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的伤势,在陈大师等医师竭尽全力的救治下,终于暂时稳住生机,可那枚深深镶嵌在他心脏处的诡异机械核心,加之苏清雪道出的、三年前古战场偶遇与龙族异能波动的秘辛,如同一片化不开的浓重乌云,沉沉笼罩在整个苏家府邸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清雪当即下令,严密封锁所有消息,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位核心之人,外界只知晓夜七是为护主身受重伤,仍在全力抢救。她将自己独自关在房中整整一,再推门出来时,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色难掩憔悴,却已然恢复了往苏家大小姐的冷静与决断。稍作思索后,她便命人悄悄请来了楚红绫。
楚红绫踏入这间弥漫着浓重药味、气氛压抑到极致的偏厅时,依旧是一身惹眼夺目的炽烈红衣,裙摆曳地,步履慵懒随性,周身那股明艳又危险的气场,与厅内的沉郁格格不入。她先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神色复杂难明的林默,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才缓缓转向主位上面容憔悴却强撑镇定的苏清雪。
“苏大小姐深夜特意相邀,总不会是想请我品鉴这满屋子苦涩难闻的药味吧?”楚红绫开口,嗓音带着惯有的一丝漫不经心的甜腻,尾音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戏谑。
苏清雪无心绕弯子,行事脆利落,当即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留影石,指尖注入一丝精纯灵力。刹那间,半空浮现出一道虚幻光影,正是此前陈大师等人合力描绘出的、夜七心脏处机械核心的精细能量结构拓影。那纹路繁复精密、古老晦涩,透着非人的冰冷机械感,又夹杂着独属于上古异能的厚重气息,兼具精密与威严。
“楚姑娘见多识广,阅历不凡,可曾见过此物?”苏清雪目光紧锁楚红绫,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楚红绫原本慵懒散漫的神色,在看清那道拓影的瞬间,骤然凝固,周身的戏谑气息瞬间消散无踪。她瞳孔微微收缩,脚步不自觉上前两步,纤细白皙的指尖几乎要触碰上那道虚幻影像,却在最后一刻猛地顿住,硬生生收回了手。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云淡风轻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翻涌的复杂情绪,眼底混杂着极致的震惊、尘封已久的追忆,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悲凉。
“这是……”她喃喃低语,声音微微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龙族上古时期,‘渊铠’计划的核心构件……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
“渊铠计划?”林默与苏清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出声追问,眼中满是疑惑。
楚红绫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目光再次牢牢落在那道拓影上,语气无比笃定:“绝不会错。这独特纹路、这能量回路的构筑方式,是龙族早已失传的秘传灵锻技术,世间绝无仅有。‘渊铠’计划,是上古时期,龙族为了应对一场灭世大劫,试图将族中最精锐的战士,与顶级傀儡术、超强防御阵法相融,打造出半机械半生命的终极战争兵器。但后来,因技术存在致命缺陷,再加上……巨大的伦理争议,这项计划被永久封存,所有相关资料与实验样本,理应全部被销毁了。”
她转而看向苏清雪,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说他受了致命心脉伤,全靠这枚核心维系最后一线生机?”
苏清雪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完全对上了。”楚红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语气淡漠,“‘渊铠’核心的核心设计初衷,便是在宿主遭受致命打击时,强行锁住生机、维系躯体运转,代价是……宿主会陷入漫长沉眠,甚至可能永久失去部分记忆、情感,彻底忘却前尘往事。看来,你们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来历远比想象中还要惊人,牵扯到了上古龙族秘辛。”
她顿了顿,纤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目光再次聚焦在拓影上一个极其细微、仿若天然形成的纹路标记上,仔细辨认着。
“而且,这枚核心上的‘源产地’标记……”楚红绫的声音染上一丝异样的情绪,缓缓开口,“指向极北之地,龙族旧都——如今早已沦为一片死寂废墟的陨龙渊。”
陨龙渊!
这个名字瞬间让林默心头猛地一跳。他骤然想起楚红绫此前提出的,一同调查大陆灵气枯竭的真相,所有线索,竟真的指向了这片龙族故地!
苏清雪显然也瞬间洞悉了其中关联,她转头与林默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断。夜七的神秘身份、龙族失传的上古计划、大陆灵气枯竭的源,所有谜团的线头,都缠在了陨龙渊。无论前路何等凶险,这地方,必须去一趟。
“我们准备即刻前往陨龙渊。”苏清雪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看向楚红绫发出邀请,“楚姑娘,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楚红绫忽然笑了,可那笑容再也没有往的轻松随意,反而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光彩,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决绝:“当然愿意。有些尘封多年的旧账,埋藏太久的恩怨,也是时候回去,彻底清算一番了。”
三后,林默、苏清雪、楚红绫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苏家城,乘坐苏清雪提前备好、经过精心伪装的小型飞舟,朝着极北之地疾驰而去。
飞舟一路向北,天地间的景象渐渐变得荒凉萧瑟。葱郁繁茂的绿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褐色的嶙峋岩石与的贫瘠土地,天地间的灵气愈发稀薄驳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苍凉、古老又死寂的气息,越往北,压抑感越重。
林默清晰察觉到,随着飞舟不断靠近陨龙渊地界,楚红绫的状态变得愈发不对劲。
她不再像往那般,要么慵懒地倚在舷窗边看风景,要么用那双似笑非笑、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神盯着林默。她变得异常沉默,整静静坐在船舱角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愈发荒芜的景象,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透过眼前景致,看到了无比久远、早已尘封的过往。
有时,林默不经意间转头,会捕捉到她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再也不是单纯的探究或戏谑,而是掺杂了太多他无法读懂的情绪——刻入骨髓的怨恨、隐晦难明的眷恋、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执念。每当这时,林默都会莫名心悸,仿佛有无数冰冷丝线悄然缠绕上心脏,喘不过气。
更让人心中发寒的是,她开始无意识地哼唱起一首曲调诡异的童谣。歌词是一种古老晦涩、无人能懂的龙族古语,旋律婉转却凄凉,阴森诡异,像是从地底坟墓中飘出的挽歌,断断续续地在安静的飞舟舱室内回荡,挥之不去。
“……赤鳞染血月呀……骨笛吹彻寒……负心的人儿哟……何时把家还……锁链缠龙骨呀……魂火照忘川……等你到海枯……等你到石烂……”
这诡异的哼唱,搭配她失神恍惚的神情,还有窗外一片荒芜的景象,让林默和苏清雪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疯狂攀爬,通体发寒。
苏清雪终究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询问:“楚姑娘,你唱的这是……什么曲子?”
楚红绫仿佛猛地从尘封的旧梦中惊醒,身子微微一颤,瞬间回过神。她看了看苏清雪,又看向同样注视着自己的林默,脸上露出一抹恍惚又诡异的微笑,轻声开口,语气甜腻却冰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罢了。在我的故乡,小孩子都是听着这支曲子入睡的。”
用这般甜腻的嗓音,形容这首阴森诡异的挽歌为“摇篮曲”,反倒更让人毛骨悚然,心底发寒。
林默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楚红绫的状态,绝不仅仅是故地重游的伤感。她仿佛正在被某种积压了千百年的情感、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疯狂侵蚀,越是靠近陨龙渊,她身上那股潜藏的病娇特质,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初在茶楼时,被她指尖抚过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句字字清晰的话语——“你身上有死亡回溯的味道”。
眼下发生的一切,楚红绫的异常、夜七的秘密、陨龙渊的上古秘辛,是否都与他尚未完全复苏的前世息息相关?与那句“屠龙战役的背叛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飞舟缓缓穿透一层稀薄的灰白云气,远方地平线上,一片望不到边际、笼罩在暗沉天光下的巨大废墟轮廓,终于隐隐约约显现出来。断壁残垣绵延无际,死气弥漫,透着岁月的沧桑与悲凉。
陨龙渊,到了。
而就在这一刻,楚红绫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舷窗边,死死盯着那片广阔死寂的废墟,红色衣袖下,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昏暗的光线洒在她侧脸上,衬得脸色异常苍白,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决绝与恨意。
林默望着那片死寂废墟,再看向身旁状态异常的楚红绫,心底清楚,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危机,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