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热浪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诺扛着折叠桌和编织袋，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耳边是嘈杂的方言、劣质音响放着的流行歌、还有铁锅里滋啦的爆炒声。灯光是昏黄的，拉在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一个个灯泡，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晃着油光。就是这粗犷、鲜活又带着点野蛮生机的气息，让他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真切地踩在了2000年的夏天，踩在了黄金时代的开端。
他来得不算早，好位置基本被占光了。他不急，拖着东西往大学生扎堆的区域走。最终，在两排小吃摊中间，找了个不起眼的空档。地方不大，够用了。
麻利地支起折叠桌，铺上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这是下午在批发市场角落捡的便宜货，但铺上去，立马就和那些直接摆地上的摊子有了区别。他没急着把电子表全倒出来，而是先拿出昨晚写好的纸板牌子，用绳子系在桌沿。
牌子上是他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几行字：
「千禧年·跨世纪纪念版」
「时尚电子表」
「走时精准 防水夜光」
「学生特惠：买一送一！」
最后那个“买一送一”，字写得格外大，还画了个爆炸形的边框。在2000年，这种促销话术在大学城还不算泛滥，尤其是地摊上。
接着，他才从编织袋里小心地拿出电子表。不是胡乱堆着，而是选了十来个款式相对新颖的——无非是表带颜色不同，或表盘略薄一点——在绒布前排成两行。又拿出两节五号电池，给其中两块表装上，按下侧面的小灯，绿色的荧光在渐暗的天色里幽幽亮起。
“磊子那五百块，现在全押在这儿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电子表盘。然后，他甩了甩头，把那一丝重压感抛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清了清嗓子，陈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够。他没有声嘶力竭，反而带着点轻松的调子，目标明确地对着路过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女。
“同学，看看表！跨世纪纪念版，戴的不是表，是流！”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被牌子吸引，停下脚步。“买一送一？真的假的？”
“童叟无欺！”陈诺拿起一块装好电池的黑色电子表，递过去，“你看看这质感，这显示。一块自己戴，一块送女朋友，多合适。学生价，十五块一套！”
“十五块……两块？”眼镜男有点心动，拿在手里翻看。
“对。外面商店，一块都不止这个价。”陈诺压低声音，一副“咱自己人”的表情，“厂家搞千禧年活动，库存，我才拿到这个价。过这村没这店啊同学。”
几句话，把“稀缺”、“优惠”、“时尚”全塞了过去。眼镜男犹豫了几秒，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元和一张五元：“来一套。”
“好嘞！”陈诺利落地收钱，从下面袋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两块表），又额外送了颗备用电池。“用得好，帮同学宣传宣传！”
开张了。
就像拧开了某个开关，后续的生意顺了不少。陈诺的话术灵活多变，对男生强调实用和性价比，对女生则侧重“搭配”、“小巧可爱”、“夜光看时间方便”。买一送一的噱头伤力巨大，很多人觉得等于七块五买一块，简直白捡。
他的摊前渐渐围了三四个人。
“我要那套蓝色的！”
“给我拿两套，送人！”
“钱，快点找钱啊老板！”
陈诺手脚麻利，收钱、拿货、递送，嘴里还得维持着介绍和感谢，忙得额头见汗。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对，就是这样。信息差，营销降维打击，哪怕是最原始的形态，也足够在这个年代撕开一道口子。
绒布下的编织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烟味混着汗馊味飘了过来。围着的学生下意识让开点空隙。
三个人晃了过来。都穿着花衬衫或紧身背心，头发梳得油亮，嘴角叼着烟。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脖子上一道疤，大概三十出头。他们往摊前一站，那气场就和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
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点。
三角眼斜睨着陈诺的摊位，拿起一块电子表，在手里掂了掂。“小子，新来的？懂这儿的规矩不？”
陈诺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停下动作，脸上没露怯，甚至挤出一个有点拘谨、属于十八岁少年的笑容。“几位大哥，我刚来，不太懂。这夜市……有啥规矩？”
“规矩？”三角眼旁边一个黄毛嗤笑，“这片儿，我刘哥罩的。想在这儿摆摊，平安发财，得交管理费。”
“管理费？”陈诺故作茫然，“我给市场管理办公室交了摊位费啊。”
“那是给公家的！”三角眼刘哥把表丢回绒布上，发出啪的一声。他凑近一点，烟味喷到陈诺脸上，“我们兄弟几个，保你晚上安安稳稳，没人找你麻烦，这辛苦费，不该给点？”
话里的威胁，裸的。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悄悄往后缩了缩。
陈诺心脏咚咚跳。前世他听过见过不少这种事，甚至自己后来也雇佣过“专业人士”处理某些灰色地带的麻烦。但此刻，他十八岁，孤身一人，兜里赚的钱还没捂热。
硬顶？不明智。对方三个混混，打起来吃亏不说，摊子肯定保不住。
他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里的那点“少年拘谨”没变，手却悄悄伸进裤兜，捏住了今天赚的所有钱——厚厚的一小沓，主要是五块十块的零票。
“刘哥是吧？”陈诺语气放得很低，带着点讨好，“我懂了，懂了。应该的，各位大哥晚上巡逻辛苦。”他掏出那沓钱，飞快地数出三张十元的，想了想，又咬牙添了一张，一共四十块，双手递过去。“刘哥，还有两位大哥，一点心意，买包烟抽。我今天刚开张，小本生意……”
他故意把手里的余钱露了一下，都是零票，显得寒酸。
刘哥盯着那四十块钱，又打量了一下陈诺稚嫩的脸和还算恭敬的态度。显然，这个数额离他们的预期有点远，但陈诺的姿态摆得够低。
“小子，挺上道啊。”刘哥一把抓过钱，塞进裤兜，“四十块？行，今晚保你没事。明天……”他拖长了音调。
“明天我一定好好准备，孝敬几位大哥。”陈诺接得飞快，语气诚恳。
刘哥哼了一声，似乎对陈诺的识相还算满意。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他，“记着就行。我们走。”说罢，带着两个跟班，晃向旁边的炒粉摊。
围观的学生这才松了口气，有人赶紧付了钱拿着表走了。摊前冷清下来。
陈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有点凉，是刚才出的冷汗。他看着那三个混混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暂时的妥协，是为了争取时间。这种地头蛇，是原始积累期必须跨过的坎。要么喂饱，要么……拔掉。
但现在，他只能忍。
“老板，这表还能买吗？”一个细软的声音响起。
陈诺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能，当然能！同学看中哪款？”
生意继续，但陈诺心里那弦绷紧了。他一边应付顾客，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耳朵也竖起来，收集着夜市里各种零碎信息。
夜色渐深，人流慢慢稀疏。带来的五十套电子表，竟然卖掉了四十三套。剩下的七套，要么是款式实在老土，要么是有点小瑕疵。
他果断收摊。
折叠桌拆了，绒布叠好，剩下的货和钱分开塞进编织袋。离开夜市，走到不远处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口，他才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开始清点。
收入主要是零钱，他数了两遍。
总收入：六百四十五元。
减去进货成本四百六十元。
毛利：一百八十五元。
再减去“孝敬”刘哥的四十元。
净利：一百四十五元。
一百四十五块。在2000年，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对于启动资金只有五百块、第一天摆摊的他来说，这绝对是个成功的开局。
他握着那些还带着夜市温度的钞票，心里却异常平静。这点钱，距离他的目标，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他的路，走对了。未来的记忆，就是最无敌的武器。
危机也同时显现。刘哥那样的混混，只是最底层的麻烦。随着他生意做大，更多的觊觎、竞争、乃至更庞大的势力，都会接踵而至。单打独斗，走不远。
他需要帮手，需要建立自己的基。周磊是第一个，但还不够。
把零钱整理好，贴身放稳。陈诺扛起东西，准备回出租屋。刚走出巷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对不起……”对方先开口，声音清脆。
是个女孩，抱着一摞书，看样子也是学生。路灯下，她的脸庞净清秀，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眼神很亮，正略带好奇地看着陈诺，以及他肩上扛的桌子和手里的大编织袋。
陈诺愣了一下。
这女孩……他认识。或者说，前世认识。
苏晚晴。
比他低一届，后来考进了本省最好的大学，金融专业的高材生。再后来，她在一次校际商业策划大赛上脱颖而出，被当时已是小有名气的人秦若澜看中，成为其麾下得力将。前世，陈诺只是在财经报道和行业传闻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能力极强，是秦若澜那个帝国里不可或缺的右手。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读高中，或者刚高考完？
无数的念头在陈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没事，是我没看路。这么晚还出来？”
苏晚晴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摆摊打扮的少年会这么自然地搭话，她举了举手里的书：“去那边旧书店淘了几本书，没想到这么晚了。”她的目光掠过陈诺的编织袋，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你……在夜市做生意？”
“嗯，摆个小摊，赚点学费。”陈诺说得坦然。
苏晚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浅浅的欣赏。“挺好。自食其力。”她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寻常人对“摆地摊”的轻视。“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女孩抱着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陈诺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白天的燥热余温。他看着苏晚晴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苏晚晴。秦若澜。
一条全新的线，就这么突兀地，在他重生后第一个赚钱的夜晚，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命运，真的开始转向了。
他把编织袋往上掂了掂，迈开脚步，身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兜里的一百多块钱沉甸甸的，而心里，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