。

她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把鞋带穿回去,然后一只脚一只脚地把靴子套上。左臂几乎不能动,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她将近十分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做到了。

佐娅站起来。

病房的门在她面前关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她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有一个护士站在药品车前整理药瓶,背对着她。

佐娅溜出了病房。

她的脚步很轻,即使穿着军靴,她也能把脚步声压制到几乎为零。这是她在乌克兰的教官教她的——不是特种部队的教官,而是她母亲。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教她如何在深夜偷偷溜出家门而不被父亲发现。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军事技能。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她没有坐电梯,电梯太慢,而且太容易被追踪。她转向楼梯间,推开门,开始下楼。

每一步都在左肩上拉扯一下,像有人在用一线缝着她的皮肤。但她没有停。

一层。

两层。

三层。

当她推开一楼的大门,沙漠的热风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沙子的味道和某种燥的、灼热的东西,像在呼吸一团看不见的火。

她自由了。

——至少暂时。

佐娅穿过停车场,走向基地的东侧。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武器库,也知道武器库的密码——红狼在救她回来的路上告诉过她,也许是随口说的,也许是有意的。她不确定,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航天基地的行动,她不会缺席。

那块曼德尔砖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不只是一个数据嗅探器,不只是一些伤口和缝合线。在她从排水管里爬出来、从直升机下逃生、从冰冷的河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每一个瞬间,那块砖都在她体内留下了某种印记。一种说不清的、像回声一样的东西。

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而答案在航天基地。

在“密涅瓦”的核心服务器里。

在她用命换来的数据所指明的那个方向。

佐娅加快了脚步,沙漠的太阳在她头顶燃烧,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个紧贴地面的小黑点。

在她身后,基地医院的五楼窗户后面,蜂医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套着军靴、跌跌撞撞穿过停车场的女人。

他没有追。

没有喊。

没有按下警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沙漠的热浪中。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红狼。”

“说。”

“你的病人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红狼说。

蜂医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她下床穿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晓雯在病房里装了隐蔽摄像头。”红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让她跑。她跑不远的。”

“你不拦她?”

“拦不住。”红狼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蜂医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停车场。佐娅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沙地上两行浅浅的靴印,正在被风一点点抹平。

他叹了口气。

这个队伍里都是疯子。

而他,是这群疯子的医生。

窗外的风停了,沙漠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话。那种安静让蜂医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太安静不是好事。

太安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它已经来了。

(第三话 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