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老城区的机关家属院,
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炖煮中药和旧木头混合的、近乎凝固的气味。
张远山按照昨晚辗转问来的地址,
停在四楼一扇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防盗门前。
他敲了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链“哗啦”一响,门开了条缝。
张满是老年斑、眼皮松垮的脸嵌在门缝里,
眼神浑浊,
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找谁?”
“陈伯年,陈叔吗?”
张远山往前半步,让楼道昏暗的光能照清自己,
“我叫张远山。张建国,是我父亲。”
门缝后的眼睛倏地眯了一下,
那点不耐烦瞬间被更浓的警惕取代。
“不认识。你找错了。”
说着就要关门。
张远山伸手抵住门板,冰凉的铁皮硌着掌心。
“陈叔,我不是来闹事的,更不是来找后账。”
他声音压低,语速加快,
每个字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我就问一件事,问清楚就走。八六年,二十斤全国粮票,
后勤处孙有福副主任批的条子,
是您经手发放的。
我父亲张建国,后来拿到了这笔粮票。”
门后的力道松了一瞬。
那双眼在张远山脸上来回扫视,
像是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记忆模糊的旧物。
过了几秒,门链被取下,门开了。
“进来。小点声。”
屋子不大,陈设是二十年前的样式,
但收拾得异常整齐,透着一股刻板的洁净。
陈伯年指了指一张旧人造革沙发,
自己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
腰板挺直,
是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留下的习惯。
“粮票,”
陈伯年开口,声音涩,
“手续齐全,领导批示,合规发放。
你父亲是当事人,领了补助,有签字。就这些。”
“补助?”
张远山没坐,他从随身包里拿出那个水壶,
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壶底那个“债”字,正对着陈伯年。
“陈叔,如果是正经补助,
我父亲不会押上这个,
更不会到死都不敢提。
王海也不会赔上一条腿,和后半辈子。”
陈伯年的目光落在水壶上,
特别是那个“债”字,
他眼皮跳了跳,
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远山趁势拿出手机,
调出昨晚在网吧保存的一张模糊的、
从老旧内部刊物上拍下的照片,
上面有一行小字提及“孙有福”曾任局办副主任。
他把屏幕转向陈伯年。
“孙有福副主任批的条子,我信。
但我查了,八六年底,
局后勤的全国粮票定额里,
本没有一笔二十斤的‘特殊贡献补助’。”
张远山盯着陈伯年的眼睛,
“陈叔,那二十斤粮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条子,真是后勤处的条子吗?”
房间里只剩下老旧挂钟单调的“嘀嗒”声。
陈伯年放在膝盖上的手,
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裤缝。
他看看水壶,又看看手机屏幕,
最后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仿佛在权衡,
又仿佛在回忆某个危险的瞬间。
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带着积年的灰尘味。
“条子……是孙副主任批的不假。”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但那笔粮票,
当时后勤仓库确实没账。
是……是从别的渠道,
临时调拨过来的。”
“什么渠道?”
陈伯年摇头,脸上皱纹显得更深:
“我不能说,也说不好。我只认手续。
批条上,除了孙副主任的签字,还有一个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张远山,
“不是我们后勤处的章。是局办公室的行政章。”
局办?
张远山心下一凛
局办公室直接手一笔给普通工人的、所谓“补助”的粮票?
这不合常理。
“还有,”
陈伯年舔了舔发的嘴唇,
声音更轻,
拿着批条来领粮票的,不是你父亲张建国。”
“是谁?”
“是王海。”
陈伯年吐出这个名字,
仿佛用掉了不少力气,
“他拿着孙副主任批的条子,签收,按手印,把二十斤粮票领走的。
清清楚楚,手续单上签的是他王海的名字。
至于这粮票,后来怎么又到了你父亲手里……”
他摇摇头,“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工作,直到发出去,登记入账为止。”
年轻帅气的王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
肘部磨得发亮的工装,
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站在后勤处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背挺得笔直,
但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伯年(年轻些)接过那张纸,
展开,
看了看上面的签字和印章,
抬头,疑惑地看了王海一眼。
王海迅速避开了他的目光,喉咙动了动,
发出沙哑的声音:
“陈事,手续齐了,麻烦您快点,……急用。”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指尖似乎有点抖。
粮票是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的。
王海接过,看也没看,飞快地塞进怀里内兜,
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
甚至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此时的张远山感到喉咙发。
如果粮票是王海拿着合法手续领走的,
他为什么对父亲、对自己,
都声称是“走了见不得光的路子”、“犯了天条”弄来的?
他在替谁隐瞒?
局办又为什么要越过重重层级,
为这么一笔小小的粮票开绿灯、调物资?
“叔,王海领走之后,孙有福,或者局办,
有没有人再问起过这事?或者……交代过什么?”
张远山追问道。
陈伯年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惧意。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佝偻着背,
朝楼下看了好几眼,又拉严实了本就合拢的窗帘。
做完这些,他才转回身,脸
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灰败。
“小伙子,”
他声音嘶哑,
“话,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孙副主任……批了那条子后
没两年,就病退回家,深居简出,
前几年听说人已经走了。
……你也见到了。
有些事,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脱。
听我一句劝,你父亲已经走了,
王海也那样了,
有些账……烂在肚子里,
比翻出来强。
翻出来,那是要……
要出事的!”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
几乎成了这间整洁得过分的屋子里第三个人。
张远山知道,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收起水壶和手机,站起身。
“谢谢陈叔。打扰了。”
陈伯年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张远山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等等。”
陈伯年忽然叫住他。
老头快步走到他身后,动作有些僵硬。
张远山回头,
只见陈伯年迅速地将一个揉得皱巴巴、油腻发亮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同时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音的气声急促说道:
“地址。他可能知道得多点。但你千万……小心!”
说完,不等张远山反应,陈伯年猛地将他推出门外,
随即是防盗门被急速关上的闷响,
和门链被重新挂上的、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张远山站在骤然昏暗的楼道里,
背靠着冰冷掉粉的墙壁,
听着自己心脏在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他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
是一张从不知什么包装纸上撕下来的小条,
边缘不齐,浸着油污。上
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
滨海市中山区民生街XX号
地址下面,还有两个勉强能辨认的、挤在一起的字:
小心
地址是滨海市。
纸条上的油污,在昏暗的光线下,
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腻光。
张远山将纸条紧紧攥住,
另一只手摸向背包里的水壶。
壶身冰凉,
“债”字的刻痕隔着布料,
清晰地硌着他的指腹。
原来,
指向父亲的那笔债,
发端于青城市,签收于王海,
而审批和源头,却可能藏在更远、水更深的地方。
现在,这条新的线索,像一冰冷坚韧的丝线,
从这间弥漫着中药和恐惧的老人家里抛出,
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和上千公里的距离,
再一次,笔直地指向了那个地方——
滨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