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普桑停在店门口还没熄火,周磊就一把推开车门冲了进去,差点撞翻门口堆着的几个空纸箱。
“诺哥!出事了!”
陈诺正蹲在地上清点最后一批存货,闻声抬起头。周磊脸上汗都下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送货单,胳膊肘上还蹭了块灰。
“慢点说。”陈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隔壁裁缝店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千年等一回》,衬得周磊的焦急格外刺耳。
“东郊那三家作坊,全哑火了!”周磊把单子拍在堆满T恤的柜台上,“说好的今天下午送两百件‘星空款’,王老六那边电话直接打不通!我骑摩托跑了一趟,厂门锁着,里面机器都没转!旁边两家也一样,支支吾吾说没料了,做不了。”
陈诺眼神沉了一下。他拿起那几张单子扫了眼,都是这个月底要交付的订单,主要是附近几所中学的运动会纪念衫,还有两个小公司的团建服。量不算惊天动地,但违约金白纸黑字写着,更重要的是信用。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周磊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我琢磨不对劲,绕去隔壁村找了给王老六供线头的李瘸子,塞了包烟他才说漏嘴——有人出了比咱们高两成的价,把他们后面半个月的产能全包圆了。现钱结算!”
“谁?”
“李瘸子也说不清,就说来的人开着小货车,像是城里批发市场那边的。”周磊咬着牙,“妈的,肯定是看咱们生意起来,眼红了。诺哥,现在咋办?那几个学校的老师催得紧,违约赔钱事小,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大学那边的单子……”
陈诺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那家半死不活的杂货店。阳光刺眼,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眼红是必然的。他这几个月的T恤生意,款式新、价格灵、结账快,确实抢了不少风头。尤其是那几款带点简易图案和英文口号的“个性T恤”,在学生和小年轻里卖疯了。有人坐不住,太正常。
“加价,跟不跟?”周磊凑过来,声音压低,“对方高两成,咱们也出得起。先把这批货赶出来再说?”
“不跟。”陈诺转过身,语气很淡,“今天他能抬两成买断,明天我们加码,他就能抬三成。这些小作坊本来就没忠诚度,谁给钱多跟谁。我们一抬价,就等于被拖进泥潭里打价格战,没个头。”
“那订单怎么办?”
“找新的。”陈诺走到墙边那张皱巴巴的省地图前,手指点了点本地的位置,然后往东边一划,停在邻省交界处的一个城市,“这里,芜江市。纺织老基地,这两年国营厂改制,私人的、集体的服装厂冒出来不少。规模不是王老六那种家庭作坊能比的。”
周磊凑过去看:“可咱们没熟人啊!人生地不熟……”
“要什么熟人。”陈诺打断他,眼里有点光,“我们有东西他们更缺。”
“啥?”
“设计和现金。”陈诺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用铅笔画的一些T恤款式草图,比现在市面上卖的更简洁,图案更大胆,还有些融合了刚刚兴起的网络元素,“小作坊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加工费。大一点的厂,有产能,愁的是订单不够饱和,款式跟不上趟。我们拿着新设计,带着现钱去敲门,就是给他们送生意。”
他合上本子:“去,把店里能动用的现金都带上。我们现在就走。”
周磊愣了一下:“现在?车……”
“就开普桑去。”陈诺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路上不停,三四个小时能到。今晚就在那边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跑厂子。”
“那店里……”
“关门两天,贴个‘盘点’的条子。催货的电话,一概就说货源调整,保证按时交付,晚一天我们赔双倍。”陈诺把笔记本塞进一个旧挎包,动作利落,“让背后搞鬼的人以为我们焦头烂额,正好。”
太阳西斜的时候,红色普桑已经驶出了市区,扎进了国道。路面不太平,车身颠簸着。周磊开车,陈诺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地图和笔记本,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诺哥,”周磊盯着前方扬起的尘土,忍不住问,“你咋知道芜江那边一定有厂子接咱们的活?”
“猜的。”陈诺头也没抬。
“又猜?”周磊咧嘴,经过前几次,他现在对陈诺的“猜”有点迷信了。
“大势在那儿。”陈诺用笔尖点了点地图,“国企改制,下岗人多,有技术的自己拉摊子的不会少。设备是现成的,甚至低价淘来的,缺的是门路和能卖出去的东西。我们这点单子,对王老六是大单,对他们,可能只是开胃菜。”
他摇下车窗,带着尘土味的热风灌进来:“重要的是,我们跳过本地那个搞鬼的二道贩子,直接搭上更大的源头。成本,以后能压得更低;供货,会更稳。这次断货是坏事,也是我们往上跳一级的梯子。”
周磊似懂非懂,但心里莫名踏实了点。
天黑透时,他们进了芜江市。果然和本地小城不一样,哪怕是晚上,也能看到好些厂房亮着灯,拉货的卡车进进出出。找了个靠近批发市场的小旅馆住下,条件简陋,床板硬得硌人。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按图索骥,找到了地图上圈出的那片工业区。
空气里飘着棉纺纤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厂门口挂着各种“XX服装厂”、“XX制衣公司”的牌子,有的气派,有的寒酸。他们专找那些门口黑板写着“承接订单”或者“长期招聘熟练工”的。
头两家规模小,态度也冷淡,听说他们要的不过几百件,兴趣缺缺。第三家厂子不小,铁门敞开,里面传来缝纫机密集的“哒哒”声。门卫室老头听明来意,打了个内线电话。
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点粉笔灰。
“你们要下单?哪里的客户?”男人打量着他俩,尤其多看了几眼他们开来的普桑。
“本省来的。”陈诺直接递过去笔记本,翻到设计草图那几页,“我们有自己的设计,想找有实力的厂子长期。先打样,满意了,现金下订,至少这个数起。”他报了个比目前需求大五倍的数字。
男人接过笔记本,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那些草图。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神不一样了:“这些图……你们自己画的?”
“嗯。”陈诺点头,“市面上还没有。我们要的不仅是做出来,是版型要正,印花要牢,棉料要用好的,不是那种洗两次就垮的便宜货。”
“进来谈。”男人侧身让路,语气热络了不少。
车间里宽敞明亮,一排排缝纫机前坐满了女工,裁剪好的布料堆得像小山。男人姓吴,是这厂的生产主任。厂子是原来国营纺织厂一个车间主任拉队伍搞的,机器大半是淘换来的旧设备,但保养得好,工人也多是老师傅。
“款式确实新鲜。”吴主任把他们带到办公室,倒了水,“不瞒你们说,我们厂现在最愁的就是单子不稳定,时饱时饿。接外贸尾单利润薄,接本地批发市场的货,又总是压价,款式也老土。你们这个……”
他指着笔记本上一款印着抽象电脑和鼠标图案的T恤:“这个,年轻人肯定喜欢。你们能保证后续有量?”
“只要第一批货质量好,交货快,后续的量只会多,不会少。”陈诺语气肯定,“我们可以签个框架协议,预付三成定金,余款货到付清。这次先要五百件,三种款式,五天能不能出货?”
“五天?”吴主任盘算了一下,“加班加点,能赶!但料子要用好的,成本……”
“成本按你们核算的来,我们只要合理利润。”陈诺很脆,“但质量必须过关,我们会验货。”
吴主任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手:“成!那就试试。我叫人马上打样!”
走出厂门,已经快中午了。周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湿了。
“这就……谈成了?”他还有点不敢信。
“成了第一步。”陈诺拉开车门,“等看到样品和第一批大货,才算真成。走,找个地方吃饭,下午再去转两家,货比三家。”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又跑了两家规模相仿的厂子。有了第一家打底,陈诺谈判更从容。最后选定的,除了吴主任那家,还有一家专精印花的小厂,设备更新,色彩效果据说更好。价格算下来,居然比之前给王老六他们的还低了百分之十五。
傍晚,回旅馆的路上,周磊开着车,忍不住笑出声。
“诺哥,我真服了!那边抬价断咱们货,咱们倒好,跑出来找到更便宜更好的!这要是让那个背后下黑手的知道了,不得气吐血?”
陈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笑。
危机暂时化解了,供应链也升级了。但那个藏在批发市场里的对手,这次没得手,下次呢?还有赵远航那条毒蛇,一直在暗处盘算。
生意就是这样,踩过一个坑,前面还有更多的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摩托罗拉蓝屏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接通。
“喂,陈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冷静的女声,是苏晚晴,“关于你上次说的校园BBS和点卡网络,我们团队有些新的想法,想再和你聊聊。明天下午有空吗?”
陈诺眼神微微一动。
“有空。地方你们定。”
挂了电话,他看向前方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校园里的浪,校外的刀光,都在往前涌。
他得跑得更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