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就堆在阁楼那张破折叠桌上。
十捆，蓝灰色的百元大钞，用银行那种白色纸条扎着，厚实得像十块砖头。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恰好切过桌角，照得钞票上“1999”年份的纹路有些晃眼。周磊蹲在旁边，手指头隔空点了好几遍，大气不敢出，好像声音大了这堆钞票就会长翅膀飞走。
“哥……这真是咱们的了？”他嗓子有点发。
陈诺没数钱。他背对着桌子，面前墙上钉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国地图，旁边用图钉按着几张从报摊买来的《财经周报》和《电脑报》。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划了几个圈，连了几条线，字迹潦草。他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笔尖悬在一个叫“珠三角”的位置上空。
听见周磊的话，他嗯了一声，笔尖落下去，在那个位置又画了一个更深的圈。
“磊子，钱看到了。烫手不？”
“烫！”周磊用力点头，“心口都跟着烫！”
“那就对了。”陈诺转过身，拉过一把吱呀响的凳子坐下，指了指桌上的钱，“这钱是咱们拼着身家性命，用信息差换来的快钱。这种机会，往后会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险。地摊，门店，批发，包括这次倒腾认购证，都是练手，是攒本钱。本钱够了，该正事了。”
周磊立刻挺直腰板，眼睛发亮：“你说，啥！跟着你！”
陈诺拿起桌上的一张《电脑报》，点了点上面一篇关于“家庭影音娱乐”的豆腐块文章。“看见没？VCD，现在正是从大城市往二三线普及的时候。咱们这儿，商场里卖得死贵，货源还紧。但南边，”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刚画的圈，“贴牌厂子多的是，价格能砍下一大截。这是第一桩，利用地域价格差，做短平快的实物倒卖。本钱小，见效快，能把咱们这十万，尽快滚大。”
他顿了顿，放下报纸，手指移到另一张报纸上，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板块，标题是《国内个人网站崭露头角》。
“这个，才是重头戏。”
周磊凑过去看，挠挠头：“互联网？那玩意儿不是都在网吧里打游戏、聊天吗？能赚钱？”
“现在不能，或者说不明显。”陈诺眼睛里有种周磊看不懂的光，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但未来，最快的、最狠的、最颠覆的财富，都在这儿。咱们得进去，哪怕先伸只脚。”
他抽出地图下面压着的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了几个大项：域名持有、网站类型、可能的技术人才……其中一栏，潦草地写了个“网吧那个聊OICQ的小子”，后面打了个问号。
“域名是地皮，咱们手里有几块好地皮了，不急。下一步，得找人，或者找个‘苗子’。磊子，咱们不能一直倒爷，得有自己的东西，哪怕最开始，它看起来像个玩具。”
话音未落，楼下店门那块破铃铛“叮铃哐啷”响了起来，有人进来了。
“老板在吗？”一个有点怯生生的年轻男生。
陈诺和周磊对视一眼。陈诺把桌上的钞票快速扫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蛇皮袋，用旧衣服盖好，示意周磊下去看看。
周磊咚咚咚跑下陡峭的木楼梯。陈诺跟在后面，靠在楼梯口阴影里。
店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子。正是前几天晚上在网吧，坐在陈诺旁边，激动讨论OICQ改良方案的那个。
周磊粗声问：“买东西？”
“不、不是。”男生推了推眼镜，脸有点红，“我……我找老板。听说你们这儿老板，对……对新东西感兴趣。我有个东西，想请老板看看。”
陈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已经换了副平和的表情。“我就是老板。什么东西？”
男生像见到救命稻草，赶紧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用塑料文件夹夹着的本子，还有几张手绘的草图。“是……是一个网站！我自个儿做的，个人网站！叫‘星海导航’，就是……就是把一些好用的网址，还有我搜集的软件教程、电脑小技巧分门别类放上去，方便大家找。”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技术青年的热切和笨拙的推销感。“现在上网找东西太难了，网址都得靠记，靠互相告诉。我这个站，就像一个……一个目录！我自己维护的！访问量……访问量现在还不大，但是每天都有增加！我觉得，我觉得它很有用，也许……也许能值点钱？或者，老板你需不需要做个网站？我可以帮忙！”
他说完了，期待又忐忑地看着陈诺，额头上都冒了细汗。
陈诺没立刻接那本子，目光扫过男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和开了胶的球鞋。他走到柜台后面，拿了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去。
“别急，喝口水。怎么称呼？”
“啊？哦，谢谢老板！”男生受宠若惊，接过水，“我叫李明，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大二的。”
“李同学。”陈诺笑了笑，这才接过那本厚厚的“策划书”，随手翻着。里面是手写的网站架构、功能介绍，还有打印出来、针式打印机那种带着锯齿边的简陋页面截图。东西确实粗糙，甚至有些幼稚。
但陈诺翻到某一页，看到李明用红笔标注的一个想法——“尝试据用户点击习惯，手动调整热门链接排序”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就是最原始、最手动版本的“个性化推荐”和“热度排行”雏形么？
“想法不错。”陈诺合上本子，语气平淡，“不过，个人网站现在大多钱，维护还要费时间费精力。你来找我，是想卖掉这个网站，还是想找？”
李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么清晰的两个选项，他憋红了脸：“我……我没想那么清楚。就是觉得它应该有用，不该只放在免费空间里落灰。如果……如果能有点钱，让我能租个稳定点的虚拟主机，买点参考书，那就最好了！”
很实在，也有点天真。陈诺心里有数了。这是个有想法、肯实的技术苗子，但现在还只是一株急需土壤和浇灌的嫩芽。
“网站我不买。”陈诺看到李明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话锋一转，“但我可以付你一笔钱，不算，算……赞助你的研究。钱不多，够你租一年好点的主机，再买些书和资料。条件有两个。”
李明眼睛又亮了：“您说！”
“第一，你这个‘星海导航’网站，我得有个顾问的头衔，你重大改动得让我知道。第二，我以后可能需要你帮我做些简单的网站维护或者小功能，按市场价给你算钱。愿意吗？”
这条件简直宽松得像白送钱。李明忙不迭点头：“愿意！当然愿意！谢谢老板！太谢谢了！”
陈诺让周磊拿了份简单的协议草稿——这是他早准备好的，格式粗糙，但关键条款清晰。让李明签字按手印，然后数了八百块钱给他。八百块，在2000年，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不算小数目。
李明攥着钱，手都在抖，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像踩了云彩。
周磊这才凑过来，小声嘀咕：“诺哥，八百块，就买这么个……顾问头衔？那网站我看也没啥。”
“种子埋下去，谁知道能长成啥。”陈诺把那份协议对折收好，“这人有用。技术净，心思也纯。以后咱们真要做点网上的事，不能全靠外头找的人。”
他话音刚落，店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人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夹克的男人，脸膛微黑，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正眯着眼打量店里。这人不是生面孔，陈诺眼神一凝——正是前几天在店外窥探过的那个陌生人。
男人见他们看过来，脸上堆起笑，抬脚走进来，步伐很稳。“陈老板？小陈老板，生意兴隆啊。”
“您是？”陈诺没动，语气平常。
“鄙姓张，张宏发。”男人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宏发电器经销部”，还有个 BP 机号码。“在城南电器街混口饭吃。早就听说大学城这边出了个年轻能的陈老板，眼光毒，胆子大，一直想来拜会拜会。”
陈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没说话。
张宏发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听说陈老板前几天，在重机厂那边……动作很大？捞了不少吧？”他话里带着试探，眼睛紧盯着陈诺的脸。
陈诺笑了，把名片随手放在柜台：“运气好，捡了点漏。张老板消息挺灵通。”
“咱们这行的，耳朵不灵光不行。”张宏发搓搓手，压低声音，“我今天来，也是想沾沾陈老板的运气，看看有没有的机会。”
“哦？什么机会？”
“VCD机。”张宏发吐出三个字，观察着陈诺的反应。“我知道陈老板最近肯定也在琢磨这个。南边的货源，我有路子，价格比市面批发价还能低一成半。但是吃货量不能小，风险我这边担一部分。货到了，怎么出手，陈老板你大学城这边，包括你之前跑夜市批发的关系网，可是黄金渠道。咱们联手，薄利多销，快进快出，赚个差价，怎么样？”
陈诺心里一动。这和他几分钟前在阁楼规划的第一桩事，不谋而合。但这个张宏发，出现的时机太巧，对他也似乎过于“了解”。
风确实起了。
只是不知道，这阵风是想把他送上青云，还是卷进旋涡。
陈诺没有立刻拒绝，也没答应。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玻璃杯，拎起热水瓶倒上水，雾气袅袅升起。
“张老板，坐下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