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崇仁坊“清源茶舍”。
依旧是临窗的雅间,但窗扉半掩,透进的阳光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暗交织的光斑。周局丞坐在光斑边缘的阴影里,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仿佛与这茶舍的静谧融为一体。他面前的茶汤热气袅袅,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纠缠。
李晏躬身,将那个封着火漆的小竹筒双手呈上:“周局丞,孙先生命小人将此物面呈。”
周局丞接过竹筒,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捻,并未立即打开,而是将其置于案上。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李晏,问道:“寿王府一行,可有异常?”
“回周局丞,”李晏垂首,将孙柏龄向寿王夫妇陈述结论、出示证物的过程,以及寿王从震怒到强压怒火、最终隐忍不发的反应,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他略去了自己对玉像、毒物具体成分的判断,只强调是“孙先生查验所得”,也隐去了孙柏龄对幕后动机的暗示,只陈述事实。
“寿王最后如何说?”周局丞问。
“寿王殿下言,救儿为先,追凶之事容后再议。对孙先生深表感谢,承诺后必有厚报。”李晏如实回答。
周局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竹筒拿起,用小银刀熟练地剔开火漆,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展开细看。他的目光在笺纸上缓缓移动,时而微凝,时而舒展开,最后,他将素笺就着灯烛点燃,看着其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入一旁的铜唾壶。
“孙先生处事,甚是妥当。”周局丞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寿王能忍下这口气,亦是识时务。此事暂且到此,后续如何,殿下自有圣断。”
李晏默然。他知道,东宫已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寿王幼子“怪病”为人下毒的确凿证据,以及此事与宫廷旧物(武惠妃赐物)可能的牵连。这就像一刺,或一张牌,何时用,怎么用,全在执棋者一念之间。而寿王的隐忍,也意味着他接收到了某种信号,或者,选择了暂时的退避与观望。
“你此次差事,办得不错。”周局丞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胆大心细,沉得住气,是块可堪雕琢的材料。殿下也记着了。”
“小人不敢,全赖周局丞提携,孙先生指点。”李晏连忙躬身。他知道,这“记着了”既是褒奖,也是更深一层绑定的开始。
“嗯。”周局丞放下茶盏,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以蜡封口的扁平铜管,递给李晏,“你既在万年县协理西市窃案,此物,你或能用上。里面是西市几家与边镇往来密切的胡商、以及几个手脚不甚净的‘牙人’名录,还有他们近月异常交易的些许风声。你可暗中留意,但不必刻意追查,更不可打草惊蛇。若有值得一报的发现,循旧例即可。”
李晏心头微动,双手接过铜管。这既是新的任务,也是一种考验。东宫显然对边镇的动向保持着持续的关注,甚至可能已掌握了一些蛛丝马迹,需要一双不引人注目的眼睛去核实或观察。而自己这个“万年县临时帮衬”,查窃案正是绝佳的掩护。
“小人明白,定当留意。”
“去吧。近期若无他事,不必常来。安心办你的差事,该找你时,自会寻你。”周局丞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李晏再次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雅间。直到走出“清源茶舍”,置身于坊间略带尘嚣的空气里,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怀中的铜管贴着内衫,传来微凉的触感。寿王府的惊心动魄似乎已成过去,但新的、更隐秘的线头,又已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立刻回敦义坊,而是漫步在崇仁坊的街道上。坊内多高官显贵宅邸,也有不少书肆、文玩铺子,行人衣着体面,步履从容,与西市、东市的喧嚣迥异。李晏边走边整理着思绪。
寿王之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余波未平。东宫握住了把柄,寿王忍下了屈辱,幕后下毒者尚未暴露……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而西市这边,东宫交予的名录,显然意有所指。“与边镇往来密切”、“手脚不净”,这指向的恐怕不仅仅是商业欺诈或小偷小摸,很可能涉及更敏感的东西——军械、情报、乃至……政治献金或贿赂。
他想起了之前“骊山惊马”案隐约指向河北的线索,又想起周局丞曾随口提过的“留意边镇风声”。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权倾河北,对朝廷中枢尤其是东宫,态度向来暧昧。太子对其忌惮深,是朝野皆知的秘密。东宫此举,是想从商业往来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制约或预警的凭证吗?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崇仁坊靠近东市的方向。前方街角,一家门面颇大的书肆映入眼帘,匾额上写着“集贤斋”三个隶书大字。李晏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书肆内光线明亮,书架林立,弥漫着纸墨与樟木的清香。伙计见李晏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上前招呼:“郎君想看些什么书?经史子集,诗赋传奇,本斋皆有。”
“可有舆图?最好是河北、河东、陇右诸道,详略皆可。”李晏问道。既然要留意边镇,总需对地理形势有个基本了解。
伙计略感意外,但很快点头:“有,有!本斋新进了一批‘十道图’的摹本,虽非官制详图,但山川州府、主要官道驿站皆备,很是清晰。郎君稍候。”说罢转身入内室取图。
李晏在书架间随意浏览,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唐六典》、《通典》、《元和郡县图志》……这些后世研究唐代的必读典籍,此时尚是当代或前朝的官修、私撰之作。他抽出一本《邺侯家传》,随手翻看,里面记载的多是北朝至隋的轶事传闻。
“郎君,图取来了。”伙计捧着一卷颇厚的纸卷出来,在宽敞的长案上小心展开。
这是一幅绘制在坚韧皮纸上的地图,线条以墨笔勾勒,朱砂点注州府,赭石绘出山脉走向,靛蓝表示河流水系。图上方标注“河北道”、“河东道”等字样,下方有小字注明“开元二十九年摹”。
李晏的目光立刻被“河北道”吸引。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赫然在目,治所蓟城(幽州)、营州、太原标注清晰。图上清晰地显示了贯穿河北的永济渠(大运河北段)、连接幽州与长安、洛阳的官道,以及太行山间的数条孔道。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自幽州西南方向、经易州、定州,再折向西南,过井陉关可入河东的道路虚划了一下。这条路线,似乎是连接河北与关中腹地的一条要径。
“此图售价几何?”李晏问道。
“郎君好眼力,此乃精摹本,作价两贯。”伙计报出价格。
两贯钱,不是小数目,相当于长安一个中户人家数月用度。但李晏没有犹豫,从怀中钱囊点出足数铜钱——这里面有他替宋三更处理文书、以及在万年县帮忙所得的些许酬劳,也有临行前宋三更塞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积蓄。
“要了。再与我包些上好的松烟墨,两刀青檀纸。”
带着购置的图舆与纸墨,李晏走出“集贤斋”。天色向晚,坊街上行人渐稀。他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那是宫城、皇城所在,也是无数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核心。
寿王府的玉像迷雾,西市胡商的边镇线索,东宫若即若离的掌控,还有自身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与深仇……一切如同这张刚刚展开的舆图,山川河流、州府关隘看似清晰,实则潜藏着无数未知的路径与险阻。
他紧了紧肩上的褡裢,迈开脚步,向着敦义坊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前路漫漫,棋局方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信使,却已注定,要在这幅名为天下的巨幅舆图上,走出属于自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