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时候,温亦姗望向余知衔的背影,内心思绪万千。
她太懂他此刻的偏执与紧绷,也太清楚,任何多余的安慰,都可能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她不敢上前,也不敢打扰。
余知衔这几天也不好受,连续高强度的学习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此刻他眼窝深陷,顶着熊猫眼,精神萎靡不振。
嘴唇上的胡子也不怎么打理,任由其疯长,很快便覆盖了整个人中这一块。
他甚至为了减少打理头发的时间,直接剪了一个短寸头,要不是学校强制要求至少留一厘米,他真的很想直接剃光头。
结果他这个造型在班级里喜提外号“鲁迅”,同学们都笑着喊他“迅哥”。
实在是,十分有九分神似。
可他也没精力与时间去理会,而是心无旁骛地,继续埋头徜徉在题海里,丝毫不敢松懈。
午休时刻,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余知衔依旧埋着头,眉头紧锁,对着一道难题死磕,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温亦姗轻轻拿出一张便签纸,指尖微顿,只写下了一行极轻、极短的字:
“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别绷太紧。”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句小心翼翼的鼓励。
她趁着他低头演算、完全沉浸在题目里的间隙,轻轻将纸条折好,起身悄无声息地放在他桌角边缘,不碰他的东西,不发出一点声音,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收回手,坐回座位低头假装看书,心跳却轻轻乱了节拍。
许久之后,余知衔终于翻过一页草稿纸,目光无意间扫到桌角。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展开。
一行清秀安静的小字落入眼底。
没有煽情,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有一句轻轻的、怕打扰到他的鼓励。
像一阵风,悄悄拂过他紧绷到发疼的神经。
余知衔握着纸条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他依旧没回头,没看向身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清淡得让人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始终沉在题海里的眸子,极轻地、极淡地,晃了一下。
他沉默地将纸条折好,没有丢掉,也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放进了笔袋夹层里。
动作自然,不动声色。
下一秒,他重新低下头,看向眼前的题目。
这一次,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悄悄松了一丝。
原本焦躁凝滞的思路,也莫名顺畅了些许。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暖意。
他依旧是那个疯魔、沉默、拼命的少年。
只是那颗被分数与挫败扎得千疮百孔的内心,因这张无名小纸条,悄悄愈合了几分。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条的存在。
更没有人知道,这行不起眼的小字,在他快要被压力压垮的时候,轻轻托了他一把。
她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记得。
只希望那个曾经默默给她温柔的人,也能在最难熬的时候,被一点点温柔接住。
自这次小曲过后,余知衔依旧是整埋首书本,沉默、紧绷、近乎偏执地刷题,仿佛从未收到过什么。
温亦姗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只当是自己悄悄递出的一份心意,了却一桩心事。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课间。
他依旧是背对着她,背脊挺直,专注于眼前的试卷。
趁教室里人声稍乱,他左手极轻、极自然地往后一放,指尖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停在两人课桌之间最不显眼的位置。
没有回头,没有声响,没有示意。
就像当初递纸巾那样,安静、克制、不打扰。
温亦姗心脏轻轻一跳,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她悄悄伸手,飞快地将纸条抽了过来,攥在手心,低头假装整理书本,指尖却微微发烫。
摊开时,一行清瘦有力的字迹落入眼底。
只有短短两个字,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知道。”
没有感谢,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解释。
简单、冷淡、疏离,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温亦姗却莫名看懂了。
这不是敷衍,不是冷淡,不是不在意。
是他被紧绷到极致的世界里,唯一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应。
是他习惯了沉默,不习惯倾诉,不习惯流露柔软,只能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她:
我收到了,我看见了,我记在了心里。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嘴角极轻地、悄悄地弯了一下。
没有声张,没有外露,只藏在心底。
前方,余知衔收回手,继续低头做题。
没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放松了几分。
也没人看见,那张写着“你已经很棒了”的纸条,依旧被他平整地夹在笔袋最中间,妥帖收好。
他依旧疯魔,依旧沉默,依旧追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只是这一次,在他封闭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冰冷的分数与碾压。
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多了一句无人知晓的鼓励,
多了一个悄悄懂他、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温暖而安静。
两个倔强又敏感的人,
用最克制、最隐秘、最不打扰的方式,
在彼此最难熬的复读时光里,
悄悄互相照亮了一小片角落。
时间来到晚自习。
温亦姗和简晶晶刚从超市“大扫荡”回来,两人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零食,一进教室就惹得周围同学眼馋。
刚踏进门,温亦姗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包薯片,可指尖刚碰到酥脆的薄片,身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她愣了一下,抬头便看见王宇超怪异的笑脸。
他嘴角一扬,蹦出一句流利的英文:“give me some.”(给我一点)
尽管那笑容看着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也不太踏实,可温亦姗想着同学之间友好相处,还是把薯片袋往他面前递了递,示意他自己拿。
下一秒,发生了让全班都震惊一万年的一幕。
王宇超从袋子里捏出仅仅两片薯片,没有塞进自己嘴里,反而轻轻放在了温亦姗的另一只手里。
然后,在她无比惊愕的眼神里,他拎起剩下的整包薯片,淡定地转身离开。
温亦姗当场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你确定你这叫讨要零食?这分明是明抢啊!
虽说一开始是她同意让他拿的,可谁能料到有人能厚颜到这种地步?
合着她这是被强行请客了?
还象征性留两片,是怕事情做得太绝吗?
难不成她还要因为他留的这两片薯片,像小品里的范伟一样,扯着嗓子喊一句“谢谢啊”?
谢他个头!
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娇小的身子都微微发紧,泥人还有三分脾气,真当她好欺负不成?
温亦姗攥紧手里那两片薯片,正要上前找他理论。
就只见王宇超双手突然攥紧薯片袋,猛地用力一捏、一拧,包装袋里立刻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满满一包薯片瞬间被碾成了碎末。
随后,他仰头一倒,将所有薯片粉末尽数倒进嘴里,吃完随手把空袋丢进垃圾桶,动作脆利落。
全程不过半分钟。
等温亦姗彻底回过神,手里就只剩孤零零的两片薯片,一整包零食,就这样被人连吃带拿糟蹋得一二净。
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脸颊瞬间涨红,原本的友好瞬间被怒火取代——这人也太过分了,真以为她个子小、脾气好,就可以随意拿捏吗?
温亦姗气得杏眼圆睁,死死瞪着王宇超,可对方却像全然未觉,反倒微微欠身,行了个故作优雅的绅士礼,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多谢款待。”
他无视了一旁脸色铁青、几乎要绷不住的两人,无所畏惧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掏出手机低头把玩,姿态散漫又傲慢。
这是他独有的特权——就连平里严格的向老师撞见这一幕,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装作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绕了过去。
谁让他有着清北大神的光环。
在绝对的优秀与实力面前,规则总会为他让路。
那些制定规矩的人,巴不得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只求能将他稳稳留在这所复读学校里。
温亦姗死死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可最后,还是冷静压过了冲动。
她不能闹,也闹不起。
简晶晶往前迈了一步,想替好友讨回公道,却被温亦姗一把死死拉住。
温亦姗比谁都清楚,王宇超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不过是仗着学校的偏爱。
她更明白自己在这所复读学校里的生态位——一个成绩垫底、远道而来的外来者。
真要是闹起矛盾,校方绝不会站在她这边,只会毫不犹豫地偏袒王宇超。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不甘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她明明安分守己,从未招惹过任何人,却平白被人欺辱刁难,这种无力感,比挨了骂更让人难受。
无论什么地方,弱小,就是原罪。
方才购物带来的丁点欢喜,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两人没了半点兴致,沉默地走回座位,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愤懑。
温亦姗抬眼,望向余知衔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一战线的人。
只是此刻的余知衔,状态有点不对劲。
他握着笔的指节早已泛白,视线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眼前的试卷渐渐发虚、发飘,白纸被灯光照得刺目,那些工整的印刷字竟像活物一般,在纸面上轻轻蠕动、扭曲,就像聚成一团团乱爬的黑蚁,看得他心口发闷,太阳突突地跳。
头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滚烫的温度从内里一点点烧上来,昏沉与眩晕缠成一片浓雾。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疲惫那么简单——连不分昼夜地透支苦读,早已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燃尽了。
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此刻终于轰然垮塌,高烧来得悄无声息,却凶猛得不留余地。
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残存的意识着他抬手,手臂抬起的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挣扎,指尖刚要触到空气,眼前却猛地一黑。
所有光线、所有声音、所有紧绷的坚持,在同一秒被彻底掐断。
世界安静了。
下一刻,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慌乱。
惊呼声、桌椅挪动声、同学急促的喊声混作一团。
校医匆匆赶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划破深夜的寂静。
担架匆匆抬出,一路风驰电掣,将昏死过去的余知衔,送进了灯火通明的急救室。
医院里
冷白的灯光刺得眼皮发颤,余知衔在一片模糊的嗡鸣里,艰难地找回一点意识。
浑身都沉,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四肢绵软无力,只有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涣散,再一点点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边挂着缓慢滴落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又一滴,融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记忆猛地倒室。
试卷上扭曲的黑蚁,太阳突突的胀痛,眼前骤然熄灭的光,还有身体失重下坠的那一瞬间。
原来他真的晕过去了。
不是幻觉,不是疲惫到极致的错觉。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喉咙得发疼,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睡了多久?”
守在床边的父母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声音又轻又慌:
“儿啊,你总算醒了!高烧烧到快三十九度,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免疫力崩溃,再晚一步,后果不敢想。你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辛苦啊?”
余知衔沉默着。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早已沉睡,只有医院长廊的灯,亮得漫长又孤寂。
他忽然觉得鼻酸。
哪怕把自己已经到绝境,依旧无法触及王宇超的背影。
哪怕自己已经拿出极强的意志,也支撑不住一具早已透支的身体。
这是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已经,要把自己燃尽了。
意志消沉之际,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却无端浮起一行清秀简短的字迹。
“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别绷太紧。”
短短一句,不响,不烈,
却如一点微光,轻轻的落在他此刻灰暗的内心深处,悄悄点亮他内心的希望。
也像一细绳,缓缓的将溺水的他,从心灵泥淖深渊里,温柔牵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