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城市还在最深沉的睡眠中。
张远山背靠着一栋待拆楼房冰冷的水泥墙,
身下是硌人的碎砖。
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烧灼般的抽搐,
提醒他已经超过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
昨晚,那顿匆忙塞下的面包早已消耗殆尽,
逃亡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从随身破旧的背包里摸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
瓶身和他手指一样冰凉。
他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冰冷的水划过痛的喉咙,
带来些许清醒,
却让胃部更明显地痉挛起来。
没有食物。
最后一个能量棒在昨天下午就吃完了。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压下那阵令人心慌的饥饿感。
现在不是找吃的时候,
安全屋外可能已经有眼睛在搜寻。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在对方合围之前,
找到突破口。
饥饿和寒冷,此刻成了最清晰的警钟,
提醒他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险恶。
他无法入睡。
不是不困,是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奔流,
手掌被消防梯铁锈割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与肺叶火烧火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逃亡。
但比生理不适更强烈的,
是大脑在高压下被迫开动到极致的冰冷清醒。
他输了第一步。
图纸丢了,意图暴露。
孙有福现在不仅知道他来了,
还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对方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调动所有资源,在这座城市里织一张大网。
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再次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调出那几张拍自民生街37号203房间的登记照片,
放大,再放大。
目光掠过父亲工整的“张建国”和“公差”,
掠过王海用力签下的名字,最终停留在登记簿边缘一行几乎褪色的、
旅馆内部使用的蓝色编码数字上。
这行数字,或许是钥匙。
他没有犹豫,将编码截图,
发给了“老猫”,附言:
“查这个。86年前后,民生街37号旅馆,
关联的特殊记录或长期住户。加急。”
发完信息,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回忆那张已经丢失的图纸。
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笔触。
手绘的潦草线条,
红笔圈出的“203”,
那个刺眼的“孙”字和电话号码……
还有什么?
当时太匆忙,
一定漏掉了什么。
记忆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播放。
图纸右下角……似乎有个极淡的、
用铅笔随手写下的标记,像个数字“7”,
有点像简写的“厂”字。
当时以为是无关的污迹或页码。
“7”?“厂”?
大连的老国企,习惯用数字代号。
七厂”?
他猛地睁开眼。
大连八十年代,
好像真有个“第七印刷厂”,
就在老城区,离民生街不远。
而且,第七印刷厂当年……
似乎承接一部分市里的保密印刷业务!
这个联想让他头皮一麻。
保密印刷 、 孙有福的“局办”背景 、
父亲和王海以“公差”之名秘密前来、
孙有福如今仍在疯狂寻找的“东西”……
一条模糊但骇人的逻辑链,
在他脑中隐隐浮现。
这时,手机在掌心震动。
“老猫”的加密回复来了,
一如既往的简洁:
“编码关联长包房,86年。
登记名:赵永贵。
单位:大连港务局第三作业区。
包期半年,入住记录稀疏。”
“另,‘7/厂’指向确为‘第七印刷厂’,
八十年代承担部分保密印刷,
九十年代初倒闭。
与港务局有物资运输往来记录。”
赵永贵!
港务局!
第七印刷厂!
这三个原本孤立的点,
被“民生街37号”这个地址和86年这个时间,
猛地串联在了一起!
张远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接近真相的颤栗。
一个长包旅馆的港务局职员,
一个承接保密业务的印刷厂,
一次秘密的“公差”……这绝不是巧合。
赵永贵,很可能是当年那场秘密交接的中间人、联络员,
或者……见证者。
父亲和王海当年要交接(或获取)的,
很可能就是那批从第七印刷厂出来的、
需要保密运输的“东西”。
而孙有福,是幕后的指挥者。
如今孙有福仍在寻找的,
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东西”,
或者与之相关的关键凭证。
赵永贵,
就是现在唯一可能还活着、并且可能知情的关键人物!
找到他,就可能打开那扇紧闭了二十六年的门。
但这个决定,重若千钧。
赵永贵是谁的人?
他是被迫参与,还是孙有福的心腹?
这二十六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孙有福是否还在控制他?
去找他,无异于直接走进孙有福可能布下的监控网,
是自投罗网,还是出奇制胜?
他让“老猫”继续:
“查赵永贵现状,详细。
尤其注意是否与孙有福或孙伟仍有关联。”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清晨的风格外冷,不由得打个哆嗦,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城市正在苏醒。
他必须在天亮前,做出决定,并离开这个临时藏身处。
“老猫”的信息再次弹出:
“赵永贵,已退休多年。
住址:中山区枫林街老职工小区X栋X单元X号。
深居简出,邻里反映其孤僻。
但其名下登记的手机号,
近三个月内有数次通话记录,
联系人为一个本市号码,
机主登记信息为——孙伟。”
果然!
赵永贵果然仍与孙家保持着联系!
而且是与孙有福的侄子,
那个掌控“蓝海渔港”、手段狠辣的孙伟。
“深居简出”可能是保护,
也可能是软禁。
“孤僻”是性格,还是被迫与世隔绝?
与孙伟的联系,是汇报,
是受命,还是被胁迫?
去找赵永贵,风险高到令人窒息。
他可能面对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一见面就会把他卖给孙伟。
也可能面对的是一个被恐惧折磨、
沉默苟活的老人,但周围布满了眼睛。
但是,他没有别的路了。
图纸丢了,他需要新的、更直接的线索。
赵永贵是唯一已知的、与当年事件有直接关联,
且仍在世的局外人(相对于铁路系统)。
他是黑暗中的一星灯火,也可能是引向陷阱的诱饵。
张远山盯着“孙伟”这个名字,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他眼中。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躲避”和“探查”。
他要主动介入,冒充身份,去撬开赵永贵的嘴。
冒充谁?
冒充孙伟的人?风险太大,容易露馅。
冒充对当年“第七印刷厂”旧事感兴趣的研究者?
比如,地方志办公室的调研员,
或者港务局内部刊物的退休编辑?
这个身份需要精心的伪装、
扎实的背景知识、和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要利用对方信息的不对称——
孙伟和赵永贵知道“张远山”在查,
但他们不知道“张远山”已经查到了赵永贵头上,
更不知道他敢直接上门。
这是一场心理和信息的豪赌。
赢了,可能打开局面;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回复“老猫”:
“我要赵永贵详细的公开履历、家庭情况、最近的照片或影像。
另外,准备一套能伪装成‘市地方志办公室’,
或‘港务局史志办’工作人员的证件、介绍信和行头。
要快。”
信息发出。
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的气息。
猎物消失了。
现在,猎手穿上了伪装,准备踏入另一个猎物的巢。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危险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