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戳进林默的脑海。
那些破碎的画面，伴随着楚红绫那双金红色瞳孔的注视，争先恐后地涌入，带着百年沉淀的尘埃与凛冽血腥气，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
——烽火映照下，坍塌的龙族宫殿摇摇欲坠，断壁残垣之间，一个身着繁复华丽炽红衣袍的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墨，在猎猎狂风中肆意飞舞，决绝挺拔的背影，透着一种即将奔赴毁灭的、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楚红绫。百年前的楚红绫。
——视角骤然转换，他看见“自己”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暗沉上古符文的长剑，剑尖正滴落着粘稠滚烫、泛着金光的龙族血液。心口位置骤然传来一阵冰冷刺骨、撕裂般的痛楚，那绝非物理创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背叛与剜心之痛。
——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散发着不祥幽蓝幽光的封印阵法，在地面轰然亮起，中心正是那名红衣女子。她缓缓转过身，那张与此刻一模一样、却更添几分凛然高贵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愤怒，只有深可见骨的悲伤，以及一种了然般的彻骨绝望。她嘴唇无声翕动，林默却“听”懂了那唇语：“为什么……”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双原本璀璨如金的明眸，在封印光芒彻底吞没她的前一刻，骤然燃烧起滔天恨意与极致痛苦，化作妖异的金红色！与此刻近在咫尺、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这双眼睛，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呃啊——！”
林默猛地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栽倒在地。那些记忆碎片带来的，远不止画面的冲击，更有与之共存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蚀骨的愧疚、冰冷的决绝，以及……难以言喻的、被命运捉弄的滔天愤怒。
“林默！”苏清雪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警惕的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着楚红绫。方才那诡异的记忆互通，以及楚红绫判若两人的清冷气场，让她心中警铃大作，丝毫不敢放松。
楚红绫缓缓松开了扣住林默后颈的手，任由他踉跄后退。她静静立在原地，周身那失控的狂暴能量已彻底平息，但危险的气息却不减反增，反而愈发浓烈刺骨。那双金红色的瞳孔，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千年古井，所有的疯狂与混乱尽数沉淀，浮上来的，是历经百年岁月打磨、愈发冰冷执拗的执念。
她轻轻抬起舌尖，舔了舔自己之前被咬破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也是属于林默独有的气息。这个动作妖异而绝美，却让一旁的苏清雪忍不住心头一寒，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想起来了么？”楚红绫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倒钩的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上林默紧绷的神经，“哪怕只是一点碎片……我亲爱的，屠龙英雄？或者说……背叛者？”
“屠龙英雄？背叛者？”苏清雪瞬间捕捉到这两个关键信息，瞳孔骤然收缩，看向林默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一直以为的废材赘婿，竟然与百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大陆、奠定了如今世界格局的屠龙战役息息相关？而且，还是以如此矛盾至极的身份？
林默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与眩晕，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看向楚红绫，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百年前……我……封印了你？”
“封印？”楚红绫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刺骨讽刺，“是啊，多么仁慈，不是吗？没有亲手死，只是将我封印。用我龙族全族的鲜血与骸骨作为祭品，用我们曾经……最珍视、最无条件的信任，作为禁锢我的锁链。”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这片死寂的废墟，那些横亘天地的巨大龙骨、倾颓破碎的宫殿，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凄厉，带着蚀骨的恨意：“看看这里！陨龙渊！这就是你们所谓‘英雄’们留下的丰碑！用我龙族子民的尸骨堆砌而成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开启了林默脑海中更多尘封的、血腥的记忆画面。厮的呐喊震天，龙族临死前的悲鸣不绝，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还有……“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背后是欢呼雀跃的人族人群，面前却是那双彻底失去光彩、被封印光芒吞噬的金红龙瞳。
强烈的呕吐感猛地涌上喉头，林默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负罪感，如同千钧巨石，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让他喘不过气。
“那你接近我……提出……”林默喘息着，身体微微颤抖，艰难地发问，“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复仇？”
“复仇？”楚红绫微微歪了歪头，金红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有恨，有怨，还有一丝病态的偏执，“当然。这百年的孤寂冷寂，族人的血海深在，你以为，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能轻易抵消吗？”
她一步步缓缓走向林默，无视了旁边紧握长剑、如临大敌的苏清雪，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眼中只有眼前之人。
“但我改主意了。”楚红绫在林默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肩膀上被能量划破、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战栗，“死亡太便宜你了，林默。或者说……林天渊？”
当“林天渊”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清晰吐出时，林默浑身骤然剧震，仿佛有一道惊雷在灵魂深处轰然炸响！更多破碎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而上——那是他前世的名字！是百年前，人族联军中声名赫赫、最终亲手终结了龙族之乱的巅峰强者！是那个被万人敬仰的“屠龙英雄”！
“看着你这副一无所知、弱小又挣扎的样子，看着你在我面前一点点重新想起过去，想起你对我做过的一切……”楚红绫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在安静的废墟上空回荡，“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不是比直接了你，更有趣吗？”
她的指尖沾染了林默的鲜血，缓缓抬起，放在唇边轻轻舔舐，金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尝世间无上的美味。
“而且，‘强制爱系统’？”楚红绫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嘲弄与讽刺，“真是讽刺啊，林天渊。百年前，你为了你那所谓的‘大义’，亲手撕毁了我们的婚约，将我封印于这万劫不复之地。百年后，你却要靠着这样一个可笑的系统，来‘获取’我的吻？这就是命运对你的惩罚吗？让你用你曾经最不屑、最鄙夷的方式，来偿还欠我的所有债？”
婚约！前世他们竟然有婚约！
林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温暖缱绻的片段——月下盟誓，红衣少女巧笑嫣然的模样，与后来封印阵中那双绝望泣血的金红瞳孔，形成了惨烈至极的对比。原来，那把刺向龙族的背叛之刃，从一开始，就淬着最亲密的毒。
苏清雪已经完全听呆了。这一连串爆炸的信息量，狠狠冲击着她的认知，让她对林默、对楚红绫，甚至对那段遥远的历史都产生了巨大的颠覆。她的赘婿，是百年前的屠龙英雄林天渊？与龙族公主楚红绫有婚约，却又亲手封印了她？这……简直太过荒谬，又太过惊悚！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仿佛被彻底遗忘的夜七，他口的机械核心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却异常尖锐的嗡鸣声！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伴随着核心部位开始不受控制地迸发出危险的、跳跃的蓝色电弧！
夜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他双手死死捂住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金属与血肉结合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隐隐有要崩裂的迹象！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素来木讷的脸上，此刻剧烈扭曲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与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恐怖存在激烈抗争。
他的异状，立刻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夜七！”苏清雪顾不得消化那些惊人的秘密，焦急地大喊一声，想要上前查看，却被楚红绫的一个眼神制止。
楚红绫金红色的瞳孔骤然急剧收缩，紧紧盯着夜七口那失控震颤的机械核心，以及其中隐隐透出的、让她既熟悉又心悸的龙族纯正能量波动。一个更加荒谬离谱，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猛地浮上她的心头，让她浑身冰凉。
她猛地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尚未从记忆冲击中彻底恢复的林默，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与尖锐，划破了死寂的废墟：
“连他……你也忘了么？林天渊大人？”
“你当年最忠诚的侍卫长，为了追随你叛出龙族，甚至不惜接受人族禁忌炼金术的改造，将心脏替换为这机械核心的……璃！”
“我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