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让他心惊胆战的异族集市。直到确认那抹灼目的红衣并未追来,他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仍在腔里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息。
楚红绫……那个女人的名字,连同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唇畔妖异的笑意,以及那句如同梦魇低语般的“你身上有死亡回溯的味道”,此刻正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强制爱任务进度更新:获取病娇美人楚红绫初吻。当前进度:1/3。】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那毫无感情的语调,此刻听来竟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狼狈。仅仅三分之一的进度,便源于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和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这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完成任务有望的慰藉,反而让林默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个女人太危险,太不可控,她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秘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整理着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返回苏家,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他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又在街角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压低帽檐,朝着苏府的方向快步而去。
回到那座压抑沉重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高耸冰冷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更显其壁垒森严的威严。守门的护卫看到他归来,眼神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连基本的盘查都省了,直接侧身放行,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本不值得浪费目光。
林默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他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穿过庭院中曲折幽深的回廊,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属于他的、狭小偏僻且简陋的院落,寻一处安身之所。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自己院门的前一刻,一道清冷如碎冰般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站住。”
林默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缓缓转过身。只见苏清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旁,一身素雅洁白的长裙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伦,宛如月下仙子,只是那双看向他的眸子,却如同凝结了千年寒霜,不带丝毫温度,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厌恶。
她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走得从容,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刻度尺,从上到下细细审视着林默全身,最后,冷冷地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我让你去采购的东西呢?”苏清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在质问一个失职的仆从。
林默心头一紧。他早已将采购杂物的借口抛到了九霄云外,白天面对楚红绫带来的巨大冲击,那些琐碎的常物品对他而言本无足轻重。他垂下眼睑,避开苏清雪那如利剑般锐利的视线,低声道:“集市上人汹涌,……未曾寻到合意的物件。”
“哦?”苏清雪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满,“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正午逛到暮,就这么空手而归?林默,你当我苏家的门,是那么好进好出的吗?还是说,你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她绕着林默缓缓走了一圈,那洁白的衣袂擦过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仿佛在嗅闻着什么。
“你身上……”她微微蹙起秀眉,眼中的疑惑更甚,“有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集市该有的那种烟火杂味。”
林默心中骤然一凛。是楚红绫身上那股冷冽中又带着一丝血腥甜腻的梅香!他竟未曾留意,那香气竟如此特殊,如此牢固地沾染在了他的衣袍之上。
“许是……在集市人多处不慎沾染的杂味。”林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指尖却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清雪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窥探出什么真相:“杂味?我苏清雪的赘婿,即便是个不中用的废物,也该懂得洁身自好,守得住本分。说,你到底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她的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与高高在上的审视。林默的沉默不语,以及身上那不属于市井的特殊异香,无疑重重触动了这位高傲大小姐敏感多疑的神经。
林默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可能是越描越黑,反而会引来更多的盘问与猜忌。他选择了以不变应万变,依旧垂着眼,保持着沉默。
苏清雪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升腾,但良好的教养与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强行压下了怒火,没有当场发作。她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如霜:“看来,是得找个人好好‘照看’你了,免得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赘婿,行差踏错,丢尽我苏家的脸面。”
她说完,不再看林默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白色的衣袂在晚风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冷漠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复一的羞辱与冷眼,他早已麻木,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照看”二字,却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与警惕。
果然,当晚,林默在自己那间简陋不堪的房间里,就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所谓的“照看”。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洒在庭院中的古树枝桠间,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那棵老槐树的横枝桠间,屏住呼吸,如同最精准的刻度尺,默默丈量着院内林默的每一个动静。来人,正是苏清雪身边最得力、也最是神秘的侍卫——夜七。
夜七的存在感向来极低,如同空气一般,若非此刻林默因为系统的出现,以及白天楚红绫带来的强烈,精神力似乎有了一丝微弱但切实的提升,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比往敏锐了许多,恐怕他本无法察觉夜七潜伏的踪迹。
林默心中冷笑一声。苏清雪果然派了人来监视他,严防死守,生怕他做出什么有损苏家脸面的事情。这样也好,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她再因为一点小事而大动戈,搞出其他幺蛾子。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安分守己”,像个真正的废物赘婿一样,或许就能蒙混过关,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他如同往常一样,洗漱完毕,熄灯上床,躺上那张硬邦邦、吱呀作响的床榻,刻意装出熟睡的模样。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白天与楚红绫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冷静地思考着该如何完成那该死的强制任务,以及……楚红绫口中那所谓的“死亡回溯”,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否是他自身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某种特殊天赋?
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那是夜七完成监视、离开去向大小姐汇报的动静。
林默悄然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光清亮而锐利,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苏家这片看似平静的死水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
苏府内,苏清雪的书房之中,烛火通明,映得满室光亮。
她端坐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温润的玉笔,目光深沉地听着单膝跪地的夜七的汇报。夜七的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与平静,没有丝毫表情波动。
“回大小姐,赘婿林默今申时三刻准时返回府中,此前确在城西异族集市逗留近两个时辰。期间……”夜七的声音平稳无波,一如他毫无表情的脸庞,“期间目睹兽人族战士猪罡与人族摊贩发生冲突,林默并未上前介入,只是旁观了片刻。随后,他进入名为‘清源茶楼’的场所约一刻钟,出来后便径直返回府中。返回途中及入府后,并无任何异常举动,亦未见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行踪看似简单明了。”
他汇报的内容,基本精准地还原了林默明面上的行踪,甚至特意点出了他进入茶楼的事实,这无疑增加了汇报的细节可信度,听起来毫无破绽。
然而,苏清雪却凭借着女性特有的敏锐,敏锐地捕捉到了汇报中一丝不协调的地方。她放下手中的玉笔,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如炬地看向夜七,追问道:“茶楼?他一个身无分文、连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赘婿,去装潢雅致的茶楼做什么?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夜七依旧垂首,恭敬地回答:“属下离得较远,未能看清茶楼内的具体情形,也未察觉有特殊人物与其接触。只知他从茶楼出来时,神色略显匆忙,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但并未与人同行,皆是独自返回。”
苏清雪纤长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眼中的疑虑更甚。她太了解夜七了,此人向来沉默寡言,汇报事情时更是简洁客观,从不多言,也从不隐瞒任何信息……至少,在她面前一直是如此,表面上看,绝对忠诚。
但今天,她总觉得有哪里地方不对劲。林默身上那股异香,他空手而归的牵强借口,以及他突然进入茶楼的反常举动……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她不安的可能性——他私下见了某人,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个女人。
“他当真……未曾使用任何异能?”苏清雪换了个角度,紧追不舍地追问。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一个戴着禁能环、被判定为废材的赘婿,才是她能够轻松掌控、甚至随意拿捏的对象。若他真的隐藏了某种未知的力量,那情况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夜七的头部依旧低垂,阴影死死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窥见他的真实神情。在苏清雪看不见的、处于阴影笼罩的角度,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一闪而逝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如同深邃夜空中骤然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属下并未感知到任何异能波动。”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斩钉截铁,给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至于兽人猪罡的突然虚弱,属下事后已进行过详细查探,疑似其自身旧伤在情绪激动时突然发作所致,与林默并无关联。”
这个结论,与他白里潜伏在集市阴影中,清晰感知到的、那一丝源自林默方向的微弱却极为诡异的能量波动,截然相反,完全是在刻意隐瞒。
为何要隐瞒?夜七自己也无法精准地说出其中的缘由。或许,是因为大小姐平里对林默那过于刻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姿态,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与不忍?又或许,是因为林默那看似懦弱顺从、处处示弱的外表下,偶尔会一闪而过的、与这废物身份极不符的隐忍与锐利气质,引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点好奇与兴趣?又或许……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微妙的选择,他觉得将这个人身上的异常暂时掩盖起来,可能会带来比眼下更有趣、更值得探究的发展?
他无法精准定义这一刻偏离了绝对忠诚的动机,只是遵循了内心那一点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离,做出了一个与往截然不同的举动。
苏清雪盯着夜七看了片刻,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如同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窥探出任何破绽,却最终一无所获。她最终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继续盯着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任何异动,哪怕是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要随时来报。”
“是。”夜七恭敬地低头领命,起身时动作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迅速退出了书房,重新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再次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影子。
书房内,只剩下苏清雪独自一人,眉头微蹙,望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夜七的汇报看似客观完整,毫无破绽,但她心中的那点疑虑,却并未因此完全消散。林默……这个她被迫接纳、无法退婚的赘婿,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安分、毫无威胁。苏家府邸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汹涌得多。
而此刻,重新回到监视位置、立于高墙阴影之中的夜七,目光再次投向林默那间已然熄灯、陷入沉寂的小屋,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探究与兴趣”的复杂情绪,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萌生的新芽,正微微泛起绿意,悄然滋生。
棋盘已然布下,棋子也已悄然落子,只是,这盘棋的执棋之人,似乎比她预想中,要多了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