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零点,
风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寒意。
23:52,松江路与明泽街交叉口,
“惠民”24小时便利店的惨白灯光,
是这片街区唯一醒着的光源。
陈蓉锁好那辆蓝色的自行车,
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今晚心内科的夜班格外忙碌,
2个突发心梗的老人折腾了大半夜。
疲惫让她有些恍惚,她只想快点买点东西,
然后回家看看父亲。
刚推开便利店的门,
一股各种食物混合着味道迎面扑入鼻腔。
她的手离开门把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后方无声贴近。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
只觉得一个冰冷的、叠成小方块的东西,
被迅速塞进了她护士外套宽大的口袋。
同时,一个低沉、急促、不容置疑的男声,
混着夜风的微响,直接灌入她的耳廓:
“告诉你爸,
86年七厂那批带密标的样板,
底账在哪?
孙伟的人已经让赵工进医院了。
下一个就是他。
想活,用这个联系。”
话音未落,一张更小的、印着一串字符的纸条,
被拍进她下意识抬起的手心。
黑影随即抽离,快得像从未出现,
只在陈蓉惊骇回头的视网膜上,
留下一个迅速没入便利店侧面小巷的、
被棒球帽檐和竖起衣领彻底掩住的背影轮廓。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
陈蓉僵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
里面的零碎散落。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瞬间浇到脚底。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纸团,
又去看手心的纸条——
那是一个奇怪的、看起来不像邮箱的字符组合。
她猛地抬头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只有空荡荡、黑黢黢的巷口。
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车灯似乎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
又迅速熄灭,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脏狂跳,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
一部滑盖三星。
手指颤抖着,却不知道该安给谁。
报警?说什么?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些词——“
86年”、“七厂”、“密标”、“赵工进医院”、“孙伟”——
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
突然捅开了父亲多年来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背后,
那扇她隐约感觉到存在、却从不被允许窥探的门。
巨大的不安和恐慌攥住了她。
她顾不上一地狼藉,
踉跄着冲向自己的自行车,
解锁,骑上去,疯了似的朝家的方向蹬去。
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张远山在接触完成的瞬间,
便像一滴水汇入夜色,按预定路线钻进小巷。
他没有跑,而是快步疾走,
同时单手扯下身上的深色夹克,
利落地反穿过来,露出内侧的灰蓝色。
帽子摘掉塞进怀里,
又从裤兜掏出一顶普通的黑色毛线帽戴上。
简单的变装,就可在遍布的低清监控下,
扰基于衣着体态的快速识别。
刚拐过第二个弯,
口袋里的诺基亚老式直板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猫”的加密短信,
透过特定字符转换才能阅读:
“东侧五十米,黑车动。
他们可能在调附近路口民用监控(模糊,需时)。
勿走大路,向无监控老区深处去。”
果然被注意到了。
张远山毫不迟疑,
转身,扎进一片等待拆迁的、迷宫般的棚户区巷道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居民窗户透出的零星微光,
SUV的引擎声在身后主道上沉闷地徘徊,
显然无法跟进。
但他能听到,更远处似乎有摩托车的引擎声,
在几个路口外响起,像是在布控拦截点。
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而且调动了不止一组人。
他在一片残垣断壁的阴影里暂歇,
背靠冰冷的砖墙,
从怀里掏出另一部更老旧的、
屏幕带绿色背光的手机。
这不是用来通讯的,
是“老猫”给的改装件,
核心是一个加强过的收音模块,
能切入特定范围的民用无线电频段,
甚至,在信号极佳、
且目标使用老式固话且线路有漏洞时,
能进行极短时间的、极不稳定的语音捕获。
他调到一个预设频率,
将耳机塞进耳朵,
在一片嘈杂的电流白噪音中屏息凝神。
这是赌博,
赌“老猫”的技术,
赌陈蓉的恐慌,
赌陈启明还在用那部老固话。
几秒后,断断续续、仿佛从水下传来的声音,
挣扎着穿透噪音:
“……爸!
刚才有人……
在便利店门口……
塞给我纸条……说、
说赵工进医院了,
说你……说你知道什么86年七厂的密标样板……
底、底账……”
是陈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显然是用家里座机打的。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
但此刻充满惊惶的声音猛地拔高,
打断了她:
“嘘——! 小蓉!
别在电话里说!
一个字都别说!你……
你马上离开家!
不,别回家!去……
去你二姨乡下家!
现在,马上就走!”
“可是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们是谁?那些人……”
“听话!”
陈启明的声音在颤抖,
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严厉,“
快走!家里……家里也不安全了。
记住,
如果我……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我书房,第三个书架,
最底下那排,那本《辞海》……
里面……”
话音戛然而止,变成急促的忙音。
通话被强行中断了。
可能是陈启明挂的,但更可能,
是线路被物理预了。
《辞海》!书房!
第三个书架最底层!
信息获取了!但代价是,
陈启明的位置彻底暴露,
而且“猎犬”很可能正在扑向那里,
或者已经在路上了!
张远山一把扯下耳机,
用诺基亚发出信息:
“陈启明家,
西岗区老国企宿舍X栋X单元X号。
目标:《辞海》,书房第三书架底层。
‘猎犬’可能已在路上。
窗口期评估?”
“老猫”的回复快得惊人:
“目标小区无物业监控,
周边无线电扫描暂未发现异常聚集信号。
若从已知据点调人驱车前往,不堵车需18-25分钟。
你最多有20分钟有效行动窗口。风险极高。”
20分钟。
从现在的位置跑到陈启明家,最快也要10分钟。
还要攀爬、搜寻、撤离……
没有时间犹豫了。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埃和腐烂气味的空气,
将毛线帽拉低,像一头被入绝境的孤狼,
朝着西岗区的方向,开始全力冲刺。
陈启明家住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家属楼。
外墙斑驳,楼道昏暗,没有门禁,更没有监控。
张远山在楼下阴影里喘息着观察了几秒,
确认楼前楼后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影。
直接绕到楼侧,找到外墙那锈迹斑斑、
但看起来依然结实的铸铁雨水管道。
这种老楼的阳台大多没有封闭,
防盗网也多是老式的钢筋,锈蚀严重。
手脚并用,利用管道和一楼防盗网的顶部作为支点,
迅速攀上二楼,借助阳台外沿的突起,
艰难但稳当地够到了三楼陈启明家厨房外侧的、
一扇小小的、用来通风的气窗。
卧室窗户太显眼,厨房气窗通常不被注意。
他用随身带的多功能工具刀,小
心撬开气窗老旧的销,
推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无声地滑了进去。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饭菜气。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侧耳倾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陈启明可能不在家,或者已被“猎犬”控制住。
蹑手蹑脚摸向书房。
借着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反光,
很快找到了那面靠墙的书架。
第三个书架,最底层。
手指划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很快触碰到一本格外厚重、
书脊烫金字已模糊的——《辞海》。
小心地将其抽出。
书很沉。
快速翻动,在中后部的位置,
书页被整齐地挖出一个方形的空洞。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银色金属的135胶卷暗盒,
以及一张对折的、极薄的、半透明的硫酸纸。
就着窗外微光,纸上是用极细的绘图笔手绘的、
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由数字、字母,
和特殊符号构成的编码结构图,
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旁边有一行小字:
“第七印刷厂特种密标(86.11批)母版识别与解析规则”。
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