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渐亮，筒子楼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小孩的哭闹。陈诺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门口。
他没等太久。
一阵熟悉的、略带莽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然后门被“哐”一声推开。
“诺子！什么赚大钱的买卖，非得大早上说？我跟师傅请了半小时假，油污都没擦净！”周磊喘着粗气进来，身上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他比陈诺壮实一圈，寸头，国字脸，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你小子最好真有急事”。
看着这张鲜活、年轻、充满关切的脸，陈诺喉咙有点发堵。前世，这个憨直的兄弟在他最落魄时接济过他，后来跟着他东奔西跑没混出名堂，回老家开了个修理铺，结婚生子，平淡却也错过了无数风口。这一世，他要带他一起，站到山顶去看看。
“磊子，坐。”陈诺压下翻腾的情绪，指了指屋里唯一那把瘸腿凳子。
周磊一屁股坐下，凳子发出抗议的呻吟。他打量了一下家徒四壁的房间，又看看陈诺：“你没事吧？昨天电话里声音就不对劲……高考那事，想开点。”
“我想得很开。”陈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周磊看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十八岁落榜生该有的，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定的沉稳。“叫你来，不是说这个。磊子，你信我不？”
“废话！”周磊想都没想，“穿开裤一起和泥巴的交情，你说这话？到底啥事？”
陈诺没直接回答，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所有家当——几张皱巴巴的零票，一个五毛钢镚，加起来不到十五块。他把钱摊在满是污渍的床单上。
“就这些。”陈诺说。
周磊看看那点钱，又看看陈诺，眉头拧成疙瘩：“你……缺钱了？早说啊！我那儿还有点，不多，你先拿着吃饭。”他说着就往自己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口袋里摸。
“不是吃饭。”陈诺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我要做笔买卖，启动资金不够。找你，是来借本钱的。”
“买卖？”周磊愣住，“你？做什么买卖？摆摊卖袜子？”他实在没法把眼前刚高考完的发小跟“买卖”两个字联系起来。
“差不多，但不只是袜子。”陈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发现了门路，稳赚不赔。但现在，我缺五百块钱。”
“五百？！”周磊差点从瘸腿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更圆了，“陈诺，你知不知道五百块什么概念？我起早贪黑在修车铺一个月学徒，师傅才给三百！五百块……那是我攒着……”他话堵在嘴边，脸有点涨红。
“攒着娶媳妇的，老婆本，对么？”陈诺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
周磊默认了，神情纠结。那五百块钱，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从烟钱里、从偶尔帮师傅私活的红包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用红手绢包着，塞在铺盖卷最底下，是他对未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念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渐起的蝉鸣。
“什么买卖，能稳赚不赔？”周磊嗓子有点，问。
“现在不能说太细。”陈诺摇头，眼神坦诚，“说了你更觉得我疯。但我可以给你立字据，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还你六百。赚了，利润我们分。亏了，这钱算我欠你的，砸锅卖铁我也还上，利息照给。”
周磊盯着陈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太沉静，也太自信了，完全不像是在胡诌或者异想天开。他想起昨晚电话里陈诺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他不同以往的神态。
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疯了吧，五百块老婆本拿去给他搞什么不知道的买卖？高考受了？另一个却说：这是陈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从来没坑过你，他眼神不对劲，但……好像有点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磊额头冒汗，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掉不存在的油污。
终于，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瘸腿凳子。
“等着！”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风一样冲出了门。
陈诺没动，听着那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事成了。考验兄弟情分和眼光的时候，周磊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五百块钱重得多。
不到二十分钟，脚步声再次咚咚咚响起，比离开时更急。周磊冲回房间，反手关上门，口剧烈起伏。他先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旧手帕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大额钞票和一些零散票子。接着又摸遍全身，从裤兜深处、上衣内衬，甚至袜子里，抠出最后几张折角的十块、五块。
他把所有钱堆在陈诺面前那十几块钱旁边。
红的，绿的，旧的，新的，带着体温，甚至还有点机油的痕迹。
“五百三十二块八毛。”周磊声音发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全在这儿了。我留了三十二块八毛吃饭坐车。五百，你拿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字据不用立。我信你。赚了，分我点，亏了……亏了你也别砸锅卖铁，慢慢还，我还年轻，老婆本……再攒。”
陈诺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周磊因为紧张和决心而绷紧的脸。他没说谢谢，有些情分不是谢谢能承载的。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周磊结实的小臂。
“等我消息。”
周磊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憨又有点狠的笑：“诺子，放手！大不了，老子老婆本不要了，跟你一起摆地摊！”
说完，拉开门，咚咚咚的脚步声再次远去，这次轻快了不少。
陈诺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对着那堆“老婆本”，沉默地坐了一分钟。然后，他动作迅速地开始清点，五百块整，用皮筋扎好，剩下的零钱放一边。
钱有了，下一步，是货。
他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城南那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斥着各种廉价商品的批发市场。2000年，那里是无数小贩梦开始的地方。
没有耽搁，陈诺揣好钱，出了门。
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他挤上破旧的公共汽车，颠簸了将近一小时，来到人声鼎沸的批发市场。空气里混合着塑料、灰尘、汗水和各种不明货物的气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声响成一片。
陈诺目标明确，直奔电子用品区。他走过一排排摊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堆成山的计算器、收音机、随身听，还有五花八门的电子表。
最终，他在一个主营手表和电池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着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老板，这种电子表，最便宜的，怎么批？”陈诺拿起一块黑色的、塑料表壳、液晶屏显示时间的电子表，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土气。
老板抬眼打量他，一个半大小子，穿着普通：“零售十五，你要多少？”
“拿货，一百块。”陈诺语气平静，不像开玩笑。
老板来了点兴趣：“一百块？十块五一块，最少五十块起批。”
“七块。”陈诺还价。
“开玩笑！九块五，最低了！”
“七块五。我还要配一百个对应的纽扣电池，电池一起算。”陈诺不急不躁，“我量大会更大，第一次，看货。”
老板犹豫了一下，重新打量陈诺。这年轻人眼神太稳，不像来瞎搅和的。“表八块，电池单买五毛一个，一起给你算……十块一套。”
“表七块八，电池三毛，十块一。”陈诺报出心里早已算好的数字，“我要五十套。现钱。”
来回拉锯几个回合，老板看着陈诺掏出的那叠五百块，最终以总价四百六十元成交，拿了五十块电子表和五十组电池。陈诺又花二十块，买了一个廉价的折叠小桌和一块深色绒布。
手里只剩下二十块钱。但他看着那个装满货物的黑色大塑料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本金、货物、摊位工具，齐了。
回到出租屋，已是下午。陈诺顾不上吃饭，把桌子支好，绒布铺上，拿起一块电子表，熟练地装上电池，校准时间。液晶屏幕亮起清晰的数字。质量一般，但走时应该没问题。在这个手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这种廉价、耐用的电子表，在学生、农民工和讲究实惠的市民中，依然有巨大市场。
他知道今晚该去哪里——城北那个新兴的、晚上人头攒动的露天夜市。那里，将是他重生后财富之路的第一块试金石。
但摆摊，只是最短线的回血。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小小的摊位。
铺开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陈诺拿起笔，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写下了重生后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标题只有几个字：第一步，现金流。
下面分列着：
1. 地摊试水（电子表）：目标——三天内回本，一周内本金翻倍。选址：城北夜市。定价：零售25元/块（含电池），可小刀。
2. 信息筛选（核心）：梳理2000年7月-12月关键节点。优先级：a. 短期套利机会（股市？商品？）。b. 低门槛高增长行业切入点。c. 关键人脉提前接触。
3. 团队搭建（初期）：周磊（绝对信任，执行力）。需观察其特长，定向培养。
4. 下一阶段方向（备选）：山寨电子配件（耳机、充电器）、校园代理（电话卡、补习资料）、临近开学季学生用品……
在纸张最下方，他用笔重重划了一条线，写上两个稍大的字：风口。
后面打了个问号，又打了个巨大的箭头，指向一片空白。
那里，将填上他真正想要捕猎的猎物。也许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遗落的珍珠，也许是房地产起飞前最后的窗口，也许是那些尚未被人察觉的民生需求蓝海。
写完，他将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夜幕，渐渐笼罩城市。陈诺扒拉了两口早上剩下的冷粥，拎起装满电子表的黑塑料袋，夹起折叠桌，融入了朦胧的夜色之中。
他的脚步很稳。
口袋里的计划书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膛，像一颗开始跳动的心脏。
城北夜市的灯火在前方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人声隐约传来。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