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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5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是三月十二,春光明媚。

京城东城区的榆钱巷里,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挂着“雅集轩”的匾额。这里是京城贵妇们聚会的场所,每月逢二开宴,喝茶、赏花、聊闲天,顺便交流一下京城最新的八卦。

三月的雅集轩格外热闹。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满院子都是花香。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在花间,贵妇们坐在廊下,摇着团扇,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了吗?镇南王又娶了。”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王,四十来岁,圆脸,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京城贵妇圈里有名的“包打听”,什么消息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又娶?”兵部员外郎的夫人放下茶杯,瞪大了眼睛,“第三任死了才多久?一年不到吧?”

“一年零两个月。”王夫人掰着手指算了算,“不过这次娶的不是京城闺秀,是扬州一个商人的女儿。”

“商人?”户部主事的夫人皱了皱眉,“商贾之女?那身份也太低了吧。”

“可不是嘛。”王夫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听说,那姑娘是被人退婚的。大婚当天,未婚夫的外室挺着肚子找上门,她一气之下就退了婚,转头嫁给了镇南王。”

满座哗然。

“被退婚的?”

“大婚当天?”

“外室都找上门了?”

“这姑娘也太不检点了吧。”

贵妇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捂嘴偷笑,有人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茶,眼睛却亮得像猫看见了鱼。

王夫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又添了一把火:“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姑娘的嫁妆,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全带走了。一样没留给那个未婚夫。”

“一百万两?”兵部员外郎的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商人之女,哪来这么多钱?”

“人家是首富嘛。”王夫人撇了撇嘴,“高家,听说过没有?天下首富。光扬州的铺面就有三百间,更别提别处的了。”

户部主事的夫人冷笑了一声:“再有钱也是商贾。商贾之女嫁进王府,这不是笑话吗?她懂什么规矩?懂什么礼仪?怕是连怎么给皇后请安都不知道。”

“人家不需要懂。”王夫人嗑了颗瓜子,“人家是去给镇南王当大夫的。听说那姑娘会医术,专门去给王爷治腿的。”

“治腿?”礼部侍郎的夫人笑出了声,“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治好?这不是笑话吗?”

满堂哄笑。

笑声最大的,是坐在最里面的一位年轻妇人。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红宝石耳坠,十手指上戴了四个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贵气人。

她是赵阁老的孙女,赵婉宁。

“王夫人,”赵婉宁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您说的那个高家姑娘,是不是叫高云芙?”

王夫人愣了一下:“赵大小姐认识她?”

“不认识。”赵婉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我知道她。她那个未婚夫,沈钰,是我祖父门生的门生。前些子还来信说,沈钰在京城的差事,是赵家帮着安排的。”

“哎哟,那这关系可绕了。”王夫人笑着说,“这么说来,那高云芙还是赵大小姐的——”

“跟我没关系。”赵婉宁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一个被退婚的商人之女,还不配跟我攀关系。”

众人连忙附和。

“就是就是,赵大小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商贾之女,给赵大小姐提鞋都不配。”

“嫁了个瘫子,还得意什么?”

赵婉宁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花窗,落在院子里的玉兰花上。

“不过话说回来,”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镇南王毕竟是个王爷,就算腿残了,那也是皇亲国戚。一个商贾之女嫁进去,这不是糟蹋了王府的门楣吗?”

王夫人眼珠一转,凑过来小声说:“赵大小姐说得对。要不咱们联名上书,请皇后娘娘做主,把这桩婚事给搅了?”

赵婉宁看了她一眼,笑了。

“搅什么?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什么心。”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再说了,镇南王克妻的名声在外,这位高姑娘能不能活过一年,还两说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中,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在王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赵婉宁问。

王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得到的消息,镇南王和高云芙已经启程回京了,估摸着五六天就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来就来呗,”兵部员外郎的夫人不以为意,“一个瘫子,一个商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是。”户部主事的夫人附和道,“到时候咱们去会会这位‘王妃’,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赵婉宁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玉兰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听说过高云芙。不是从沈钰那里,而是从她祖父那里。

赵阁老提起高家的时候,语气很复杂。他说高家是“天下首富”,说高家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说高家的银钱可以买下半个京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赵婉宁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贪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忌惮。

一个商贾之家,能让当朝阁老忌惮?

赵婉宁不明白。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高云芙。

她很想见见这个女人。

雅集轩的聚会散了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这个故事——“话说那高家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家有万贯家财,偏偏遇人不淑,被那沈家公子骗了三年。大婚之,外室登堂,高姑娘一怒之下摔了凤冠,撕了婚书,转头就嫁给了镇南王……”

“好!”茶客们拍手叫好,“这姑娘有骨气!”

“骨气有什么用?”有人泼冷水,“嫁给一个瘫子,还不是跳进了火坑?”

“瘫子也是王爷!总比嫁给一个骗子的强。”

“王爷有什么用?一个被皇帝扔在京城的废王,连早朝都不用上,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赞叹,有人惋惜,有人嘲笑,有人同情。但更多的人,是在看笑话。

一个被退婚的商人之女,一个克妻的残疾王爷,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笑话。

没有人看好他们。

没有人相信他们会幸福。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开始——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结束。

京城西城,镇南王府。

王府很大,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但此刻,这座府邸冷冷清清,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镇南王府”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当今皇帝亲笔所题。但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门前的石狮子蒙了一层灰,台阶上长出了青苔。

没有人来。

三年前,这里还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朝中大臣争着来拜访,京城闺秀抢着来相亲,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后来萧凛舜残了,三任王妃死了,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孤岛。

没有人敢来。没有人愿意来。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好像这座王府里住着的不是一个王爷,而是一个瘟神。

王府的管家姓周,五十多岁,在王府了三十年。他看着这座越来越冷清的府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周叔,”一个小厮跑过来,“王爷的信。”

周管家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小厮问。

周管家深吸一口气:“王爷要回来了。带着新王妃。”

小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王妃?王爷又娶了?这回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周管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信又看了一遍。信是萧凛舜的亲笔,字迹如刀削斧劈,短短几行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东院,备好婚房。三后本王携王妃回府。”

周管家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朝东院走去。

东院是王府最好的院子,三年前萧凛舜的第一任王妃住过。后来她死了,东院就空了下来,再也没有人住过。

周管家推开东院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窗纸破了,门框朽了,连房梁上都结了蜘蛛网。

他站在这片荒凉中,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把东院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部翻新。”

“三天时间?”小厮问。

“三天。”周管家说,“王爷回来之前,东院必须收拾好。”

小厮领命去了。

周管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新王妃。

他不知道这位新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王爷既然选了她,那她一定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信王爷的眼光。

王爷这辈子,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除了那个副将。

周管家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甩出了脑海,转身走出了东院。

三天后,王府的大门会重新打开。

迎接新王妃。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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