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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骨》 · 平波庵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6

东市“宝隆斋”斗殴案的余波,并未如寻常市井纷争般迅速平息。

寿王府的几名执事最终被京兆府带走,理由是“于市肆公然斗殴、毁损财物、致人伤害”,暂时收押,但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给胡商和围观百姓一个交代。真正的博弈与交涉,必然发生在更高、更隐秘的层级。此案最终如何了结,是罚铜、杖责,还是不了了之,已非万年县廨所能过问。

李晏呈交的现场详录与那块被布帕仔细包好的染血银器碎片,却在万年县刑房内部,引来了数的小声议论。令史和老赵等人私下感慨,若非安小郎眼尖,看出那碎片可能被用作凶器,此案性质恐怕就只停留在“互殴”层面,寿王府的人脱罪会容易得多。如今有了这“持利物伤人”的嫌疑,京兆府乃至上面的人,处理起来总要更费些思量。

裴敦复在仔细审阅了全部案卷,包括李晏那份带有现场草图的笔录后,将李晏单独叫到了勤务斋。

“这份记录,做得不错。”裴敦复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摊在案上的素帛,“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尤其是对现场痕迹与伤情关联的推断,有理有据。看来,宋翁确是倾囊相授,你也未辜负这份教导。”

“谢少府夸赞,小人分内之事。”李晏垂首应道。

裴敦复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这张尚带青涩、却已过早沉淀下沉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那东宫来人,你可知是哪位?”

李晏心中微凛,摇头道:“小人不知。只见车驾,未见贵人真容。”

“嗯。”裴敦复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你如今是县廨的帮衬,接触的案子会越来越多,看到的、听到的,也自会与往不同。有些事,看到了,记下了,便罢。莫要多问,莫要多想,更莫要多言。尤其……涉及天家之事,宗室之闻。明白吗?”

“小人明白。谨记少府教诲。”李晏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知道,这是裴敦复在敲打,也是在某种程度上的“保护”——警告他不要因一时显露的机敏,就不知深浅地卷入不该卷入的漩涡。

“明白就好。”裴敦复神色稍缓,“近,西市那边有些不太平。有胡商报称,其贩运的一批来自河西的‘瑟瑟’(一种宝石)在入库后不翼而飞,价值不菲。西市署初步勘察,未发现明显破门痕迹,怀疑是内贼或手段高明的窃匪所为。此案涉及‘外商’,又值圣人(玄宗)近年来对诸蕃示以怀柔,不可轻忽。京兆府将案子发了下来,着万年县与长安县协查。你与西市的胡商打过些交道,宋翁早年也有些门路。此案,你多留心,协助王捕头,看能否理出些头绪。”

“是,小人遵命。”李晏领命。这是正常的公务指派,也符合他目前的身份。西市胡商失窃案,虽有些棘手,但总好过直接牵扯进王府与东宫的是非。

然而,就在他以为东市风波将逐渐平息,自己只需专注手头新案之时,另一道“嘱托”,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三后,午后。李晏正在刑房后厢整理一批陈年旧档,这些档案多涉及天宝初年乃至开元末年的积案,尘封已久,霉味扑鼻。忽有胥吏来传,说是裴少府在二堂,有要事相询。

李晏匆匆净手前往。踏入二堂,却见屋内除了裴敦复,还有一人。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着一块寻常的玉牌,举止安静,正垂手立于裴敦复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管家或文吏,但李晏敏锐地注意到,此人站立时身形笔挺,呼吸绵长,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偶尔流转,沉静中透着一股练,绝非普通仆役。

“安一口,过来。”裴敦复神色如常,但语气比往更显公事公办,“这位是……东宫典设局的周局丞,有些事务,需我万年县协助查访。其中涉及些市井琐闻、人物踪迹,你对各坊情形较熟,又通文墨,细心谨慎。便由你,听周局丞吩咐,协助办理。此事,需绝对缄口,所闻所见,除我与周局丞外,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可明白?”

东宫!典设局!李晏心头剧震。典设局掌管东宫帷幕、茵褥、灯烛、洒扫等事,虽非机要部门,但其属官亲自来到万年县廨,找到裴敦复,点名要一个“临时帮衬”协助,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而且,裴敦复特意点明“需绝对缄口”,可见此事之敏感。

“是。小人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严守机密。”李晏压下心中波澜,恭声应道。

那位周局丞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晏,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有劳了。此事不大,但需个仔细人跑腿问询。随我来吧。”说着,向裴敦复微一颔首,便转身向堂外走去。

李晏看了裴敦复一眼,裴敦复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出了县廨,周局丞并未乘车,也不多言,只迈步前行。李晏默默跟在一步之后。两人穿过宣阳坊,转入宽阔的朱雀大街,又折入旁侧的安上门街,一路向东。周局丞步伐不疾不徐,对道路极为熟悉,显然常年在皇城、宫城附近行走。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永兴坊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这里有几家看起来颇为清雅的茶肆、书铺。周局丞在一家挂着“清源茶舍”木匾的铺子前停下,回头看了李晏一眼:“进去说话。”

茶舍内里清静,仅有寥寥二三客人。伙计见周局丞,似乎认得,也不多问,径直将他们引至二楼最里侧一个临窗的雅间,奉上两盏煎茶后,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周局丞这才在临窗的席位上坐下,示意李晏也坐。他端起茶盏,不饮,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目光投向窗外巷子里一株叶子稀疏的槐树。

“安小郎,”周局丞开口,依旧是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的声调,“东市那,你在‘宝隆斋’门前,记录得很是仔细。”

李晏心中了然,果然是因为那件事。他谨慎答道:“小人职责所在,不敢疏忽。”

“嗯。”周局丞微微颔首,“你记下了那块染血的银器碎片,也记下了寿王府人与店家伙计各自伤情的位置、轻重。很好。殿下……东宫,需要的就是这般踏实、仔细、眼里有活的人。”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晏脸上:“今找你,并非为了东市旧案。而是另一桩小事,或许……也与你那所见,略有牵连。”

李晏屏息静听。

“永兴坊内,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家主吴骏,原是将作监右校署的一名掌固,专司宫中部分金银器皿的修缮、记录。天宝四载冬,因‘疏忽职守,致一批待修金器账物不符’被革职,后于天宝五载春,暴病身亡。”周局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其家眷仍在永兴坊居住,有一子,如今在西市一家金银铺做学徒。”

李晏心中飞快转动。天宝四载冬,将作监,金器账物不符……这个时间点,与父亲李适之被牵连的“韦坚案”(天宝五载)极为接近!而“金器”,又隐隐与东市“宝隆斋”那些西域金银器、寿王府“选购寿礼”等事勾连起来。

“周局丞是想让小人打听这吴家之事?”李晏试探问。

“吴骏已死,其家眷所知有限。”周局丞摇摇头,“我要你查的,是吴骏被革职前后,与其往来密切,或可能知晓其‘疏忽’内情的一两个人。尤其是……非将作监体系内的人。比如,常与他吃酒的同乡,借过他钱财的市井朋友,或是……曾托他修过私活、非宫中之物的熟人。”

李晏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打听,这是在寻找可能了解吴骏“疏忽”真相,甚至可能掌握某些隐秘证据的“线头”。而此事由东宫出面,通过万年县来暗查,本身就意味着吴骏的“疏忽”乃至暴亡,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或许牵扯到将作监内部的阴私,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的争斗。东宫不便,也不能明着调查一个已故低阶官吏的旧事,以免打草惊蛇或授人以柄,故而需要借万年县这个“治安管理”的壳,找一个身份合适、又足够谨慎细心的人去办。

而他李晏,因为东市案中展现的“仔细”,恰好入了东宫的眼,成了这个“合适”的人选。裴敦复显然也洞悉了此中关窍,才会那般郑重叮嘱。

“小人明白了。”李晏沉声道,“不知周局丞可有线索,吴骏平常去哪些坊间酒肆,或与哪些行当的人来往较多?”

周局丞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李晏面前:“这是吴骏生前惯去的两处酒肆,以及他一位同乡的姓名、大概住址。你自行设法接触、询问,注意方式,莫要引人疑心。半月之内,将所获消息,无论巨细,报与我知。还是此处,每申时前后,我会在此逗留两刻钟。若我不在,你可将写好、封口的信笺,交予方才那伙计,他自会转达。”

“是。”李晏双手接过纸条,并未立即打开观看。

“此事若办得好,殿下不会吝于赏赐。若办得不好,或走漏了风声……”周局丞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但那平静语气下潜藏的寒意,让李晏脊背微微一凉。

“小人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离开“清源茶舍”,午后阳光正好,洒在永兴坊整齐的坊墙上。李晏却觉得那阳光有些晃眼,心底沉甸甸的。

第一个来自东宫的、隐秘的“嘱托”。调查一个已故将作监小吏的“旧事”。这看似小事,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谁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会牵出何等隐秘的暗流?

他展开手中纸条,上面是两处酒肆的名字,一处在永兴坊,一处在邻近的崇仁坊。还有一个名字:刘大郎,住常安坊,以贩柴为生。

李晏将纸条内容牢牢记住,随即走到坊墙边的排水渠旁,就着渠中流水,将纸条一点点撕碎、浸烂,直到字迹完全模糊消散,才松开手,看着纸浆顺水流走。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一片巍峨连绵的宫殿群,在春晴空下,显得庄严肃穆,却又深不可测。

孤臣之路的第一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悄然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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