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音乐声渐歇,场上的尘土还未落定,温亦姗扶着膝盖深呼吸,腔的起伏却比两个月前平缓了太多。
余知衔教的那套调整呼吸的法子,竟这般管用。
换做刚入校时,她总得在场边坐半节课,才能压下那股肺里火烧火燎的滞涩,如今不过半分钟,指尖的冰凉就慢慢回暖,心跳也归了正轨。
这份不易,对自幼体弱的她而言,无异于天降的福音。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前排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晨光勾勒着余知衔的肩线,连带着那抹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在她眼里都变得格外顺眼。
心底的感激像泡在温水里的茶,悄无声息地漾开,清甜又绵长。
子像拧紧的发条,在复读学校的围墙里转得飞快。
转眼,入校已过两月,国庆假期的通知赫然贴在了公告栏上。
三天假期,虽然被腰斩式克扣,但是一切惩罚都会在这三天得到豁免,至少,不会触发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周周清”惩罚。
温亦姗盯着通知上的字,指尖几乎要兴奋地抠进掌心。
她太期待这个假期了,哪怕往返的路程就要耗去整整一天,哪怕回家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可只要想到能暂时逃离这满是试卷与倒计时的压抑环境,能踩上家里熟悉的地板,她的心就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走在室的路上,她忍不住轻轻晃着胳膊,裙摆随着动作划出小小的弧度,连带着发梢都跟着雀跃。
身旁的简晶晶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又忍不住笑出声。
这丫头,怕不是被假期冲昏了头?瞧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怕是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忘了。
笑意还没从简晶晶脸上褪去,温亦姗突然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脸颊因亢奋泛着淡淡的粉,整个人像株迎着阳光的向葵:“晶晶姐!国庆你打算怎么过呀?”
简晶晶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脚步微顿,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慵懒:“还能怎么过,难得歇三天,肯定是窝在家里补觉追剧,家里瘫咯”
话音落下,她看向温亦姗,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语气放得轻柔:“倒是你,来回路上折腾一天呢,你那身子骨,能扛得住吗?”
“肯定能!”温亦姗想都没想,用力点头,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只要能回家,这点路算什么,我浑身都是劲儿!”
简晶晶看着她笃定的模样,想起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那路上可得慢着点,要是累了就找地方歇会儿,别硬撑。你爸妈……应该会放心你一个人走吧?”
温亦姗眼底的光芒微微顿了顿,像被风吹拂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父亲那句“复读纯属浪费时间”的话,还清晰地响在耳边,母亲更是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出门连路都不会认。
他们不会来接她,这一点,她从决定复读的那天起,就早已心知肚明。
一丝酸涩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尖,却转瞬即逝。
她很快扬起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反倒带着几分释然:“放心啦,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坐车回家没问题的,不麻烦他们。”
她说这话时,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黯淡,不过是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短暂阴影。
对她而言,能回家的喜悦,早已盖过了所有的遗憾。
时间一晃就到了9月30中午。
向老师照例讲完假期注意事项,特意多叮嘱了一句:往年都会发假期试卷,这次就免了,但你们一定要保持低强度学习,不然一放假心散了,回学校又要花好几天找回状态。
教室里早已按捺不住的兴奋,在这话里稍稍沉了沉。
再怎么躁动,再怎么不服管教,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复读,不是任性放纵的时候。
于是大家都默默收拾起书本,塞进回家的行李里。
温亦姗也不例外。
她心里憋着一股狠劲,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假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榨用透。
于是在简晶晶震惊的目光里,她把语数英、理综六门资料一股脑全塞进书包里,让本就鼓鼓囊囊的书包彻底撑到极限,布料被勒得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可温亦姗浑然不觉,整个人还沉浸在“这个假期我一定逆袭”的自我感动里。
简晶晶好几次想开口提醒,可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泼这丫头冷水,不能打击她学习的积极性。
万一,她真的一个假期就逆袭开窍了呢。
可望着那个被撑得一直在“呻吟”的背包,简晶晶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提醒了一句:
“你是不是带太多书了?书包都快撑炸了。”
温亦姗双手叉腰,气势如虹,摆出一个自己认为很酷的pose,一脸无所畏惧:
“我避它锋芒?”
简晶晶默默收回所有劝说。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余知衔。
他只淡定地拿起自己那本笔记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资料。
他太清楚了。
国庆短短三天,一旦离开复读学校这股紧绷的氛围,再加上家里频繁的人情往来,真正能静下心学习的时间少得可怜。
与其大包小包装样子的自我感动,不如踏踏实实量力而行。
更何况,他那本笔记,是他一点点浓缩出来的课本精华,全是自己的短板、漏洞和总结。
用有限的时间精准补漏,远比漫无目的地广撒网实在得多。
直到他转头,看见温亦姗那座小山似的背包,瞬间陷入沉默。
他本想善意劝一句,可听完她那番豪言壮语,立刻收起了多余的好心。
尊重他人命运,享受清静人生。
他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等10月3号下午返校,八成会见到一个又累又丧、狼狈不堪的姑娘。
只是他没料到,现实里温亦姗的处境,会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下课铃一响,压抑了许久的复读班瞬间炸开。
欢呼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终于放假啦!”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嗷嗷,网吧五连坐,走起!”
人群像水般涌向校门,仿佛冲出牢笼的囚徒,迫不及待奔向自由。
校门外早已挤满等候的家长,一见到孩子便迎上去,相拥、说笑、拎过行李,一时间人声、车鸣、欢笑搅成一片,热闹非凡。
余知衔夹着笔记本,不慌不忙地避开人,闲庭信步地走出校门。
他向来不喜欢拥挤,只愿保持自己的节奏,不被任何人打扰。
父母早已等在路边。
见面几句简单寒暄,他便上车,系好安全带,闭目养神。
平里一向严厉的父亲,此刻反倒成了话痨,一路上问个不停,学习、作息、饮食、同学,事无巨细。
余知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刚开始还能勉强应付,后面实在招架不住父亲的唠叨,便开始淡淡应付,声音寡淡,没有了半分久别重逢的热络。
到最后,他脆轻声一句:
“爸,我累了,先睡会儿。”
说完,便不再开口。
没办法,被连续问了半个小时,是个神也招架不住。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父亲的德行,要不是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估计刚上车就得上演“全武行”,哪里会有半分嘘寒问暖。
小时候只要一考好,父亲就会各种奖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给他,在别人面前各种炫耀。
相对应的,一旦考差就会被揍得屁股开花,稍微犯点错就会挨巴掌。
反差之大,令人发指。
所以,他对待父亲的关心始终有着防范。
正所谓,被捧得越高,最后摔的越惨。
他已经被伤了太多次,麻木了。
母亲连忙打圆场:“孩子学习压力大,累着了,你少说两句。”
父亲脸上顿时挂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真是不知好歹!这么久没见,问问情况还不耐烦了?”
可念及复读这一年关键,他终究还是把火压了下去。
一路无言,只是车里的气氛僵硬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直持续到回家,也还未消散。
余知衔走后很久,校门口才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
温亦姗背着快要把人压垮的书包,双手还拎着胀鼓鼓的袋子,每一步都挪得异常艰难,肩膀被勒得生疼。
她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诚实的说,她有点后悔,不该带那么多书。
但是一想到自己在简晶晶面前夸下海口,同时,自己都已经把这么多东西拿到校门口了,再拿放回去自己不白忙活了吗?
终于,沉没成本战胜了理性,她依旧咬牙坚持着,向前艰难的挪动。
但是当他在校门口,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看着一个个同学被家长护着、宠着、接走的模样,一股难以掩饰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说不嫉妒,是假的。
说不失落,是骗自己。
可她骨子里那股倔强劲儿,着她咬紧牙关,猛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去想。
她喘着粗气,将沉重的包裹往地上一摔,开始尝试拦下一辆出租车。
可这复读学校本就地处偏僻,鲜有的士过来。
同时来接学生的家长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车辆几乎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的士,还没等她伸手,就被别人抢先一步拉开车门。
她只能继续等。
半小时过去,原本拥堵的路段随着家长们的离去变得空荡荡的。
可温亦姗还是没看到任何一辆的士。
委屈、无助、心酸,像水一样将她淹没。
眼眶一点点发烫,水汽在眼底打转,可她死死咬着唇,倔强地把眼泪回去,依旧仰着头,死死盯着远方,不肯示弱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亦姗,上车!”
一辆汽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是简晶晶。
温亦姗看简晶晶宛若救星,感觉她整个人都充满了神圣的光芒,一直感激地道谢。
简晶晶则帮她把沉重得吓人的行李搬上车,又递过水和纸巾,眼神里满是心疼:
“快喝点水,擦擦汗,看把你累的。”
温亦姗太渴了,再也顾不上形象,拧开瓶盖就猛灌,结果喝的太快,引得一阵剧烈咳嗽。
她是真的累,真的渴,也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在这封闭又安全的环境里,温亦姗那股强撑了一路的倔强瞬间消散,狼狈与委屈的悲伤情绪瞬间在内心肆虐,再也绷不住了。
她先是小声啜泣,到后来,情绪的闸门彻底失控,变成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简晶晶一言不发,只是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温亦姗在好友的怀抱里哭得浑身发抖,把她内心的辛苦、倔强、无人可说的脆弱,全都哭了出来。
只是简晶晶也只能送她到车站。
反复叮嘱、不放心地目送她进站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温亦姗还没从刚才的崩溃里缓过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走进车站。
在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人流里,她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格外单薄。
回家的路,漫长到近乎熬人。
温亦姗辗转两趟车,在颠簸的汽车里硬生生坐足六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镇退成村落,天色从亮堂熬到昏黄,她背着那只几乎要把肩勒出血痕的书包,一路撑着,撑到双脚发麻、浑身发酸。
她无数次幻想过推开门的那一刻,哪怕没有热烈拥抱,至少有一句轻声问候。
可真正站在家门口时,只有一片死寂。
屋里没有灯,没有迎接的身影,连一句“回来了”都没有。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父母又陷入了冷战。
谁也不理谁,谁也不低头,吵到麻木,吵到连今天是女儿放假回家的子,都彻底忘了。
那一刻,长途奔波的疲惫、路上强忍的委屈、无人等候的失落,齐齐砸在心上。
可温亦姗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把所有酸涩咽回去,强行扯出平静。
她放下沉重的行李,忽略身体的酸疼,先去收拾家里凌乱的气氛,而不是坐下来好好歇息,哪怕只有片刻安宁。
面对还在气头上的父母,她小心翼翼地找话题,笨拙地缓和气氛,试图用自己一点点力气,去缝补父母之间早已裂痕累累的关系。
端茶、递水、找话、打圆场,她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维持这个家的表面平和上。
那一整个假期,她带回去的六门资料,安安静静躺在角落,一页未翻。
不是不想学,是她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余知衔,也不得安宁。
他本以为回家能偷得片刻清净,能安安静静啃完自己的笔记,可现实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应酬——亲戚婚礼、邻里贺宴、没完没了的聚餐。
喧闹、客套、虚伪的寒暄、毫无意义的闲聊,他只觉得厌烦又无聊,却又身不由己。
更让他窒息的是,父亲总爱把他当成话题中心,在众人面前炫耀、说教。
他把自己的期望一股脑强加在余知衔身上,安排着他的人生。
这与余知衔渴望安静、希望不被打扰、只想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心愿,背道而驰。
于是整场宴席,他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像一座沉默又疏离的孤岛,被人群包围,却比一个人时更孤单。
他不是叛逆,只是没人真的问过他想要什么。
深夜,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温亦姗瘫坐在角落,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白天强装的懂事尽数卸下,只剩下被家庭耗尽的身心俱疲。
她努力做个好女儿,努力修补一切,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安全感,却怎么也填不满。
余知衔则独自待在房间,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一片冷清。
父母永远在用他们以为的“好”来包裹他,却从不懂他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点尊重、一点空间、一点不被打扰的自由。
距离越近,隔阂越深。
一个在为家庭裂痕小心翼翼地缝补,
一个在为强加的意志沉默地抵抗。
两个同样在原生家庭里缺一份安全感、缺一份被理解的人,
相隔千里,素未多言,
却在这同一个深夜,隔着茫茫夜色,
莫名地,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