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舜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你怎么发现的?”
高云芙蹲在他面前,手上还沾着药膏。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道疤痕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闻出来的。”她说。
“闻?”
“嗯。银耳莲子羹本身没什么味道,但白及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川乌和草乌有苦杏仁味,雷公藤更明显——它闻起来像霉变的稻草。”高云芙一边说,一边继续按摩他的腿,“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从小跟药材打交道,这点把戏瞒不过我。”
萧凛舜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从小学医?”
“五岁开始的。”高云芙说,“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大夫给她看病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看久了,就学会了。”
“你娘是什么病?”
“痨病。”高云芙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拖了三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萧凛舜沉默了。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三岁。”高云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记得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云芙,你要好好活着。”
高云芙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腿。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所以我好好活着。”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好好活着。”
萧凛舜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而是一种习惯了坚强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娘走之后,谁教你医术?”他问。
“家里的李大夫。”高云芙说,“他是娘在世时请的,一直在高家待了十五年。他把我当亲生女儿教,什么都教。望闻问切,开方配药,毒理推演——能教的都教了。”
“毒理推演?”萧凛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嗯。李大夫说,学医的人不光要会救人,还要会识毒。因为害人的东西,往往就藏在救人的东西里。”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大夫说得对。”
“所以您那位继母送来的汤,我一闻就知道了。”高云芙说,“白及、川乌、草乌、雷公藤。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不是要人命,是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毁掉一个人的身体。”
“毁成什么样?”
“先是胃疼,吃不下东西。然后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再然后手脚发麻,走路不稳。最后五脏六腑衰竭,死的时候人瘦得像一把骨头。”
萧凛舜的手指攥紧了书桌的边缘。
“这种毒,需要多久?”
“看剂量。剂量小的话,半年到一年。剂量大的话,两三个月就见效。”高云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这碗汤,剂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喝一碗没事,喝一个月就不行了。喝三个月,都救不回来。”
萧凛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静。
“她知道你会医术吗?”他问。
“不知道。”高云芙说,“她以为我只是个商贾之女,什么都不懂。所以她敢明目张胆地送毒汤来,连味道都不遮掩一下。”
“你觉得她还会再来?”
“会。”高云芙说,“她今天来,是试探我。试探我懂不懂,试探我好不好对付。今天这碗汤,她没看到结果,明天还会送。明天看不到,后天还会送。送到我喝了为止。”
萧凛舜的手指在书桌上又叩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高云芙笑了。
“倒掉。”她说,“她送一碗,我倒一碗。我倒到她送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高云芙顿了顿,“等她露出马脚。”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必要打草惊蛇。”高云芙说,“她现在只是送汤,没留下任何把柄。我就算把汤端到她面前,说这里面有毒,她也可以说是我自己下的,嫁祸给她。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白说。”
“所以你等。”
“我等。”高云芙说,“等她急了,等她慌了,等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那时候,不用我说,她自己就把自己卖了。”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是在钓鱼。”
“王爷英明。”高云芙笑着点了点头,“我就是在钓鱼。”
萧凛舜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钓过鱼?”
“钓过。”高云芙说,“沈钰就是。”
萧凛舜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钰是你钓的?”
“嗯。”高云芙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腿,“三年前他跟我定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养了外室。我没拆穿,我等。等了他三年。”
“等什么?”
“等他露出真面目。”高云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我爹不信。我爹觉得他是青年才俊,觉得他是高家的好女婿。我说什么我爹都不信,所以我不说。我等,等他亲手撕下自己的面具。”
萧凛舜沉默了。
“大婚那天,”高云芙继续说,“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我不敢退婚,以为我会忍气吞声,以为我会乖乖地把嫁妆双手奉上。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萧凛舜。
“王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才退婚的。我是准备好了才退的。”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确实不是在冲动。她是在执行一个计划了三年的事。
“所以你摔凤冠、撕婚书、当众退婚——”萧凛舜顿了顿,“都是计划好的?”
“不全是。”高云芙说,“我没想到沈若兰会在那天早上来找我,没想到她会给我敬茶,没想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但没关系,计划赶不上变化,随机应变就好。”
“随机应变?”
“嗯。她敬茶,我就闻出茶里有毒。她下跪,我就当众拆穿。沈钰拿夫妻之实威胁我,我就他找大夫来验。”高云芙笑了笑,“他不敢。因为他知道,一验就露馅。”
萧凛舜看着她,眼中的神情变了。
不是欣赏,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庆幸。
敬畏的是,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庆幸的是,这个女人是他的王妃,不是他的敌人。
“王妃,”他说,“你还有多少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高云芙歪着头想了想。
“很多。”
“比如?”
“比如我会算账。”高云芙说,“高家三百间铺面的账,都是我管的。我爹只管大方向,具体的账目全是我在核。”
萧凛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比如我会做生意。”高云芙继续说,“高家这几年新开的铺面,有一半是我看的地段、定的方向、谈的条件。”
萧凛舜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比如我会骑马。”高云芙笑了,“不过这个不算什么,扬州城的姑娘大多会骑。”
萧凛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还会什么?”
“还会看人。”高云芙说,“沈钰我看了三年,看透了。王爷您——”她顿了顿,“我才看了几天,还没看透。”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看透本王?”
“想。”高云芙说,“但您藏得太深了。说话只说一半,表情永远只有一种,连笑都不好好笑。我看不透您。”
“那就别看。”
“不行。”高云芙摇了摇头,“您是跟我签了约法三章的人,我得知道您在想什么。不然这一年怎么过?”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在担心什么?”
高云芙想了想。
“担心您骗我。”
“本王不会骗你。”
“您说的。”高云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说了,我就信。”
四目相对。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凛舜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本王不会骗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
高云芙笑了。
“好。”她说,“那我也不骗您。”
她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腿。
药膏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淡淡的,苦苦的。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吗?我娘走之前,李大夫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云芙,你娘的病,如果早半年发现,是能治的。”
萧凛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会晚?”
“因为没人发现。”高云芙的声音很轻,“她咳嗽,家里人说她是着凉了。她发热,家里人说她是累着了。她瘦了,家里人说她是没吃好。没有人想到她是病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学医。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发现得太晚,而错过救治的机会。”
萧凛舜沉默了。
“所以您放心,”高云芙抬起头,看着他,“您的腿,发现得不晚。我能治好。”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有悲伤,但没有沉溺。有坚定,但没有执拗。
她是一个见过死亡的人,所以更懂得珍惜生命。
“好。”他说。
高云芙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王爷,药换好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王妃。”萧凛舜叫住了她。
高云芙回过头。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你娘的事,节哀。”
高云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十五年了,早就节了。”她说,“但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
萧凛舜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云芙说她三岁丧母。三岁。他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院子里骑木马,在娘怀里撒娇,在父亲膝上听故事。
她三岁的时候,在学医。
在学着怎么救人。
萧凛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薄毯下的两条腿,一动不动。但高云芙的手按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药的温度,是手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他忽然很想站起来。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翻盘,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理由。
只是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跟她说一声——
谢谢。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