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璞暴毙一案,在京兆府的刻意压制与大理寺迅速介入下,并未立刻在长安城掀起滔天巨浪。但朝堂之内,暗流已然汹涌。
崔璞官居监察御史,虽只是正八品上,但其“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职权,与清流言官的身份,使得他的非正常死亡,足以让无数人心头蒙上阴影,也让另一些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尤其当“中毒”的风声,伴随着“郑侍郎所赠参片”的模糊传闻,在小范围内悄然扩散时,其指向性便已不言而喻。
万年县廨,勤务斋。
裴敦复将一份刚刚由大理寺移交过来的、关于崔璞一案的初步勘验文书副本合上,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看向垂手立于下首的李晏。
“你与宋翁那夜所见,文书所载,大体不差。”裴敦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钩吻之毒,西南罕见之物,竟现于崔御史盏中。郑侍郎所赠参片,罐中余者无毒,独那三片炖出夺命汤。是参片本身被做了手脚,还是炖煮、传递途中被人下毒,抑或……那白瓷盏内里乾坤,大理寺与京兆府的作作、法曹仍在详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此案已非我万年县所能主导。然,圣人与政事堂诸公关注,京兆府压力巨大。你既是最初的勘验者之一,又心思细敏,此案后续若有需万年县协查之处,你仍需听用。不过……”他话锋一转,“行事需较往更加倍谨慎。涉及之人,非同小可,一语不慎,便是祸从口出。”
“小人明白,定当谨言慎行,唯少府与上官之命是从。”李晏恭声应道。他知道裴敦复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此案水深,他这个小角色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漩涡吞噬。
“嗯。”裴敦复似乎对李晏的态度还算满意,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崔御史暴卒前,正在复核一批旧档,其中似有涉及天宝初年将作监物料稽核的陈年卷宗。此事,你可知晓?”
李晏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将作监旧档?小人不知。那夜在崔府,只于书房见案上有摊开的文书,并未细看内容。”
裴敦复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否信了这番说辞,但并未追问,只道:“不知便好。有些旧事,沾上了便是麻烦。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退出勤务斋,李晏走在廊下,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丝寒意。裴敦复特意提到“天宝初年将作监物料稽核”,绝非偶然。这几乎是在明示,崔璞之死,极有可能与他正在调查的某事有关,而这件事,恐怕就与吴骏当年“疏忽”的旧案,同属一个盘错节的脉络!
崔璞是监察御史,他有权限调阅、复核包括将作监在内的各衙署陈年档案。他是否在复核旧档时,发现了与吴骏案相关的、未曾被察觉或被人刻意掩盖的疑点?甚至,发现了指向更高层人物的线索?他的调查,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以至于招来身之祸?
而郑晦赠参,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是警告,还是灭口?如果郑晦与此有关,那他背后的李林甫,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将作监旧案”这无形的丝线隐隐串联。吴骏、崔璞、郑晦……下一个,会是谁?
正当李晏思绪纷涌之际,赵捕头匆匆寻来,面色有些古怪:“安小郎,你可算出来了。有人寻你,在廨外候着呢。”
“寻我?何人?”李晏问。
“是个柴夫打扮的汉子,满脸惶恐,说是从常安坊来,有要事非得当面告诉你不可。”赵捕头低声道,“我见他形色惊惶,不似作伪,便让他在侧门耳房暂候。”
常安坊?柴夫?刘大郎!
李晏精神一振。他昨接触刘大郎,对方惊恐万状,矢口否认。今竟主动寻上门来,定是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冒险前来。
“多谢赵叔,我这就去。”李晏对赵捕头拱手,快步向侧门方向走去。
廨外耳房阴暗湿,刘大郎蜷缩在角落的条凳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脸色比昨更加惨白,眼神涣散,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听到脚步声,他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见是李晏,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刘兄,你怎么来了?”李晏掩上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大郎“扑通”一声,竟从条凳上滑跪下来,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安、安官爷!救命!救救俺!他们要俺!他们真的要俺了!”
李晏连忙将他扶起,触手之处,只觉得他手臂冰凉,还在剧烈发抖。“刘兄莫急,慢慢说,谁要你?发生了何事?”
刘大郎被搀扶着坐回条凳,双手死死抓住李晏的衣袖,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无伦次道:“昨天……昨天你走后,俺心里怕得厉害,一宿没合眼。今早天没亮,俺想着去西市早点拉趟柴,躲一躲……结果,刚出坊门没多远,在金光门附近那条僻静巷子,就、就被人堵住了!”
“是什么人?可看清模样?”李晏沉声问。
“三个!都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服,戴着遮阳的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刘大郎喘着粗气,“他们什么也没说,上来就动手!一个捂俺的嘴,两个用短棍朝俺身上要害打!俺拼命挣扎,撞倒了一个,抢了扁担胡乱挥舞,才……才侥幸挣脱,没命地跑回了坊里……他们、他们也没追,就站在巷子口看着俺跑……”
“你可有受伤?”李晏打量他,除了衣衫有些凌乱,沾了些尘土,倒不见明显外伤。
“挨了几下,不重,皮肉疼。”刘大郎撩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几道青紫的棍痕,“他们……他们好像不是真要当场打死俺,像是……像是警告!对,就是警告!那眼神,冷冰冰的,跟刀子似的!”
警告?李晏心念电转。是因为自己昨接触了刘大郎,引起了那些“生面孔”的注意,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警告刘大郎闭嘴?还是刘大郎自己知道些什么,让对方觉得有必要再次威慑?
“刘兄,你昨说‘那些人又来了’,可是与今早这三人,是同一伙?”李晏问。
刘大郎猛点头,又摇头,混乱地道:“打扮……打扮不太一样,上次来打听吴掌固家事的,看着更……更体面些,像是大户人家的帮闲。但那股子狠劲,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安官爷,俺就是个卖力气的,啥都不知道啊!吴掌固的事,俺真的不清楚!求求您,跟他们说说,放过俺吧!”他又要跪下。
李晏扶住他,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刘兄,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何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甚至不惜动手警告?你今冒险来找我,说明你也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唯有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或许,我还能想法子,保你一条生路。”
刘大郎浑身一震,眼中挣扎剧烈,恐惧与求生的欲望激烈交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嘶哑道:“俺……俺说……吴掌固他……他出事前大概个把月,找过俺两次,都躲在他家里,门窗关得死死的。”
“他说什么?”
“第一次,他喝得有点多,跟俺哭诉,说在监里怕是待不下去了,有人他做假账,掩盖一批‘水货’的出入。俺问啥是‘水货’,他死活不说,只说是要掉脑袋的事。他说对方来头太大,他不敢不从,可又怕将来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第二次,大概隔了十来天,他清醒着,但脸色更难看。他塞给俺一个小布包,很沉,摸着像是……金饼子!让俺替他藏好,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俺把东西交给……交给一个姓‘宋’的,在万年县当差的老人。”刘大郎说到这里,恐惧地看了李晏一眼,“他还给了俺半块玉佩当信物,说那宋老人见了自然认得。可、可没等俺去找人,吴掌固就……就被革职,然后人没了!俺吓坏了,把那布包和玉佩埋在自家院里柴堆底下,再没敢动过!”
金饼子?姓宋的万年县老人?半块玉佩信物?
李晏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宋三更!吴骏在预感大难临头时,想托付的后手,竟然是自己的师父宋三更!那金饼子,极可能是账外之财,或是某种贿赂的凭证!而那半块玉佩……
“那半块玉佩,是何模样?”李晏急问。
“是……是青白色的玉,雕着个……像个麒麟的脑袋,只有一半,断口是旧的。”刘大郎比划着。
墨玉麒麟扣?不对,父亲留给自己的是完整的墨玉扣,且是黑色。但“麒麟”这个意象……李晏心脏狂跳。难道吴骏手中的半块麒麟玉佩,与父亲有关?还是与宋三更的过去有关?
“那布包和玉佩,现在还在你处?”李晏追问。
“在!在!俺回去就挖出来!交给官爷!”刘大郎忙不迭地点头。
“不可!”李晏立刻阻止,“你现在回去,太危险。那些人既然警告你,可能就在附近监视。东西暂且不动,放在原处更安全。刘兄,你今出来,可有人留意?”
“俺……俺是从坊后菜地矮墙翻出来的,应该……应该没人看见。”刘大郎不确定地说。
“你听我说,”李晏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决,“你现在立刻回去,但不要回自己家。去相熟的、信得过的亲友处躲几,莫要再出门卖柴。若有人问起,就说前扭了腰,在家歇息。我会设法安排,过两,再寻稳妥时机,去取那东西。”
“可、可他们要是找到俺家里……”刘大郎依旧害怕。
“他们若要你,今早就不是警告了。他们似乎更在意你是否会泄露什么。你躲起来,暂时安全。等我消息。”李晏从怀中掏出仅有的几十文钱,塞到刘大郎手里,“这些你拿着,暂且度。记住,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
刘大郎握着那几十文钱,看着李晏沉静却隐含力量的眼神,慌乱的心似乎稍稍安定了一些,重重点头:“俺……俺听官爷的!”
送走千恩万谢、依旧惊魂未定的刘大郎,李晏站在廨外僻静的墙角,春阳光穿过坊墙的缝隙,在他脚前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吴骏藏匿的金饼与半块麒麟玉佩,崔璞离奇中毒身亡,郑晦赠送的参片,针对刘大郎的暴力警告,还有师父宋三更那讳莫如深的过去……无数线索的箭头,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深渊。
父亲李适之的“韦坚案”是政治倾轧,而吴骏、崔璞这些人遭遇的,更像是这个庞大利益集团在清除内部隐患、灭口知情人时,所展现出的冷酷与残忍。这个集团的能量,似乎渗透了将作监、户部,甚至可能染指御史台,其触角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东宫让他查吴骏,是真的偶然,还是太子也察觉到了这个黑暗网络的存在,想借他这把不起眼的“刀”,去探一探深浅?
裴敦复今的提醒,是出于对下属的回护,还是另有一层坐观其变、借力打力的算计?
李晏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殿宇在阳光下金光熠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秩序。然而在这光芒之下,阴影同样深邃。
他将手掌摊开,阳光落在掌心,微暖。但指尖,却一片冰凉。
暗涌已在脚下汇聚,漩涡即将成形。而他,这艘无依无凭的小舟,是会被瞬间吞噬,还是能于惊涛骇浪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收回手掌,紧紧握成了拳。转身,向着廨内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