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入口那盏总接触不良的卤素灯,这几天居然亮得出奇。昏黄的光晕泼在陈诺的摊位上,把那块新挂起来的硬纸板招牌照得一清二楚——“跨世纪流T恤”。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火。
电子表还是主力,但利润的大头已经悄悄转移到了那堆颜色扎眼的纯棉T恤上。这是陈诺用前几天赚的钱,咬牙追加的。衣服本身不值钱,批发市场论斤称的货色,关键在印上去的字。
“你是GG还是MM?”
“伊妹儿收了吗?”
“轻舞飞扬,我的爱。”
还有更“超前”一点的——“今晚偷菜,别睡!”“为信仰充值!”
这些从陈诺记忆深处扒拉出来的、属于未来几年网络聊天室和初代网游的流行梗,混杂着一些他自己编造的“科技感”口号,用最廉价的丝网印在前,对2000年夏天的大学生来说,简直有种莫名的、酷炫的吸引力。
“老板,这件‘伊妹儿’的,还有M号吗?”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挤过来问。
“最后一件,哥们儿你手快!”陈诺利索地从底下抽出一件,接过二十块钱。这T恤成本不到四块,印字多加两块,净赚十四。比电子表暴利多了。
周磊蹲在旁边,负责看管装钱的腰包和整理货物,嘴咧得就没合上过。“诺哥,神了!这帮学生跟不要钱似的抢。”他压低声,“比咱第一天强多了。”
“新鲜感,信息差。”陈诺简短解释,目光却掠过自己摊位前涌动的人头,落在斜对面那个卖袜子、鞋垫和劣质打火机的摊位上。
摊主姓赵,五十来岁,大家都叫他老赵。这几天,老赵那边的生意明显冷清。以前他那边总能围几个民工模样的人,现在,连那些人都被陈诺摊位上学生们的热闹劲吸引,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老赵的脸,在隔壁摊位的节能灯下,显得有点阴。
陈诺心里那弦,微微绷紧了。底层市场的生态他太懂了,眼红是第一步。他不动声色地把几张关键的进货单据,从随身的旧书包里拿出来,对折,塞进了牛仔裤后袋。动作很自然,周磊都没注意到。
“兄弟,生意不错啊。”
声音从旁边传来。陈诺转头,是老赵。他手里夹着没点的烟,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没进眼睛。
“赵叔,混口饭吃,您多关照。”陈诺笑着递过去一红梅烟。老赵接了,别在耳朵上。
“关照谈不上。就是提醒一句,”老赵凑近点,声音压低,“这夜市,有夜市的规矩。卖东西,也得讲个实在。有些话,传开了不好听。”
“什么话?”陈诺脸上笑容没变。
“有人说你这些衣裳,料子次,印的字洗一水就掉,糊弄学生娃呢。”老赵咂咂嘴,“我也是听人瞎传。不过啊,最近听说上面抓得严,特别是打击假冒伪劣,保护学生消费权益……”
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诺一眼,背着手溜达回自己摊位去了。
周磊“噌”地站起来,脸气得发红:“这老梆子,胡说八道什么!诺哥,他……”
“坐下。”陈诺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周磊梗着脖子,重重坐回马扎上。
“他想搞事。”陈诺清点着手里所剩不多的T恤,脑子转得飞快。老赵没那个能力直接掀摊子,但他在这儿待得久,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散布谣言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勾结市场管理员?或者……直接点,找“上面”的人来?
念头刚转到这里,夜市入口那边,一阵不大不小的动传了过来。几个原本在逛的学生像受惊的鱼一样往两边散开。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板着脸,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帽檐压得有点低,手臂上戴着个红袖箍,字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架势,错不了。
“城管!”周磊低声惊呼,手一下子攥紧了装钱的腰包,指节发白。周围几个摊主也如临大敌,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拢东西。
陈诺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强行镇定下来。来了,比预想的还快。他迅速扫了一眼老赵的摊位,老赵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一盒打火机,仿佛对这边即将发生的风暴毫无察觉。
但他微微抖动的嘴角,没逃过陈诺的眼睛。
“就这家。”领头的城管是个黑脸汉子,手指点了点陈诺的招牌,“接到举报,无证经营,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侵害消费者权益。东西暂时扣回去调查。”
他身后两个年轻点的,上来就要动手搬装T恤的纸箱。
“等一下。”陈诺往前一步,挡在纸箱前。他个子不矮,这么一站,竟然把两个年轻城管给拦了一下。
黑脸城管眉头拧起来:“什么?妨碍执法?”
“不敢。”陈诺语气放得很平,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领导,我们就是摆个小摊,赚点学费生活费,一直守法经营。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黑脸城管哼了一声,“举报就是线索!你这衣服,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质量合格吗?有质检报告吗?进货渠道正规吗?”他一套话术很溜,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个。
周围已经远远围了一圈人,学生们不敢靠太近,但都伸长了脖子看。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那个卖T的摊被查了?”
“说是卖假货?”
“不会吧,我昨天刚买了一件……”
陈诺等的就是有人围观。他脸上那种被冤枉的无措感更明显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人能听清:“领导,货都是在城南正规批发市场进的,有单据!衣服就是普通棉T,印字也是明码标价,从来没说过是什么名牌。怎么就成假冒伪劣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那叠折好的单据,展开,双手递过去。“这是进货单,您看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们学生摆摊不容易,就指望暑假挣点钱,要是真有问题,我们认罚,可不能不明不白就把我们吃饭的家伙扣了啊。”
单据上,圆珠笔写的品名、数量、金额,虽然潦草,但清清楚楚,还盖着批发市场的收款章。黑脸城管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有点不好看。举报人可没说这小子手里有这玩意儿,还这么齐整。
“有单据也不能说明东西没问题!”他强撑着语气,“有人举报你们以次充好!”
“谁举报的?”陈诺立刻追问,目光飞快地往老赵那边瞟了一眼。老赵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黑脸城管被问得一噎:“我们有义务保护举报人隐私!”
就在这时,围观的学生里,有个胆子大的男生喊了一句:“我买了他的T恤,穿着挺好,没掉色啊!”接着又有几个学生附和:“是啊,挺好看的。”“价钱也公道,比商场里便宜多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转了。学生们天然对“勤工俭学”的同龄人有好感,对穿着制服、一脸凶相的执法人员则有本能的疏远。陈诺那副“老实学生被冤枉”的模样,和他手里实实在在的单据,起了作用。
黑脸城管有点骑虎难下。抠东西?理由不够硬,围观学生还多了。不扣?面子往哪搁?
陈诺看准时机,语气更加诚恳,甚至还带了点央求:“领导,要不这样?您要是不放心质量,我们明天就去找地方做个简单的检测。这摊是我们全部家当了,今晚要是扣了,我们真得喝西北风。您高抬贵手,我们保证合法经营,接受监督。”
他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对方台阶。
黑脸城管脸色变幻,最后狠狠瞪了陈诺一眼,把单据塞回他手里:“这次警告!要是再接到投诉,或者我们发现有问题,绝对严肃处理!摊子收拾好,别挡道!”说完,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三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迅速消失在夜市昏暗的灯光那头。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带着庆幸的叹息声,学生们慢慢散去。周磊一屁股坐回马扎上,后背全是冷汗,喘着粗气:“我……吓死我了。诺哥,你……”
他话没说完,看见陈诺走到摊位前,没理会剩下的几个顾客好奇的打量,目光直直射向斜对面。
老赵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朝这边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陈诺没说话,只是对着老赵,很慢、很清晰地点了点头,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老赵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回头,继续摆弄他那永远也摆不完的打火机,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
“没事了。”陈诺收回目光,拍了拍周磊的肩膀,“收拾一下,准备收摊。”
夜风吹过,带着白天残留的燥热和夜市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那盏卤素灯依旧亮着,在陈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清点着今晚的收入。电子表加上T恤,利润突破了两百。危机暂时解除,甚至可能还让老赵之流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歪心思。
但陈诺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原始的丛林里,露出一点肉香,周围的鬣狗就会围上来。今天靠机智和准备混过去了,明天呢?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更需要一层合法的、有震慑力的“皮”。摆地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将最后一张钞票理平,叠好,放进腰包。陈诺拉上拉链,清脆的响声在渐散的夜市嘈杂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远处高楼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火,眼神沉静,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
该想想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