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初秋。秦岭深处,青泥岭。
雨下得像天漏了,鞭子般抽打着驿道上泥泞的车辙。一队押解囚犯的官兵,约二十余人,簇拥着两辆破旧的毡车,在盘山道上艰难挪动。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为首毡车侧帘上褪色的“李”字,随即滚雷碾过群山。
车内,前左相李适之静静坐着。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虽身着赭色囚衣,发髻散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双曾于朝堂上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黯淡如将熄的炭。
他对面,蜷缩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瘦骨伶仃,裹在过于宽大的粗麻衣袍里。这是他的幼子,李晏。自三年前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热后,这孩子便痴了,不言不语,眼神空洞,整只知呆坐或傻笑。此番家族遭“韦坚案”牵连流放岭南,妻妾皆散,唯有这痴儿,李适之执意带在身边。
“七郎。”李适之低声唤着李晏的名,声音在雨声雷声中几不可闻。
李晏毫无反应,只盯着自己脏污的手指。
李适之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墨玉雕刻的麒麟纽扣,仅有拇指盖大小,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他拉过李晏的手,将玉扣牢牢按进他掌心,又用布条层层缠紧。
“握好。死,也不能松手。”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
李晏茫然地看着被缠成拳头的手。
李适之不再言语,侧耳倾听。雨声中,传来军士们粗野的呼喝和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越来越近。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诀别的不舍,有未竟的憾恨,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记住,”他对着痴儿,也像对自己说,“活下去。”
毡帘猛地被掀开,风雨裹着腥气灌入。一个络腮胡的队正探头进来,脸上横肉堆着假笑:“李公,雨大路滑,前面驿亭到了。请您移步,喝口热汤驱驱寒。”
李适之整了整衣襟,坦然下车。两个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不远处昏暗的驿亭走去。他未曾回头。
没人多看那痴儿一眼。
李晏独自留在车内。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只有几个呼吸。突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痴傻的哆嗦,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剧震。他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量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眼球上翻,头重重向后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黑暗,无边的黑暗。然后是混乱的碎片:闪烁的屏幕,泛黄的线装书,工地上刺眼的探照灯,还有史书中冰冷的字句——“天宝五载,前左相李适之流放岭南,至宜春,饮药自尽……”
不!不是自尽!
是“被自尽”!是谋!
无数记忆和意识洪流般冲撞、融合。现代历史系研究生李安,与唐代痴儿李晏,两个灵魂在濒死的边缘绞缠在一起。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但一股极其强悍、蛮横的生命力,却从这具瘦小躯体的最深处勃发,硬生生拽住了意识滑向深渊的趋势。
他(李晏/李安)喘着粗气,眼神从空洞快速聚焦,变得惊骇、茫然,最终沉淀为一种彻骨的冰寒。他抬起手,看着被布条紧缠的拳头,感受到掌心那枚玉扣坚硬的轮廓。
父亲……
就在这时,驿亭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被风雨撕扯得模糊的惨呼,随即归于沉寂。
李晏(此刻,融合的灵魂以此命名)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扯开车窗毡布一角,向外望去。
雨幕中,驿亭的门开了。络腮胡队正和两个军士走出来,面无表情。一个军士手里拎着个空了的陶罐,随意扔在泥水里。
“处理净。”队正的声音顺着风隐约飘来。
“那小的……”
“一并处置。崖下,明白吗?失足坠崖。”
脚步声踏着泥水,朝毡车而来。
恐惧像冰水淹没了李晏,但更强烈的是一股从脊椎窜起的求生欲。逃!必须立刻逃!这具身体虽然瘦弱,却在灵魂融合的下,涌动着不寻常的气力。他几乎想也不想,用牙扯开车厢后部的毡布,那里有一个破洞。他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去,滚入道旁及膝深的杂草和泥泞中。
冷雨瞬间浇透全身,却让他更加清醒。他听到身后军士的咒骂和近的脚步。
没有时间犹豫!他一头扎进驿道外侧陡峭的山坡灌木丛,不顾一切地向下滚去。碎石、断枝、荆棘划过身体,传来辣的疼,但那股体内的蛮力支撑着他,让他滚落的速度和承受力远超常人。
“在那!追!”
“放箭!”
几支弩箭“嗖嗖”钉在他身旁的树、泥地里。李晏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向下、再向下。突然,脚下踩空——
是断崖!
他整个人腾空,坠入漆黑雨夜。风声呼啸灌耳,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部痉挛。完了……
“噗通!”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他砸进了崖下湍急冰凉的河水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呛了好几口水。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划动手脚,对抗着激流。奇怪的是,这具身体在水中的力量和协调性,也好得出奇。
不知被冲了多远,水流渐缓。他精疲力尽,挣扎着爬上一处浅滩,瘫倒在鹅卵石上,咳出肺里的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雨小了,变成冰冷的雨丝。东方天际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李晏躺在石滩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忽然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活下来了。从现代社会的论文答辩现场,到千年前大唐岭南道的一场谋,他,李安,或者说李晏,以这样一种荒谬而惨烈的方式,活了下来。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身体。衣衫褴褛,布满刮痕和淤青,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但血已凝住。最严重的是左小腿,可能骨裂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但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麻痒的热流,正从身体深处缓慢流向伤处。
这不是正常人的恢复速度。
他想起史书中对原身李晏的一句记载:“幼慧,三岁能诵诗,五岁病,高热七,愈后痴愚,然力大异于常儿,食倍于成人。”当时只当是古人夸大。现在看来,“力大”、“食倍”或许是真,而“痴愚”……可能正是两个不兼容的灵魂在幼年碰撞的结果。如今,来自现代的灵魂带着完整的意识强势主导,与这具“六魄过盛”的躯体彻底融合,才激发了这种异常的潜能。
他吃力地抬起缠着布条的右手,颤抖着,一层层解开。
染血的粗布中央,那枚墨玉麒麟扣静静躺着,在熹微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玉扣背面,似乎有些极细微的刻痕。他凑近仔细辨认,是用某种尖锐物,蘸着血,仓促刻下的两行小字:
“持扣,寻宋三更。”
“勿报仇。活下去。”
字体是父亲李适之的,带着绝笔的颤抖与决绝。
宋三更?是谁?长安?洛阳?还是这岭南道上的某个人?
“勿报仇……”李晏喃喃重复,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他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阴谋与权力的中心,也是父亲殒命的源。
雨彻底停了,山林间升起湿的雾气。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李晏咬着牙,用一粗树枝当拐杖,忍着腿部的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爬上的河滩,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巨兽脊背般的青泥岭。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却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吞噬了他父亲、也必将再次吞噬无数人的、名为“长安”的泥泞战场,艰难走去。
活下去。
然后,弄清楚这一切。
晨光刺破雾气,照亮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和他手中紧握的、那枚染血的墨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