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地方,有时能提供最真实的情报。
他需要动起来,
需要置身于危险的气息中,
用皮肤去感受对手的网编织到了何种密度,
用眼睛去确认危机的形状。
他再次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折返枫林街附近。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李教授”,
也不再是“张调研员”,
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被深重夜色和自身阴影包裹的观察者。
凌晨的街道空旷冷清,
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斑。
在距离赵永贵家那栋楼两个街区外下车,步行靠近。
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纸屑,
发出沙沙的轻响,
了他本就极轻的脚步声。
不能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纯靠肉眼和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警觉,
扫描着这片熟悉的区域。
变化是细微的,但足以让神经绷紧。
那辆白天停在楼下、
纹身男蹲守的花坛边,空着。
但斜对面一家早已打烊的便利店门口,
一辆深灰色、毫不起眼的国产轿车静静地停着,
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内没有阅读灯的光,
没有手机屏幕的亮,一片死寂。
张远山在五十米外一个公交站牌的阴影里,
停留超过三分钟,
那辆车如同趴伏的黑色甲虫,纹丝未动。
太静了。
静得不合常理。
这不是混混的蹲守,
混混耐不住这种寂寞。
这是等待,是狩猎前的蛰伏。
“猎犬”的观察点。
忽然,一辆印着“博爱医院”标志的救护车,
悄无声息地从小区另一头驶出,
没有鸣笛,只有顶灯幽蓝的光在夜幕下无声旋转,
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永贵被送进去了!
这条线,彻底沉入了由孙伟掌控的、
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愤怒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冰凉的认知:
对手的效率、冷酷和掌控力,
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不是街头层面的较量了。
必须测试下,才能更直观地丈量这些“猎犬”的成色。
退远,
找到一个老旧的、散发着尿味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通110。
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市井的惊慌和不耐烦:
“喂?警察吗?
我要举报!枫林街X号楼下,
有辆灰色轿车,停了快一宿了,
里面好像一直有人,
鬼鬼祟祟的,车窗黑乎乎的,
看着就吓人!我们这老人孩子多,
你们快来看看吧!
别是搞什么违法乱纪的……”
挂断,抽出硬币,离开电话亭。
重新隐入更远处的建筑阴影中,
目光如锁,牢牢盯着那辆灰车。
他赌的是“猎犬”的预警渠道和反应速度。
这不是为了靠警察驱散他们,那不可能。
这是一次挑衅,一次投石问路,
他想看看水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鳄鱼。
时间在冰冷的夜风中一秒秒爬过。
大约五分钟后,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巡逻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
停在了灰车附近。
警察下车,上前询问,用手电照射车内。
就在警察的手即将敲响车窗的前一秒——
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灰色轿车的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走下,
面带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配合,
掏出证件与警察交谈。
态度不卑不亢,解释合情合理。
警察盘问几句,用手电扫了扫空无一人的车内,
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警告了几句不要长时间违章停车,
便上车离开了。
从警察来到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司机自始至终,
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甚至在警察离开后,他没有立刻上车,
而是站在车边抽了烟,
目光仿佛无意地扫过周围的黑暗角落,
包括张远山藏身的大致方向,
停留了不足半秒,然后才掐灭烟头,上车。
车没有开走。
它依旧停在那里,如同冰冷的墓碑。
然而,
就在张远山以为测试仅止于此时,
他眼角余光捕捉到,
在街对面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口,
一辆之前未曾出现的黑色SUV,
如同从地底冒出般,缓缓滑出,
停在了另一个既能观察赵家单元门,
又能兼顾灰车位置的角度。
替换监控点。
无缝衔接。
预案完备。
张远山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队伍,
这是有组织、有预案、有通信支持、
心理素质极其稳定的专业团队。
“老猫”所说的“清道夫”,
有了具体而微的形象。
几乎在黑色SUV就位的同一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老猫”的加密信息,
时机精准得仿佛在看现场直播:
“一、陈启明资料已发。
二、赵永贵确认送入博爱医院ICU,外部无法接触。
三、警告升级:对方已调取并开始分析你,
伪装可能关联的全市范围影像,排查加速。
你之前使用的几个备用身份也有暴露风险。
建议:立即彻底废弃原有身份网络,
移动时假设已被面部识别系统标记,
时间窗口——
正在关闭。”
信息下面,
附着一张黑白证件照和简短履历。
陈启明,73岁,原第七印刷厂质检科副科长,
帕金森,独居,女儿为护士。
技术核心,性格孤僻谨慎。
张远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陈家可能的方向之间虚虚地扫过,
又落回远处那两辆一明一暗的监视车辆上。
在如此专业、高效的监视网络下,
任何按部就班的“接触陈启明”计划,都近乎自。
他或许能躲过一时,
但陈启明家周围,
此刻只怕也已布下了类似的、甚至更隐蔽的眼睛。
他敢去敲门,或许人还没见到,
自己就会先被“清道夫”按倒在地。
常规路径已断。
如果,
让这个严密系统内部产生一个剧烈的、无
法被预案包含的“变量”呢?
对,陈启明的女儿,陈蓉。
不再犹豫,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快速输入,
向“老猫”发出新的、截然不同的指令:
“放弃所有原定伪装方案。
我要陈蓉今晚准确的下班路线、时间,
及一个她必经且能制造三十秒私下接触的地点。
不要道具,
准备一句无法追踪、
能瞬间击穿其心理防线的口信,涉及:
其父安全、赵永贵下场、第七印刷厂密标。现在就要。”
指令发出。他离开藏身的墙角。
像一滴水汇入开始稀疏的夜归人流,
朝“老猫”即将给出的拦截地点方向移动。
五分钟后,“老猫”的回复到来,简洁如手术刀:
“陈蓉,市三院心内科,今晚小夜班,约23:50下班。
通常骑共享单车,
途经松江路与明泽街交叉口‘惠民’24小时便利店,
会停车购买生活用品。
此为最佳点位。口信:
‘告诉你爸,
86年七厂那批带密标的样板,
底账在哪?
孙伟的人已经让赵工进医院了。
不说,下一个就是他。
想活,用这个联系。’**
附一次性加密邮箱。
全程预计可控时间25秒。”
23:50。松江路与明泽街。惠民便利店。
张远山抬手看了眼手表:23:20。
他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将脸更深地埋进竖起的外套衣领里,
脚步加快,朝着那个即将成为风暴眼的街口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寒冷刺骨。
像一柄出鞘的刀,沉默地滑向猎物。
而在他的身后,那片沉静的黑暗里,
两辆监视车辆依旧无声,
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更加紧绷、更加危险的气息。
车载的无线电静默中,
可能有更隐秘的信息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