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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5

沈钰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从听见那个声音的那一刻起,他的两条腿就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子。

他认得那个声音。

不,不是认得——是全天下没有人不认得。

镇南王,萧凛舜。

这个名字在大梁朝堂上,是一个禁忌。在京城闺秀口中,是一个噩梦。在边疆将士心中,是一面旗帜。而在沈钰这样的人眼里,是一个——

煞神。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萧凛舜还没有残。那时候他是大梁最耀眼的将星,十六岁领兵,十九岁平定西北,二十二岁封王。他的铁骑踏遍了西北的每一寸土地,他的刀下斩过无数敌人的头颅。

京城的闺秀们提起他,脸红心跳,争着想嫁。可他没有娶任何一个。他娶了三任王妃,每一任都在成婚不到一年内死于非命。第一任坠马,第二任落水,第三任——暴毙。

没有人知道真相。只知道每一任王妃死后,萧凛舜的脸上都会多一道疤。

有人说他克妻,有人说他妻,有人说他本就是个疯子。

然后,他被副将下毒,双腿残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京城的骄傲,而是京城的噩梦。闺秀们提起他,不再是脸红心跳,而是脸色惨白。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提起他,所有人都希望他永远待在王府里,不要出来。

可他出来了。

他出现在了扬州,出现在了高家大门口,出现在了沈钰的婚礼上。

沈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想不明白,萧凛舜为什么会在这里。扬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一个双腿残废的王爷,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做什么?

寻访名医?

骗鬼。

沈钰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不是目光,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萧凛舜没有看他。可他知道,萧凛舜知道他跪在这里。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猛兽盯着。它没有扑过来,没有嘶吼,甚至没有看你。可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只要它愿意,它能在一瞬间把你撕成碎片。

“沈公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冬天的风。

沈钰浑身一抖,额头磕在地上,磕得更响了。

“小人在!小人在!”

“你方才说,本王是个瘫子?”

沈钰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说过。他说过“瘫子”,说过“废人”,说过“克妻煞神”。他以为这些话只有院子里的人听见,他以为萧凛舜远在京城,他以为——

他以为的事太多了。

“小人该死!小人嘴贱!”沈钰的声音尖锐得像猪,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接一下,“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一时糊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血从额头上渗出来,沾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萧凛舜没有说饶命,也没有说不饶命。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沈钰的磕头声渐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磕,无论他磕得多响,无论他磕出多少血,萧凛舜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他终于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糊满了血和灰尘,看着狼狈至极。

他抬起头,看向萧凛舜。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玄色锦袍,墨发玉冠,面容冷峻。那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疤痕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的五官本应是极俊美的——高鼻深目,轮廓分明——可那道疤把一切都毁了,把俊美变成了狰狞,把温润变成了冷厉。

但最让沈钰害怕的,不是那道疤。

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到不像活人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沈钰能辨认的情绪。它们只是看着,像两面镜子,映出沈钰此刻狼狈的样子。

沈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萧凛舜,是恶心自己。

“王……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小人不知道高云芙是您看中的人,小人要是知道,打死小人也不敢……”

“你不知道?”萧凛舜终于开口了。

沈钰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萧凛舜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跟一个跪在地上磕头的人说话,“你不知道她三岁丧母?你不知道她五岁开始学医?你不知道她十二岁替你爹看病?你不知道她十五岁跟你定亲的时候,高家已经救过你沈家三条命?”

沈钰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知道高云芙会医术,但不知道她五岁就开始学。他知道高云芙的母亲去世早,但不知道是三岁。他知道高家和沈家是世交,但不知道高家救过沈家三条命。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沈公子。”萧凛舜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不知道她今天摔凤冠的时候,手在抖。你不知道她写退婚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你不知道她走出高家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

沈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萧凛舜说,“你只在乎你自己。”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沈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高云芙。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了解的是她的嫁妆,她的家世,她的价值。不是她这个人。

“王爷,”沈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您……您为什么要娶她?”

萧凛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自嘲,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您知道她已经被退婚了,对吧?”他说,“您知道全天下都会笑话您娶了一个被退婚的女人,对吧?您知道高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配不上您的身份,对吧?”

萧凛舜没有回答。

“您都知道,”沈钰说,“可您还是娶她。为什么?”

萧凛舜终于回答了。

“因为本王愿意。”

五个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沈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凛舜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沈钰,落在高家大门的门槛上。高云芙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穿着嫁衣,没有凤冠,没有盖头,像一团火。

“沈公子,”萧凛舜最后说了一句,“你失去的不是一个未婚妻。你失去的是一个你永远配不上的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

四个青衣小厮抬起肩舆,转身离去。

沈钰跪在地上,看着肩舆远去的背影,看着那顶花轿调转方向,看着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巷口。

他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院子里的人都散了,久到沈若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钰郎,起来吧。”

他没有动。

沈若兰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血,有灰,有泪痕。

他在哭。

沈钰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滴一滴地、安静地往下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若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是”,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钰的手。

沈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疼。

“我后悔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我真的后悔了。”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得发白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高云芙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现在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同情。

高云芙在同情她。

同情她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同情她肚子里怀着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同情她这辈子都不会幸福。

沈若兰的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沈钰哭?还是为自己哭?

她不知道。

巷口,花轿渐行渐远。

锣鼓声渐渐听不见了,唢呐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青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浩浩荡荡的送亲。

高云芙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萧凛舜站起来的样子。她见过他坐在轮椅上,见过他坐在肩舆上,见过他坐在任何可以坐的地方。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站起来。

他会站起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让他站起来。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交易,而是因为一个坐在轮椅上、被全天下抛弃、却还能用那样的目光看世界的人,值得站起来。

花轿颠簸了一下,高云芙的身子晃了晃,头上的最后一簪子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簪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簪子是金的,凤凰衔珠的样式,和她摔碎的凤冠是一套的。她本来打算把这簪子也扔了,可现在她不想扔了。

她要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她曾经摔碎过一个凤冠,撕毁过一纸婚书,离开过一个不值得的人。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翻篇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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