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复读学校藏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四周少有人烟,唯有不远处的机场夜不休。
巨大的客机每隔一阵便低空掠过,轰鸣声震得窗户微微发颤,连笔尖下的字迹都似要跟着晃动。
初来的那些子,温亦姗还未从模考的重击里缓过神来——物理单科9分,理综总分不足百,那一串刺目的数字,比窗外的轰鸣更让她煎熬。
她像陷在一团化不开的雾里,总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神不宁,课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落不进心里。
这里的子,嘈杂又清苦,处处透着紧绷。
学校设施简陋,食堂饭菜只求管饱,从不论滋味。
正午的菜式永远单调乏味,清汤寡水,入口便让人提不起胃口;
早晚供应的馒头又硬又实,几乎是没发开的死面疙瘩,噎得人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可温亦姗还是会默默啃完。
她太清楚,只有填饱肚子,才能撑过一整晚密密麻麻的题海。
只是她本就瘦弱,这点粗糙的伙食本填不住高强度学习带来的消耗,胃里时常空空落落,一到自习便咕咕抗议,本就单薄的身子越发羸弱。
万般无奈之下,她成了校门口小卖铺的常客。那些甜的、咸的、能快速入口的小零食,成了她高压子里最隐秘也最实在的支撑。
这里的时间,被切割得精准而残酷。
清晨六点半,早自习铃声准时划破寂静;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一天里仅有的喘息;
晚上五点半到七点,开水房才肯供应热水。
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房间里,只摆着七个出水缓慢的水龙头,一到点便挤满了人,多半是怕冷的女生,队伍排得老长,热气混着人声闷在狭小的空间里。
温亦姗也挤在其中,匆匆接水、洗头,常常来不及吹,湿发凉丝丝地贴在颈后,便要抱着书本往教室赶,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
她体质偏寒,格外怕冷,总想趁着睡前好好泡个脚,让身子暖透,可往往脚刚泡得微微发热,熄灯铃便不留情面地响起。
十一点一到,整栋楼瞬间陷入黑暗,她常常手忙脚乱地收拾,动作稍慢,就会被巡查的宿管老师抓住,记上一笔扣分。
每一次扣分,都意味着第二天要被向老师罚擦黑板。
粉笔灰漫天飞舞,落在鼻尖、喉咙里,她本就有鼻炎,每擦完一次,便控制不住地喷嚏连连,鼻子红得发疼,眼泪都快被出来。
飞机轰鸣、伙食粗劣、热水紧张、粉笔灰呛鼻……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挑战她生理与心理的极限。
可她从未抱怨过半句。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不适应,就咬牙硬撑。
别人撑不住的,她撑;
别人熬不过的,她熬。
那双握笔握到指节发白的手,那只被粉笔灰反复折磨的鼻子,那颗在深夜里依旧不肯放松的心,都在无声地告诉自己:再苦,再难,也就这一年,熬过去,就好了。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疲惫,只是把所有的酸涩与艰难,都悄悄咽进心里,化作一笔一画、一页一页的坚持。
安静,沉默,却又韧得像野草——风再大、环境再差,也不肯弯腰,不肯倒下。
而坐在她前排的余知衔,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机场的轰鸣于他而言早已是常的背景音,从不会扰乱半分心神。
他心里死死攥着唯一的目标——考上顶尖重点大学,所有注意力都被习题与知识点牢牢占据,环境的简陋、食宿的粗糙,在他眼里几乎等同于无。
飞机起落的巨响、食堂寡淡无味的饭菜、硬如死面的馒头、仄拥挤的走廊……这些能轻易压垮温亦姗的琐碎煎熬,落在余知衔身上,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
他从不在意饭菜是否可口,从不抱怨热水供应太短,更不会被外界嘈杂影响半分,所有情绪与精力,都被他精准地投入学习,冷静、克制、目标明确,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机器,从不出错。
余知衔也会在固定时段去打热水,他向来独来独往,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接水的动作利落又迅速。
偶尔与温亦姗在拥挤的开水房偶遇,他也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清淡扫过,从不会主动靠近,更不会有半句多余的交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她被人群挤得踉跄、湿发垂肩、神色局促不安的模样,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远远看着,却从不走近。
就在温亦姗被这所学校的一切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时,简晶晶,就这样撞进了她一塌糊涂的复读生活里。
简晶晶在这个复读班就是个传奇。
她并非高考失利才来复读,而是已经读了两年医科大学,念到众人羡慕的专业,却毅然退学,重新回来赌一把未知的明天。
见过更开阔的世界,经历过真正的取舍,她身上自带一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清醒,成绩又常年稳居年级前三,冷静、利落、眼神明亮,往人群里一站,便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她第一次注意到温亦姗,是在某个被飞机轰鸣震得发颤的午后。
女孩缩在座位角落,安安静静对着物理卷子发呆,眼圈微微发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来,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娇软,怯懦,又倔得让人心疼。
简晶晶几乎是瞬间,就被戳中了心底的保护欲。
她主动坐到温亦姗身边,成了她的同桌。
两人因零食结缘,又因性格互补慢慢走近。
温亦姗内向、慢热、一紧张就不敢说话,像只一碰就缩起来的小刺猬;简晶晶则大方、爽朗、遇事有主见,像一束稳稳的光,轻轻罩住了她。
温亦姗排队打水被挤得东倒西歪,简晶晶就默默护在她身后,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温亦姗馒头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多买零食,简晶晶就常常把面包、牛悄悄塞进她的抽屉;
温亦姗被宿管扣分、罚擦黑板,被粉笔灰呛得喷嚏连连、鼻尖通红,简晶晶就会在课后默默递上温水和纸巾,轻声安慰:“没事,下次我陪你快点收拾。”
温亦姗物理考9分,躲在座位上偷偷难过,是简晶晶轻轻拉过她的卷子,一笔一画给她讲思路,语气耐心又笃定:“不怕,物理这东西,笨办法也能提分,我带你一道一道啃。”
从前,温亦姗习惯了一个人硬扛所有委屈和艰难。
飞机轰鸣她忍,伙食难吃她咽,冷水刺骨她受,鼻炎难受她扛,所有的苦都往心里咽,沉默得像株无人问津的小草。
可自从简晶晶出现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可以稍稍放松的角落。
她开始敢小声说话,敢轻轻笑,敢在委屈时往同桌身边缩一缩,也终于有人在她熬不下去的时候,轻轻说一句:“我在呢,别怕。”
温亦姗依旧安静、依旧倔强,可眼底里,慢慢多了一点被人守护的柔软,多了一点不再孤单的底气。
而前排的余知衔,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所有心思压在学习与目标之下,把那份无意间的留意,藏在冷淡的外表下,不声张,不靠近,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远远看着那个慢慢变得鲜活的身影。
在这段灰扑扑、压抑又清苦的复读时光里,简晶晶是拉她出尘埃的光,而那个始终淡漠疏离的少年,则是藏在时光里、未说出口的朦胧剪影。
一个护她周全,一个远观不言,成了她艰难岁月里,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