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调转方向的时候,沈钰还跪在高家大院里的青砖地上。
他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不是麻,是没有知觉。像是那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只是两在地上的木棍,撑着他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但他没有起来。
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
因为只要他还跪着,这件事就还没结束。只要他还跪着,高云芙就有可能回头。只要他还跪着——
“钰郎。”
沈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钰郎,她……她走了。”
沈钰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走了。他听见了花轿起驾的声音,听见了锣鼓重新响起来的声音,听见了唢呐吹得震天响的声音。那些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听见了。
可他不想承认。
“钰郎,”沈若兰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你起来吧,地上凉。”
地上凉。
沈钰忽然想笑。地上凉?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凉不凉的有什么关系?他的心比地上的青砖还凉,谁又来管管?
他终于抬起头。
院子里已经空了。宾客走了,仆从散了,连高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正堂。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和沈若兰两个人,和一地的狼藉。
凤冠的碎片还在。珍珠还在。被踩扁的红宝石还在。那他从高云芙发髻上见过的金簪,也在。它就躺在门槛旁边,凤凰衔珠的样式,簪尾磨得很尖,在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沈钰盯着那金簪,盯了很久。
他想起高云芙拔下这簪子抵在他手腕上的样子。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冷,语气很平。她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没有心软。她只是告诉他——你松不松手?不松,我就扎下去。
她真的会扎下去。
沈钰现在才明白,高云芙不是在吓他。她是真的会扎下去。就像她是真的会摔凤冠、撕婚书、当众退婚、转身嫁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人一样。
她做得出来。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钰郎……”沈若兰又喊了一声。
沈钰忽然转过头,看着沈若兰。
那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怨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找个人发泄的冲动。可当他对上沈若兰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时,那股冲动又像水一样退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心疼沈若兰。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若兰不是高云芙。
沈若兰不会拔簪子抵在他手腕上,不会摔凤冠,不会撕婚书,不会当众退婚。她只会哭,只会跪,只会求他,只会说“钰郎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是一个好拿捏的女人。
可他偏偏不想要一个好拿捏的女人。
他想要高云芙。那个他拿捏不住、掌控不了、永远出乎他意料的高云芙。
可她已经走了。
沈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的骨头。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钰郎,你没事吧?”沈若兰跑过来扶他。
他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沈若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钰没有看她。他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他要出去。他要去看看——高云芙是不是真的走了。
他走到大门口。
巷子是空的。
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从高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车辙印的两边,散落着一些红色的碎纸屑——那是鞭炮炸完之后留下的。
巷口拐角处,最后一抬嫁妆刚刚消失。红色的绸子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像一团火被风吹灭了。
没了。
全没了。
沈钰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腔里也空了。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把他的心、肝、肺一起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想起三年前定亲的时候。
那时候高云芙十五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站在高家的花园里冲他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
他那时候觉得,娶她也不错。高家有钱,她长得好看,性子又温柔,娶回来放在家里,省心。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
他看过她的嫁妆,看过她的家世,看过她的价值。他没有看过她这个人。
“高云芙!”他忽然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
“高云芙!”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更像是一种嘶吼,“你给我回来!”
还是没有回答。
巷子里只有风。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喜袍猎猎作响。喜袍是大红色的,和高云芙的嫁衣是一样的颜色。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寿衣。
沈若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钰在怕。他怕高云芙真的走了,怕她真的嫁给了萧凛舜,怕她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怕的其实不是失去高云芙。他怕的是失去那百万嫁妆,失去高家这棵大树,失去他算计了三年的东西。
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以为他在乎的是高云芙。
“她会后悔的。”沈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她一定会后悔的。”
沈若兰没有说话。
“嫁给一个瘫子,”沈钰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克死了三任王妃的瘫子。她以为她有好子过?她做梦。”
沈若兰还是没说话。
“她很快就会哭着回来求我。到时候我让她当妾,不,我让她当丫鬟。她高云芙只配给我端洗脚水——”
“钰郎。”沈若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不会回来了。”
沈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会回来了,”沈若兰重复了一遍,眼眶红红的,“你把她走了。”
沈钰转过身,看着沈若兰。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若兰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茫然。
“我走她的?”他问。
沈若兰点了点头。
“你骗了她三年。”
“你养了外室。”
“你让人家怀了孩子。”
“你还给她下药。”
“你拿夫妻之实威胁她。”
“你在满堂宾客面前让她难堪。”
“你说她嫁不出去。”
“你说她只配嫁给瘫子。”
沈若兰每说一句,沈钰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沈钰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是我走她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若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她说,“是你。”
沈钰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他的错,想说高云芙太矫情,想说哪个男人不纳妾,想说她至于吗,为这点小事就退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沈若兰说的是事实。
他骗了她三年。他养了外室。他让人家怀了孩子。他给她下药。他拿夫妻之实威胁她。他在满堂宾客面前让她难堪。他说她嫁不出去。他说她只配嫁给瘫子。
每一件,都是他做的。
沈钰的双腿忽然又软了。他扶着门框,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了门槛上。
门槛上还有高云芙嫁衣裙摆拖过的痕迹。那道痕迹是绯红色的,从正堂一直延伸到大门口,像一条河流。
沈钰看着那道痕迹,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
布料摩擦留下的痕迹,粗糙的,浅浅的,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觉得那道痕迹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发疼。
“若兰,”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她还会原谅我吗?”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不会”,可她知道说出来沈钰会崩溃。她想说“会”,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那是骗人的。
她只是走过去,在沈钰身边坐下来,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钰没有推开她。
他也没有搂住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西斜。
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沈钰和沈若兰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远。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云芙?”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沈钰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高云芙。
是高家的管家,带着几个账房先生。
管家走到沈钰面前,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纸。
“沈公子,这是嫁妆清单。老爷说了,三内请沈家将嫁妆如数归还。如有损坏或遗失,照价赔偿。”
沈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和之前师爷给他看的那份一模一样。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成套的紫檀木家具,成箱的绫罗绸缎……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三?”他的声音沙哑,“三怎么够?”
“老爷说了,三。”管家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沈公子若是有困难,高家可以派人来搬。”
沈钰抬起头,看着管家。
管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面墙。
沈钰忽然明白了——高父不是在跟他商量。高父是在通知他。
三后,嫁妆必须归还。不还,高家就自己来搬。
“好。”沈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管家点了点头,带着账房先生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嫁妆清单,攥得很紧,紧到纸张都皱了。
“钰郎,”沈若兰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沈钰没有动。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巷子里暗了下来,两边的墙壁投下浓重的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他终于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沈若兰连忙扶住他。这一次,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沈家的方向走。
身后,高家的大门缓缓关上。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黄昏里传得很远。
沈钰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高家的大门,再也不会为他敞开了。
而高云芙——
她正坐在萧凛舜的花轿里,去往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