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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5

天光未亮,城市还在最深沉的睡眠中。

张远山背靠着一栋待拆楼房冰冷的水泥墙,

身下是硌人的碎砖。

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烧灼般的抽搐,

提醒他已经超过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

昨晚,那顿匆忙塞下的面包早已消耗殆尽,

逃亡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从随身破旧的背包里摸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

瓶身和他手指一样冰凉。

他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冰冷的水划过痛的喉咙,

带来些许清醒,

却让胃部更明显地痉挛起来。

没有食物。

最后一个能量棒在昨天下午就吃完了。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压下那阵令人心慌的饥饿感。

现在不是找吃的时候,

安全屋外可能已经有眼睛在搜寻。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在对方合围之前,

找到突破口。

饥饿和寒冷,此刻成了最清晰的警钟,

提醒他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险恶。

他无法入睡。

不是不困,是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奔流,

手掌被消防梯铁锈割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与肺叶火烧火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逃亡。

但比生理不适更强烈的,

是大脑在高压下被迫开动到极致的冰冷清醒。

他输了第一步。

图纸丢了,意图暴露。

孙有福现在不仅知道他来了,

还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对方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调动所有资源,在这座城市里织一张大网。

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再次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调出那几张拍自民生街37号203房间的登记照片,

放大,再放大。

目光掠过父亲工整的“张建国”和“公差”,

掠过王海用力签下的名字,最终停留在登记簿边缘一行几乎褪色的、

旅馆内部使用的蓝色编码数字上。

这行数字,或许是钥匙。

他没有犹豫,将编码截图,

发给了“老猫”,附言:

“查这个。86年前后,民生街37号旅馆,

关联的特殊记录或长期住户。加急。”

发完信息,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回忆那张已经丢失的图纸。

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笔触。

手绘的潦草线条,

红笔圈出的“203”,

那个刺眼的“孙”字和电话号码……

还有什么?

当时太匆忙,

一定漏掉了什么。

记忆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播放。

图纸右下角……似乎有个极淡的、

用铅笔随手写下的标记,像个数字“7”,

有点像简写的“厂”字。

当时以为是无关的污迹或页码。

“7”?“厂”?

大连的老国企,习惯用数字代号。

七厂”?

他猛地睁开眼。

大连八十年代,

好像真有个“第七印刷厂”,

就在老城区,离民生街不远。

而且,第七印刷厂当年……

似乎承接一部分市里的保密印刷业务!

这个联想让他头皮一麻。

保密印刷 、 孙有福的“局办”背景 、

父亲和王海以“公差”之名秘密前来、

孙有福如今仍在疯狂寻找的“东西”……

一条模糊但骇人的逻辑链,

在他脑中隐隐浮现。

这时,手机在掌心震动。

“老猫”的加密回复来了,

一如既往的简洁:

“编码关联长包房,86年。

登记名:赵永贵。

单位:大连港务局第三作业区。

包期半年,入住记录稀疏。”

“另,‘7/厂’指向确为‘第七印刷厂’,

八十年代承担部分保密印刷,

九十年代初倒闭。

与港务局有物资运输往来记录。”

赵永贵!

港务局!

第七印刷厂!

这三个原本孤立的点,

被“民生街37号”这个地址和86年这个时间,

猛地串联在了一起!

张远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接近真相的颤栗。

一个长包旅馆的港务局职员,

一个承接保密业务的印刷厂,

一次秘密的“公差”……这绝不是巧合。

赵永贵,很可能是当年那场秘密交接的中间人、联络员,

或者……见证者。

父亲和王海当年要交接(或获取)的,

很可能就是那批从第七印刷厂出来的、

需要保密运输的“东西”。

而孙有福,是幕后的指挥者。

如今孙有福仍在寻找的,

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东西”,

或者与之相关的关键凭证。

赵永贵,

就是现在唯一可能还活着、并且可能知情的关键人物!

找到他,就可能打开那扇紧闭了二十六年的门。

但这个决定,重若千钧。

赵永贵是谁的人?

他是被迫参与,还是孙有福的心腹?

这二十六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孙有福是否还在控制他?

去找他,无异于直接走进孙有福可能布下的监控网,

是自投罗网,还是出奇制胜?

他让“老猫”继续:

“查赵永贵现状,详细。

尤其注意是否与孙有福或孙伟仍有关联。”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清晨的风格外冷,不由得打个哆嗦,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城市正在苏醒。

他必须在天亮前,做出决定,并离开这个临时藏身处。

“老猫”的信息再次弹出:

“赵永贵,已退休多年。

住址:中山区枫林街老职工小区X栋X单元X号。

深居简出,邻里反映其孤僻。

但其名下登记的手机号,

近三个月内有数次通话记录,

联系人为一个本市号码,

机主登记信息为——孙伟。”

果然!

赵永贵果然仍与孙家保持着联系!

而且是与孙有福的侄子,

那个掌控“蓝海渔港”、手段狠辣的孙伟。

“深居简出”可能是保护,

也可能是软禁。

“孤僻”是性格,还是被迫与世隔绝?

与孙伟的联系,是汇报,

是受命,还是被胁迫?

去找赵永贵,风险高到令人窒息。

他可能面对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一见面就会把他卖给孙伟。

也可能面对的是一个被恐惧折磨、

沉默苟活的老人,但周围布满了眼睛。

但是,他没有别的路了。

图纸丢了,他需要新的、更直接的线索。

赵永贵是唯一已知的、与当年事件有直接关联,

且仍在世的局外人(相对于铁路系统)。

他是黑暗中的一星灯火,也可能是引向陷阱的诱饵。

张远山盯着“孙伟”这个名字,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他眼中。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躲避”和“探查”。

他要主动介入,冒充身份,去撬开赵永贵的嘴。

冒充谁?

冒充孙伟的人?风险太大,容易露馅。

冒充对当年“第七印刷厂”旧事感兴趣的研究者?

比如,地方志办公室的调研员,

或者港务局内部刊物的退休编辑?

这个身份需要精心的伪装、

扎实的背景知识、和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要利用对方信息的不对称——

孙伟和赵永贵知道“张远山”在查,

但他们不知道“张远山”已经查到了赵永贵头上,

更不知道他敢直接上门。

这是一场心理和信息的豪赌。

赢了,可能打开局面;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回复“老猫”:

“我要赵永贵详细的公开履历、家庭情况、最近的照片或影像。

另外,准备一套能伪装成‘市地方志办公室’,

或‘港务局史志办’工作人员的证件、介绍信和行头。

要快。”

信息发出。

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的气息。

猎物消失了。

现在,猎手穿上了伪装,准备踏入另一个猎物的巢。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危险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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