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班的子,从来不是循序渐进,而是一上来就被直接推入高速旋转的旋涡。
语、数、外、物、化、生六科老师像走马灯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连喘息的间隙都不肯留给这群早已身心俱疲的学生。
这节课的下课铃还没来得及敲响,下一门科目的老师就已经抱着一摞摞崭新的试卷、习题、专题讲义,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外等候。
门内,是讲台上滔滔不绝、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一次性塞进学生脑子里的老师;
门外,是下一位早已就位、随时准备接力加压的授课人。
整间教室,像一座被不停填煤、火力全开的熔炉,没有停歇,没有降温,只有持续不断、层层叠加的灼热与窒息。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松懈,连悄悄松一口气都成了奢侈。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这股汹涌的浪狠狠甩下,再一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学生们桌上的试卷与习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摞越厚。
第一天只是薄薄几页,一周便垒起半尺高,一个月不到,桌面上已然堆积成摇摇欲坠的小山。
试卷一张叠着一张,讲义一沓压着一沓,错题本、笔记本、必背手册、真题集挤挤挨挨,几乎要将人淹没。
书本撑开的棱角划破指尖,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卷起毛边,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令人心慌的味道。
到最后,几乎每个学生都不得不默默拎来一个大号的塑料储物箱,放在桌脚或是座位旁,用来塞下那些源源不断、怎么也清不完的书本与资料。
箱子一被填满,从空空如也到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沉甸甸的负担,压在每个人的脚下,也压在心上。
箱子装得下书本,装得下试卷,却装不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压力。
但只要体育课的铃声一响,整座“复读监狱”里紧绷的弦,总会悄悄松那么一截。
“走,余知衔,打球去!”
同桌的声音撞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
男生一米八的个子,精瘦却不单薄,文质彬彬的骨架里藏着几分痞气。他是第二次复读,对这所学校早已轻车熟路,自来熟得理所当然,对付外冷内热的余知衔,更是一拿一个准。
他叫李小龙,从头到脚都在致敬自己的偶像,连英文名都硬拗成了山寨却自信的“Dargon Lee”。
他是寝室长,和余知衔床铺相邻,成绩又常年盘踞全班前十,被余知衔默默归为隐藏级对手。
可对手当久了,竟也混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来了。”
余知衔应声而起,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线终于松了些,抓起球拍就跟着李小龙一路飞奔。
体育课,是这所高压复读学校里,为数不多允许学生尽情撕开伪装、释放压力的窗口。
这里的体育老师从不会莫名其妙“生病”,就算真病倒,也会有班主任亲自到场“监督”大家运动——与其说是看管,不如说是默许他们把积压的焦虑狠狠砸在场上,让学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该紧绷时绝不手软,该放松时也绝不吝啬片刻喘息。
也正因如此,这所校舍简陋、设施陈旧、不起眼的学校,才在复读圈里,稳稳立住了一块金字招牌。
余知衔和李小龙都偏瘦,往篮球场上一站,脆得像张薄纸,随便来个壮实点的同学一撞,就得飞出去老远。
所以两人心照不宣,选择了烈度最低、却最考验技巧的乒乓球。
只是学校面积仄,设施少得可怜。
两个篮球场勉强挤在足球场上,而乒乓球台,全校区只有一张,缩在礼堂角落。
导致每节体育课,两人都是拔腿就冲,晚一步,就得眼巴巴看别人挥拍。
可这天,他们偏偏被一点小事耽搁了。
等气喘吁吁赶到,那张唯一的球台,还是被人占了。
站在台边的,是两个女生。
余知衔的目光一顿,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温亦姗。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球拍,胶皮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旧,却被她护得妥帖。
这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学校后,唯一能让她真正安心的一隅。
身旁是她的同桌兼好友,简晶晶。
平里,温亦姗永远是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的样子,慢热、怯懦,像一只受惊就会缩起来的刺猬,把柔软的心裹在一层薄薄的壳里。
可只有在乒乓球台前,这只刺猬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藏在呆萌外表下的凌厉与热烈。
此刻的温亦姗,微微屈膝,重心压低。
平里总是软软垂着的眼,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死飞来的白球。
攥拍的手指骨节分明,每一次发力都毫不含糊。
能抽的球,她绝不轻放。
球拍与白球相撞的脆响,利落脆,一记记暴扣砸在台面上,把她所有的拘谨、不安以及复读的压抑,通通随着飞出的白球狠狠宣泄出去。
和课堂上那个安静懵懂、走廊里低头避开人群的温亦姗,判若两人。
余知衔抱着球拍,站在不远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稚气未脱,可挥拍时的锋芒,却藏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倔强。
球台一侧,是尽情释放、锋芒毕露的她。
球台一旁,是不动声色、悄然驻足的他。
乒乓声响,清脆、密集,在喧闹的场上,撞出一段无声的相遇。
温亦姗余光不经意扫到球台边的少年,心跳莫名一乱。
是余知衔。
那个开学考第一、理综近乎满分、永远坐在前排、冷淡又耀眼的人。
她在教室里,只敢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是理综九十分都不到的差生,他是触不可及的榜首。
云泥之别,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她站在球台边,不用面对试卷,不用面对分数,不用面对那刺眼的差距。
在这里,她不必自卑,不必怯懦,不必仰望。
她只想好好打一场球,痛痛快快,释放所有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