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开业一周后,生意渐渐稳定下来。
每天的营业额在七八十块左右,周末能破百,毛利维持在二十到三十块之间。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下来能有六七百块的毛利,扣除成本和税费,净赚四五百不成问题。
这在八十年代中期,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一百出头,林晨的小卖部一个月赚的顶人家四五个月。
但林晨的心思不全在小卖部上。
他在等——等沈雪吟前夫的下一次出现。
那个人叫赵国强,文化局赵处长的儿子,在文化公司挂了个闲职。这种人林晨上辈子见过不少——仗着父辈的权势为非作歹,以为天老大他老二。
但这是八十年代,不是三十年后。这个时代的信息不透明,监管有漏洞,但同样意味着——一旦你抓住了他的把柄,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林晨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把赵国强彻底解决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这天下午,林晨正在小卖部整理货架,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面相精明。他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
“你是林晨?”他吐出一口烟,打量着林晨。
“我是,你哪位?”
“我姓刘,赵处长的秘书。”男人弹了弹烟灰,“赵处长让我来跟你谈谈。”
林晨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谈什么?”
“谈沈雪吟的事。”刘秘书压低声音,“赵处长说了,沈雪吟是他儿媳妇,家事应该在家里解决。你一个外人,不方便手。”
“离婚了就不是儿媳妇了。”林晨把最后一瓶酱油摆好,转过身看着刘秘书,“赵处长管得也太宽了吧?”
刘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小林啊,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赵处长在文化系统了二十年,关系网遍布全市。你一个开小卖部的,犯不着跟他过不去,对不对?”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刘秘书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沈雪吟的事你别管了,让她跟国强复婚,大家都好过。你要是不听劝,以后你这小卖部能不能开下去,就不好说了。”
林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秘书,你回去告诉赵处长三件事。”林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沈雪吟现在是自由身,谁也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第二,赵国强酒后家暴、私闯民宅、寻衅滋事,这些事我都记着呢,哪一天想不开了,就去公安局报个案。第三——”
他顿了顿,直视着刘秘书的眼睛。
“我这小卖部能不能开下去,不劳赵处长心。倒是赵处长的位置能不能坐稳,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这个年代,风大,站太高了容易闪了腰。”
刘秘书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林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刘秘书张了张嘴。
“话带到了就行,不送了。”林晨转身继续整理货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刘秘书在原地站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沈雪吟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她在里面听到了全部对话。
“林晨,你这样得罪他们……”
“得罪就得罪了。”林晨打断她,“那种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你退一步,他进一尺。你退一尺,他进一丈。只有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他才会收手。”
“可是万一他真的找人来砸店……”
“他不敢。”林晨说得很笃定,“他爸是处长,不是局长。处长这个级别的部,最怕的就是出事。我要是真去公安局报案,把事情闹大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雪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就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林晨笑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犯法。他爸再大,大不过国法。”
沈雪吟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他是文化局的人,你一个平民百姓怎么斗得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林晨眼睛里的光——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而是一个有成竹的人的眼神。
“林晨,你到底有什么底牌?”她忍不住问。
林晨看着她,笑了笑:“我的底牌就是——我是个好人,而他们是坏人。这个年代,坏人早晚要栽。”
沈雪吟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但她选择相信他。
晚上,秦若曦下班回来,听说了下午的事,也吓得不轻。
“他们会不会真来砸店?”她紧张地问。
“不会。”林晨一边吃饭一边说,“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今晚要给小卖部装个报警器。以后晚上关门之后,有人撬门就会响。”
“要不要报警?”秦若曦问。
“现在报警没用,他们什么都没。”林晨说,“等他们了再报,一报一个准。”
沈雪吟和秦若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小糖果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顾着埋头吃饭。她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歌,吃完饭非要唱给大家听。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小糖果声气地唱着,小手还比划着动作,可爱极了。
三个大人都被她逗笑了,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唱完歌,小糖果跑到林晨面前,仰着小脸问:“林叔叔,我唱得好不好?”
“好,小糖果唱得最好。”林晨把她抱起来,举了个高高,“以后长大了当歌唱家好不好?”
“好!”小糖果开心地拍手。
秦若曦看着女儿在林晨怀里笑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男人,给了她们母女一个家。如果有人要毁掉这个家,她拼了命也要护住。
夜深了,小糖果睡着了,秦若曦也回了屋。
林晨在小卖部安装报警器,沈雪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默默地看着他忙活。
“林晨。”她忽然开口。
“嗯。”
“下午刘秘书来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话?”
“你说我是自由身,谁也不能强迫我。”沈雪吟的声音很轻,“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为了打发他走?”
林晨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雪吟的脸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就是她自己织的那件,虽然左右袖不一样长,但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味道。
“沈雪吟,你听好了。”林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离了婚,就是自由身。谁要是敢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雪吟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别总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林晨说完,转过身继续装报警器。
沈雪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的不是委屈,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人告诉她,你是自由的,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把热茶放在林晨手边。
“喝茶。”
林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谢。”
沈雪吟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知道,隔壁房间里有一个人,在替她挡着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