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晨光堪堪刺破薄雾，月楼的石阶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足迹。
秦月蘅一身素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
回头看时，秦喻贞正裹着件厚棉氅，被她自己裹得像团软乎乎的云，怀里还揣着半本翻得卷边的医书，一步三挪跟在身后，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雀跃。
“磨蹭什么？”秦月蘅停下脚步，语气虽淡，却没了往的严厉，“车已备妥，再不走，头要过中天了。”
“来了来了！”秦喻贞连忙应着，小跑着跟上，指尖还不忘扯了扯氅角，把露出来的半张脸裹得更严实些，“娘亲等等我，这氅太厚了，有点绊脚。”
楼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轮裹着厚毡，减震极好。秦月蘅先扶着车辕上车，再伸手去接秦喻贞。
少女的掌心暖乎乎的，一碰到她的手，便轻轻晃了晃：“娘亲，外面的风是不是比楼里大呀？”
“自然。”秦月蘅扶她坐定，替她拢了拢氅边，“坐好，莫要探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秦喻贞扒着车帘，偷偷往外看——
昨夜还覆着薄雪的山野，经晨光一照，雪色融成淡淡的银，路边的枯草上挂着冰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远处的山林层层叠叠，墨绿与浅褐交织，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几道模糊的影子。
山路蜿蜒，马车一路向下，视野渐渐开阔，原本近在咫尺的月楼，渐渐变成了山巅的一个小黑点，再往后，便彻底隐在了云雾里。
“娘亲，你看那边！”秦喻贞忽然压低声音，指尖戳向窗外，“那片林子后面，是不是有户人家？”
秦月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点头：“是山下的村落。你小时候，曾随我去过一次，那时你还怕生，躲在我身后不肯露头。”
秦喻贞愣了愣，随即皱起鼻子，伸手去扯秦月蘅的衣袖：“哪有！贞贞才不怕生！娘亲记错啦！”她顿了顿，又凑过去，声音软下来
“不过现在不怕了，贞贞想看看山下的集市，还有普安寺的花灯，听说今年普安寺的花灯，是用琉璃做的呢。”
秦月蘅看着她眼底的期待，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壁，语气无奈又柔和：“琉璃花灯造价不菲，普安寺肯舍得，倒是难得。你既想去看，便好好看，莫要再像上次下山那般，惹是生非。”
提到上次打架，秦喻贞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摆手：“这次不会！贞贞乖乖的，只看花灯，不惹事！”
她又晃了晃秦月蘅的胳膊，“娘亲，你说普安寺的僧人，会不会给我们送素糕吃？我听说寺里的素糕，甜而不腻，特别好吃。”
“倒是记得吃。”秦月蘅低笑一声，这笑声极轻，却像春的风，拂开了她眉宇间的冷意，“素糕自然有，你且安分些，莫要一路吵嚷，扰了旁人清净。”
“知道啦！”秦喻贞立刻坐直身子，却还是忍不住扒着车帘，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
马车渐渐驶近山脚，远处的京城轮廓隐约可见，集市的喧嚣声也隐隐传了过来，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谈笑，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一股脑往马车里钻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蜿蜒山路，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秦喻贞早早就扒着车帘望，远远望见普安寺那片飞檐翘角，覆着浅灰瓦，隐在朦胧雾气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喊“到了”，天边忽然压来一片浓墨似的云。
“淅淅沥沥——”
细密的雨丝骤然落下，砸在车帘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色瞬间沉得发暗，原本清亮的天光被雨幕裹住，连远处的山林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灰，只剩寺宇轮廓在雨里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清冷。
秦月蘅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眉心微蹙：“倒春寒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马车停在普安寺山门外，雨丝越织越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
守山门的小沙弥冒雨迎上来，恭敬地行礼：“二位施主，寺内客房尚有余，只是今天晚雨急，怕是难即刻返程了。”
秦喻贞缩了缩脖子，把厚棉氅裹得更紧，凑到秦月蘅身边，声音软乎乎的：“娘亲，那我们就住下吧～反正我想多逛几，看看寺里的景致。”
秦月蘅看向她眼底的期待，又瞥了眼越下越密的雨，淡淡颔首：“也好。”
她转头对小沙弥道：“劳烦安排两间清净些的上房，再备些热水与点心。”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银钱，递了过去
“多给些，我们打算多住几，若有旁的需用，尽管来取。”
小沙弥双手接过银钱，眼底露出笑意，连忙应声：“多谢施主！小的这就去安排，二位随我来。”
跟着小沙弥往寺内走，雨打在廊下的青瓦上，叮咚作响，像串散落的玉珠。
沿途的松柏被雨水洗得油亮，松针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沾在肩头凉丝丝的。
寺内的红墙被雨润得发亮，朱红廊柱上缠的青藤，叶尖垂着雨珠，衬得原本肃穆的寺宇，多了几分温润。
秦喻贞一路走，一路伸手接雨丝，凉丝丝的雨珠落在掌心，她却笑得眉眼弯弯：“娘亲，你看这雨，把寺里洗得这么好看。”
秦月蘅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的雨珠，语气无奈又柔和：“就你嘴甜。既住下，便安心歇着，明再逛不迟。”
到了客房，窗棂外是雨打芭蕉的声响，屋内烧着暖炉，空气暖融融的。
小沙弥摆上素糕、热茶，秦喻贞咬了一口甜糯的素糕，眼睛眯成月牙：“娘亲，这素糕比上次集市的还好吃。”
秦月蘅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看着她沾了糖渍的唇角，轻轻擦了擦，应道：“好。住几便逛几，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