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响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响,是那种要把屋顶掀翻的响。唢呐吹得震天动地,锣鼓敲得地动山摇,鞭炮炸得满街都是红纸屑。十里红妆在巷子里排成了一条长龙,从高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再从巷口拐弯,沿着扬州城的主街一路向东。
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扬州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不是说他们没见过嫁妆。扬州是富庶之地,大户人家嫁女儿,几十抬嫁妆是常有的事。可一百二十抬——一百二十抬嫁妆排在一起,那就是一条河,一条红色的、流动的河。
“让开让开!都让开!”开道的衙役挥舞着鞭子,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
百姓们纷纷往两边退,可眼睛都没闲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这是谁家的嫁妆?怎么这么多?”
“高家的!首富高远舟的女儿!”
“高家姑娘不是今天嫁沈家吗?怎么往东边去了?”
“你还不知道?退婚了!当场退的!”
“退婚?为什么?”
“沈家公子养了外室,肚子都大了!还骗了人家三年!”
“哎哟喂,那可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高家姑娘当场摔了凤冠撕了婚书,转头就嫁给了镇南王!”
“镇南王?那个瘫子王爷?”
“嘘!小声点!王爷的肩舆就在前面,你不要脑袋了?”
议论声像水一样涌来,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高云芙坐在花轿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生气。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口中的“瘫子王爷”,此刻正坐在她前面的肩舆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松树。他的腿不能动,但他的气势比任何一个站着的人都强。
花轿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全是高家的产业。
高云芙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
“高记布庄”,“高记粮行”,“高记药铺”,“高记银楼”。每一块招牌上都刻着一个“高”字,那是她爹几十年的心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铺面,有一半在嫁妆清单上。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这些铺面不姓高了,姓萧。
不,不对。
她摇摇头,在心里纠正自己——从今天起,这些铺面姓高,也姓萧。她是高家的女儿,也是镇南王妃。她的嫁妆,既是高家的,也是王府的。
至于沈钰——
他什么都得不到。
花轿经过沈家的铺面时,高云芙特意看了一眼。沈家布庄的门口,伙计们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退婚的事,知道自己东家丢了高家这棵大树,往后的子不好过了。
高云芙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沈钰选择了欺骗,就要承担欺骗的后果。她选择了离开,就要承担离开的后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也不例外。
花轿继续往前走。
百姓们跟在花轿后面,越聚越多。有老人拄着拐杖来看热闹,有妇人抱着孩子来凑热闹,有小孩骑在墙头上拍手叫好。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挤了进来,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高云芙听见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曾在街上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那时候她爹还没有成为首富,高家还只是扬州城一个普通的小商户。她娘还在世,每次上街都会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叮嘱她慢慢吃,别噎着。
后来她娘走了。再后来她爹成了首富。再再后来她定了亲,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然后一切都在今天被推翻了。
高云芙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回忆压回了心底。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要看的,是未来。
花轿在扬州城东的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镇南王行辕”。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甲胄陈旧,腰刀倒还亮。
百姓们围在宅子外面,指指点点。
“就这儿?王爷就住这儿?”
“这也太寒酸了吧。”
“可不是嘛,连咱们扬州的县令府邸都比这个气派。”
“嘘!你懂什么?王爷是来寻访名医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高云芙下了花轿,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镇南王行辕”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她认出了那笔迹——是萧凛舜自己的字。
一个武将,字写得比文官还好。
高云芙在心里又给萧凛舜加了一分。
“王妃,请。”一个小厮走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云芙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
身后,百姓们还在议论。
“你们说,这桩婚事能撑多久?”
“谁知道呢。王爷克死了三任王妃,这位高家姑娘怕是也……”
“别瞎说!人家刚进门,你说这种话,不怕遭?”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积点口德吧。”
议论声渐渐远了。高云芙走在宅子的走廊里,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还是热的。
萧凛舜的肩舆停在桂花树下。他已经不在肩舆上了——被小厮抬下来,安顿在轮椅上,面朝院门,像是在等她。
高云芙走过去,在石椅上坐下来。
“王爷,您这儿挺安静的。”
“嗯。”
“比沈家安静多了。”
萧凛舜看了她一眼。
“你不喜欢热闹?”
“喜欢。”高云芙说,“但不喜欢假热闹。今天的热闹就是假的。那些人来看我,不是真心祝福我,是来看笑话的。”
萧凛舜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高云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嫁的是您,又不是他们。”
萧凛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嫁给我,”他说,“不后悔?”
“不后悔。”
“哪怕我是瘫子?”
高云芙放下茶杯,看着萧凛舜的眼睛。
“王爷,”她说,“您不是瘫子。您的腿只是暂时不能动。我会让它们动起来的。”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他厌恶的、居高临下的“善意”。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正常人没有区别。
不,有区别。
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信任。
她相信他能站起来。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萧凛舜看出来了。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读懂别人的眼神。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腿。
三年了。他在这张轮椅上坐了三年。三年里,他看过无数名医,听过无数安慰,收到过无数“你会好起来的”的祝福。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他会好起来。
他们都是嘴上说说。
高云芙不一样。她说“我会让它们动起来的”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她没有拍脯,没有发誓,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好像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已经看到了结果,现在只是在走一个过程。
萧凛舜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王妃,”他说,“你的嫁妆,打算怎么搬进来?”
高云芙看了看院子。
院子不大,一百二十抬嫁妆堆进来,估计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存在库房里吧,”她说,“等回了京城,再好好归置。”
“回京城?”
“王爷不是要回京城吗?”高云芙说,“您在扬州待了三个月了,该回去了。您的那些仇人,怕是等急了。”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本王有仇人?”
“知道。”高云芙说,“赵阁老,太后,还有那些巴不得您永远站不起来的人。”
萧凛舜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您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高云芙说,“等一个能帮您站起来的人,等一个能让您翻盘的机会。您来扬州,不是寻访名医,是来找我的。”
萧凛舜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高云芙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高云芙说,“去年冬天,您的商队在凉州救了我的人。您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会医术,知道我定了亲,知道我未婚夫不是个好东西。您一直在等,等我被到绝路,等我无处可去,然后您出现了,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最恰当的时机。”
她顿了顿。
“王爷,您不是在寻访名医。您是在等一个棋子。”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觉得你是棋子?”他问。
“现在还不是。”高云芙说,“但您想让我是。”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本王利用。”
高云芙笑了。
“王爷,”她说,“您利用我,我也利用您。您需要一个大夫,我需要一个靠山。这是交易,不是利用。交易是公平的,利用是不公平的。您对我公平,我自然也对你公平。”
萧凛舜沉默了片刻。
“你比本王想象的聪明。”
“您比我想象的诚实。”高云芙说,“沈钰骗了我三年,您第一天就把底牌亮给我了。就冲这一点,我愿意跟您做这笔交易。”
萧凛舜点了点头。
“好。”
高云芙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王爷,”她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为什么?”
高云芙看着萧凛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您的腿,拖不起了。”
萧凛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三后。”他说。
“好。”高云芙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尘。
“那民女先去收拾嫁妆了。一百二十抬,得清点到天黑。”
她转身要走。
“王妃。”萧凛舜叫住了她。
高云芙回过头。
萧凛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从今天起,”他说,“这不是交易了。”
高云芙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萧凛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高云芙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预感——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自己挖的坑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萧凛舜已经转过了头,看着桂花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云芙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身后,萧凛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桂花落在他膝上的薄毯上,一片,两片,三片。
他没有拂去。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