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源茶舍”受命归来,李晏的心境便沉入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卸下部分伪装、明确前进方向后的沉着,亦是深知前路险恶、必须步步为营的警醒。东宫抛来的这线,细若悬丝,却可能是他脱离泥泞、攀向更高处唯一的借力之处。他必须抓住,更要握稳。
任务明确:查访已故将作监右校署掌固吴骏的旧事,重点是其在被革职前后,与“非将作监体系”的往来之人。周局丞给了两处酒肆名和一个同乡姓名住址。李晏没有急于行动,他先花了整工夫,在县廨的架阁库里,查阅了与将作监相关的、可供外调的有限文书,特别是天宝四载末至五载初,涉及“物料亏空”、“匠役管理”的旧档摘要。又将永兴坊、崇仁坊、常安坊的坊图、大致住户、行当分布默默在心中过了一遍。
他清楚,自己“万年县廨临时帮衬”的身份,是调查最好的掩护,但也不能滥用。直接以“公事”名义询问吴骏旧事,极易引人猜疑,尤其是在永兴坊这等官宦、富户聚居、耳目灵通之地。他需要更巧妙、更自然的切入点。
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永兴坊那家名为“刘家浊醪”的酒肆。据周局丞给的讯息,这是吴骏生前最常光顾的所在。李晏没有穿公服,只作寻常寒门子弟打扮,在午后客流量较少的时段,踱了进去。
酒肆不大,但收拾得净。掌柜的是个五十余岁、一脸和气生财相的微胖男子,正靠在柜后拨弄算筹。见有客来,立刻堆起笑容招呼。
李晏要了一角最普通的浊酒,两碟盐渍豆子,拣了个靠里、不易被门口注意的角落坐下,慢慢啜饮。他并不急于向掌柜打听,而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店内寥寥几桌客人,耳朵却捕捉着一切声响。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常客模样的老丈与掌柜熟稔地攀谈起来,话题扯到了近西市的宝石窃案。李晏见机,便也搭了句话,自称是来永兴坊寻访一位远亲故旧未果,心中烦闷。他言辞谦和,又对长安市井传闻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很快便与那老丈和掌柜聊开了。
话题渐渐发散。李晏状似无意地感叹:“这永兴坊真是好地方,清静又便利。方才在坊门附近,似乎还看到有将作监的官人车马经过?”
掌柜笑道:“郎君好眼力。永兴坊、崇仁坊这一片,靠近皇城,将作监、少府监的官吏、匠人头儿住得不少。前些年,还更热闹些。”
“哦?前些年更热闹?”李晏适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可不是嘛。”那老丈呷了口酒,接过话头,“就说斜对过那胡同里,原先住着个姓吴的,好像就是在将作监当差的,人挺和气,就爱来刘掌柜这儿喝两杯。可惜啊,命不好,听说犯了事被革了差事,没隔多久,人竟就没了。家里一下就败落了。”
李晏心中一紧,面上却只是惋惜:“竟有此事?真是世事无常。不知那位吴公,是因何事被革的差?”
掌柜摇头:“这就不太清楚了。只隐约听说,是经手的宫里东西出了点岔子,账对不上。唉,宫里的差事,规矩大,风险也大。吴掌固那人,看着不像是有胆量贪墨的,许是下面人出了纰漏,或是……得罪了人?”
“得罪人?”李晏追问。
掌柜压低了声音:“都是瞎猜。不过那阵子,倒是有几拨生面孔来打听过吴家的事。看着……不像善类。吴掌固出事前,有阵子没来喝酒,倒是常和一个贩柴的汉子,就住常安坊那边的,缩在角落里嘀咕,脸色都不大好看。”
贩柴的汉子?常安坊?李晏立刻想起了周局丞给的名字:刘大郎,住常安坊,以贩柴为生。线索对上了。
“那贩柴的汉子,掌柜的可还认得?”李晏问。
“认得,怎么不认得。常给坊里几户人家送柴,也偶尔来打酒。叫刘大郎,膀大腰圆,就是人有点闷,话不多。”掌柜道,“吴掌固出事后,他好像也来得少了。唉,都是苦命人。”
又闲聊片刻,李晏将一角酒饮尽,结了账,向掌柜和老丈道了谢,便起身离开了“刘家浊醪”。首次探访,收获比预想的多。不仅确认了吴骏生前确与此地熟络,更重要的是,掌柜提到了“几拨生面孔”在吴骏出事前后打听其家事,以及吴骏与刘大郎“脸色不好看”的密谈。这“生面孔”是谁派来的?他们打听什么?吴骏与刘大郎的密谈,是否与他被革职的“疏忽”有关?
接下来,是崇仁坊那家名为“张氏酒垆”的铺子。这家规模稍大,客流也杂。李晏换了种方式,他假称是受家中长辈所托,来寻访一位早年曾在将作监共事、后失去联系的故人之后,只知那位故人姓吴,生前好酒,可能常来此间。他描述了一番吴骏的大致年龄、相貌特征(从周局丞的简单描述和掌柜的话中拼凑)。
酒垆的伙计想了半天,摇头表示没什么印象。倒是一旁擦桌子的一位老妪,耳朵似乎有些背,听到“将作监”、“姓吴”几个字,嘟囔道:“将作监的吴?是不是那个……家里婆娘挺厉害,有回追到店里来骂的那个?”
李晏连忙细问。老妪回忆说,大约是天宝四载冬天,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曾气冲冲来店里,揪着一个男子的耳朵骂,似乎骂他“不长进”、“早晚要害”、“沾惹那些不净的人和事”。当时男子(应该就是吴骏)满脸涨红,拼命把妇人拉走了。老妪记不清具体骂词,但对“不净的人和事”这句话印象颇深。
“不净的人和事……”李晏咀嚼着这句话。是指吴骏工作上的纰漏,还是他私下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抑或两者皆有?
离开崇仁坊,头已西斜。李晏没有停歇,径直前往常安坊。常安坊位于长安城西偏北,靠近西内苑,住户多平民、手工业者,比永兴、崇仁坊杂乱许多。他一路打听,终于在西坊墙附近一片低矮的民宅区,找到了刘大郎的住处。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皮剥落,柴门虚掩。院里堆着小山般的柴,一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汉子,正闷头用草绳捆扎着柴捆。他约莫四十许,面容憨厚,但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苦与惊惧,即使在做着最寻常的活计,眼神也时不时飘向院外,带着警惕。
“敢问,可是常安坊刘大郎?”李晏在院外站定,扬声问道。
那汉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个面容陌生的年轻人,眼中的警惕更浓,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劈柴用的短斧。“你是何人?找俺作甚?”
李晏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从怀中掏出那枚“万年县廨临时帮衬”的木牌,远远亮了一下——足够对方看清字样,又不至于让邻里注意。“刘兄莫惊,某是万年县廨的人,姓安。有些旧事,想向刘兄打听一二,关于你的一位故人,将作监的吴骏吴掌固。”
听到“吴骏”和“万年县廨”,刘大郎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不、不认得!俺不认得什么吴掌固!官爷找错人了!”说着,竟转身就要往屋里躲。
“刘兄!”李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但清晰,“某并非来拿你问罪!吴掌固已故,其案早已了结。某只是受人之托,想查清当年他究竟因何获罪,是否另有冤屈。你若知情,或许能告慰亡者,亦能让生者安心。你方才神色,分明是认得吴掌固,且心有牵挂,为何矢口否认?可是……有人威胁于你,不让你提及旧事?”
刘大郎的脚步僵在门口,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回头,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充满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什么受人之托?是……是那些人又来了吗?俺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俺吧!俺就是个卖苦力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几乎要跪下来,脸上的惊恐绝非作伪。
李晏心中一沉。刘大郎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当年吴骏之事,果然不简单,而且背后有人施压,甚至可能至今仍在监视或威胁知情人。刘大郎知道的,恐怕比酒肆掌柜和老妪加起来还要多,但他被吓破了胆。
硬无用,反会坏事。李晏放缓语气,收起木牌,退后两步,以示无害:“刘兄莫怕。某并非歹人,亦非来寻你麻烦。今唐突,惊扰了。某这便离去。”他顿了顿,看着刘大郎惊疑不定的眼神,留下一句话,“若他刘兄改了主意,或想起什么愿意告知,可来宣阳坊万年县廨附近寻我,或托人带个口信。某姓安,是个帮衬。只为求个明白,绝无恶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惊恐又复杂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拐过巷角。
第一次接触刘大郎,失败了。但并非全无收获。刘大郎的极度恐惧,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威胁他的人,是谁?是当年导致吴骏“疏忽”的势力,还是后来灭口或封口的人?他们如此紧张,说明吴骏之事,确有隐秘,且这隐秘,足以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返回敦义坊的路上,李晏将今所获在脑中细细梳理。酒肆掌柜的“生面孔”、老妪口中的“不净的人和事”、刘大郎的惊惧……这些碎片,都指向吴骏被革职并暴亡,绝非简单的失职。而吴骏的职务是“掌固”,负责宫中部分金银器皿的修缮记录。金银器皿……这又与东市“宝隆斋”的金银器,与寿王府“选购寿礼”,隐隐有了关联。
难道,吴骏的“疏忽”,是有人利用他将作监的职务之便,在经手的宫廷金银器上做了手脚?或是以次充好,暗中调换?甚至……利用修缮记录,掩盖某些器物的非法流出?若真如此,这背后的利益链条和牵扯的人物,恐怕就惊人了。
回到小院,宋三更正就着油灯,翻阅一本破旧的医书。见他回来,抬眼看了看。
“今去了常安坊?”宋三更忽然问。
李晏一愣,随即释然。师父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这长安城,尤其对市井三教九流的动静,有着自己的门道和警惕。“是。师父如何得知?”
“你靴边沾的泥,是常安坊那边特有的黄胶泥,永兴、崇仁坊多是灰土。”宋三更淡淡道,放下书,“神色也比往沉。遇到难处了?”
李晏略一迟疑,将今调查所得,择要说了,略去了东宫和周局丞的具体信息,只说是裴敦复交代的隐秘差事,调查一桩可能与旧案有关的陈年琐事。
宋三更静静听完,昏黄的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将作监……金银器……被人灭口或吓破胆的知情人……”他喃喃重复着几个关键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旋即又隐没在浑浊之后。
“你怀疑,与宫里流出的器物有关?”宋三更问。
“是。而且,恐怕不止是贪墨。”李晏低声道。
宋三更沉默良久,缓缓道:“天宝三年,河南府进贡一批赤金走龙,于将作监修缮时,丢失龙头一颗,引发轩然,数名工匠、掌固下狱,后不了了之。天宝四载夏,有胡商于西市出售一鎏金龟钮印,形制与宫中某殿旧物极似,引发巡查,胡商连夜遁走,货物不知去向。”他看向李晏,“水,从来就没清过。你趟的这滩,底下或许连着更大的漩涡。自己当心。那位裴少府让你查,未必全然不知深浅,或许……他也在借你的眼,看水下的石头。”
李晏心头一震。裴敦复借他的眼?难道裴敦复也对将作监,或者说,对可能通过将作监流出的宫廷器物背后的网络,有所察觉?所以才会顺水推舟,让他协助东宫调查?
“谢师父提醒。”李晏肃然道。
“查,可以继续查。但莫要强求,尤其莫要将自己置于明处。”宋三更重新拿起医书,语气恢复平淡,“那吓破胆的柴夫,是个口子,但也是险地。惊了他背后的蛇,反噬起来,你第一个遭殃。有时候,等一等,让蛇自己动,或许看得更清。”
让蛇自己动?李晏若有所思。刘大郎如此恐惧,他背后的“蛇”是否还在监视他?自己今的接触,会不会已经引起了“蛇”的注意?若是,对方会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翁!宋翁在家吗?开开门!”是一个陌生而焦急的男声。
李晏与宋三更对视一眼。宋三更示意他去开门。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一名满头大汗、仆役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见李晏,急声道:“可是宋仵作府上?小人是崇仁坊崔御史家的,我家阿郎……阿郎他……忽然厥过去了,气息微弱,请了坊里的医工,说像是……像是中了毒!夫人让小人速请宋翁过去瞧瞧!人命关天,求宋翁救命啊!”
崇仁坊?崔御史?中毒?
李晏心中警铃骤响。崇仁坊,正是他今下午去过的“张氏酒垆”所在的坊!而御史……难道是监察御史?这么巧?
宋三更已披衣起身,拎起他那从不离身的旧皮袋,对李晏道:“带上东西,跟我走。”
李晏立刻回屋,快速收拾了简易的验伤、取样用具。两人跟着那崔府仆役,匆匆没入长安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将白的线索、暗藏的机与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同吞噬。只有手中摇曳的灯笼,映出脚下匆匆的、泥泞未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