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中山区枫林街老职工小区,
沉浸在一种属于工作的、略显空旷的宁静里。
张远山换上了一身略显老气、但质地尚可的深色夹克,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手
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
包里放着“老猫”加急弄来的:
“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调研员”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纸张和印章都经得起近距离 scrutiny。
坐在小区附近早点摊角落,
默默吃完了一碗豆浆和两油条。
热食下肚,暂时驱散了逃亡一夜的寒气与虚浮。
在401的门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
带着浓浓警惕的声音。
“赵永贵老师吗?
您好,我是市地方志办公室的小张。”
张远山将工作证展开,
举到猫眼前,声音平稳,
“我们在做改革开放初期地方国企档案的专题梳理,
特别是港务系统和当年一些承担特殊任务的老厂。
了解到您是老港务,经验丰富,
想找您了解点情况,补充些口述史料。
您看方便吗?”
门内沉默了几秒,
安全链哗啦作响,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白浮肿、布满老年斑的脸嵌在门缝后,
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张远山,
又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证件。
“地方志的?
找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做什么。”
赵永贵的声音涩,但抵着门的力道松了些。
“就是因为您这样的老前辈不多了,记忆才更珍贵。”
张远山笑容得体,语气诚恳,
“就耽误您一会儿,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们这也是给历史留个底。”
又是几秒的沉默。
赵永贵终于解下安全链,
“进来吧。家里乱。”
屋子比想象中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
老式家具,墙面泛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樟脑丸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赵永贵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放在斑驳的玻璃茶几上,
自己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
眼神始终在游移着。
“赵老师,您当年在港务局三区,主要负责哪块?”
张远山拿出笔记本和笔,
做出记录的姿态,开启闲聊模式。
“调度,杂事,都过点。
老了,记不清了。”
赵永贵敷衍。
“哦,那您对八十年代中后期,
港务局和当时一些老厂,
比如……第七印刷厂,
有没有业务往来,还有印象吗?”
张远山看似随意地抛出第一个诱饵。
赵永贵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杯里的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印刷厂?那么久的事了,谁记得。
我们港务局只管码头装卸运输,
跟印刷厂不搭界。”
“也是。”
张远山点点头,翻动并不存在的笔记,
仿佛在寻找下一个话题,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
“对了,我们查老档案时,发现个有趣的事。
86年底,
第七印刷厂好像接过一批比较特殊的印刷业务,
时间上,跟呼和浩特铁路局那边一起……
不大不小的事故,挨得很近。
而且巧了,当时呼局有两位同志,
一个叫张建国,一个叫王海,
就在这段时间,住在民生街37号旅馆。
您……对这两个名字,
或者这件事,
有印象吗?”
重磅炸弹!
赵永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温水泼了一地,
玻璃杯滚落,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你到底是谁?!”
他嘴唇哆嗦,手指颤抖地指向张远山,
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触及最痛处的愤怒,
“什么事故!什么张建国王海!
我不知道!你出去!
现在就给我出去!”
张远山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
他收起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直视着赵永贵恐惧的眼睛,
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
“赵老师,别激动。
我只是个查历史的。
但如果历史被人用血抹掉了,
活着的人,可能就得永远背着不该背的东西,
喘不过气,就像您这样。”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决定性的名字,
“比如……孙有福孙主任,
他后来,
还找过您吗?
让您背的东西,卸下来了吗?”
“孙……”
这个名字像最后一把钥匙,
彻底捅开了赵永贵锈死的心门。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沙发,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完……
二十年了,
还没完……
他阴魂不散啊……”
在彻底崩溃和巨大的恐惧支配下,
赵永贵语无伦次,
但一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碎片,
还是混着泪水迸溅出来:
“他们……
他们是来取货的……从七厂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纸,
是‘样板’!
特殊的‘样板’!”
“孙主任交代……我只管中间衔接,
码头到旅馆……只看,不问,
不留任何纸面痕……可我看见了!
我偷偷看了!那‘样板’里面,
夹着别的东西!
像是一份名单……
又像是图纸……密密麻麻的字和章……”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孙主任说,
货不对!要追回!
张建国他……他胆子太大了!
他给了孙主任假的!
真的……真的那批‘样板’,
被他调包藏起来了!”
“再后来……机务段出事,
张建国死了,
王海废了……孙主任说,
事情了了,封口了……让我闭嘴,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没完!
他这几年又来找我,
不,是他侄子孙伟来找我!
问我要……
要当年那批‘样板’的原始交接记录和编号底单!
我哪有啊!
早就按吩咐毁掉了!
他们不信!
他们我!!”
“编号……什么样的编号?”
张远山趁他精神恍惚,急促追问。
“七厂的内部码……印在‘样板’的暗处……
还有我们港务局当时出库的流水号……混在一起的,
只有经手人能对得上……”
赵永贵喃喃道,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红色座机,
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铃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充满泪水和恐惧的房间里,
不啻于一道惊雷!
赵永贵像被电击般猛地一颤,
惊恐万状地看向电话,又看向张远山,
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敢去接。
张远山知道,必须走了。
他迅速起身,将一张写着加密联系方式的纸条,
塞进赵永贵冰冷颤抖的手里,低声道:
“赵老师,如果想起来编号的具体格式,
或者他们再来你,想办法联系这个。保重。”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令人心悸的座机铃声,
戛然而止。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
放在茶几上的那台老旧的按键手机,
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在
玻璃茶几面上疯狂旋转跳动。
张远山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屏幕上跳跃的两个字——
孙伟。
赵永贵看着那个电话备注的名字,
在张远山的注视下,
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
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并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将手机稍微拿离了耳边。
“喂……孙、孙老板……”
赵永贵的声音涩嘶哑。
听筒里漏出的声音,
在突然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是一个年轻,但带着股懒散阴冷劲的男声:
“赵叔,在家呢?
我刚到你们小区门口。
有点账,得跟你当面对对。
……嗯?
你声音怎么这么虚?
屋里有人?”
电话被那头猛地挂断,只剩短促的忙音。
张远山和门内的赵永贵,
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瞬间爆开的惊骇。
孙伟,到楼下了!可能就在单元门外!
张远山猛地拉开门,
闪身而出,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昏暗寂静,但他仿佛能听到,
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以及楼下可能正在响起的、致命的脚步声。
重新躲进一个按付费、不需要身份证明的格子间旅馆,
反锁上门,
张远山才允许那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
随之而来的,
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以及排山倒海的饥饿与眩晕。
走进楼下24小时便利店,
买了袋装泡面和一瓶水。用旅馆的热水壶烧开水,
看着瘪的面饼和调料在滚水中逐渐舒展,
散发出浓烈得不自然的、属于工业酱料的气味。
狭小仄的房间很快被这股味道充斥。
他坐在床沿,捧着滚烫廉价的纸碗。
筷子搅动着碗里扭曲的面条,蒸汽模糊了镜片。
与父亲沉默的眉眼、王海扭曲的残腿、
水壶上冰冷的“债”字交织冲撞。
父亲当年,是否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吃着简陋的食物,
独自吞咽着比这味道复杂百倍的恐惧、决心与孤独?
他调包藏起那些“样板”时,
是否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和王海的结局?
他留下的水壶和刻字,
究竟是求救,
是预警,
还是交给未来(或许就是他这个儿子)的、未完成的接力棒?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