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灯光次第熄灭，喧嚣像退般散去。陈诺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T恤叠好，塞进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上面印着的“你是GG还是MM”、“伊妹儿”字样在昏黄路灯下有些模糊。今天又卖出去二十七件，利润稳稳过了两百。钱揣在贴身内袋里，厚厚一叠，却比前世签下百万合同时更让他心跳。
旁边摊位的老赵早就收了，走的时候踢翻了两个塑料凳，动静很大。陈诺没抬头，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次搞鬼不成，肯定还有下次。这流动摊位的营生，来钱是快，可终究是浮萍，没个基，一阵风浪就能掀翻。
“诺子，走啊！”周磊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手三轮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很。这兄弟，白天在修车铺累死累活，晚上还雷打不动来帮他收摊、望风。
“磊子，明天别来了。”陈诺把蛇皮袋甩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啥意思？”周磊一愣，脸有点涨红，“嫌我碍事？老赵那王八蛋要是再……”
“不是。”陈诺递过去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瓶身挂满水珠，凉意沁人，“你天天这么连轴转，铁打的也扛不住。这边……我快有法子了。”
周磊拧开盖子，咕咚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啥法子？你只管说，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钱暂时够。”陈诺摇摇头，望向远处尚未沉寂的城市灯火，那里有网吧招牌闪烁的蓝光，“我需要点时间，去网上……找点东西。”
夜里十点半，“极速网吧”烟雾缭绕。
劣质烟草、汗味、泡面调料包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体。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爆头”的吼叫充斥耳边。陈诺挤进角落一个空位，椅子上的海绵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摸了摸裤袋，那叠钱还在。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网管，换来一张写着“临时卡，58号机”的纸片和三个小时。
机器启动的嗡嗡声里，他深吸一口气。油腻的键盘，笨重的球面显示器，熟悉的Windows 98桌面。这一切，对他而言古老得像文物，却又新鲜得烫手——这是通往未来金矿最原始的入口。
打开浏览器，页面缓慢加载。他凭着记忆，输入几个字母。心跳在等待的几秒里莫名加速。
第一个显示未注册。
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瞬，用力按下。填写信息，支付费用——从电子表利润里挤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笔钱。确认。
成了。
屏幕冷光映在他眼里，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接下来，些如今无人问津的字母组合，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科技巨头们争抢的头牌，价值千万甚至上亿。他像一个在荒原上下界碑的先行者，平静地、精准地，将未来的一部分提前标记。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网速慢，流程陌生，好几次因为填写不规范被退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但他全神贯注，仿佛在拆除炸弹，又像是在播种希望。
“妈的，又掉了！这OICQ什么破服务器！”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烦躁的抱怨，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陈诺手指一顿，视线从屏幕上微微偏了过去。隔壁机位，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头发乱糟糟的，正对着聊天窗口不断点击“重新连接”。屏幕上那只熟悉的小企鹅图标，此刻还显得简陋而笨拙。
OICQ。腾讯。小马哥。
这三个词像闪电般掠过陈诺脑海。2000年，腾讯正在为用户的快速增长和惊人的服务器费用焦头烂额，四处寻求融资却屡屡碰壁，差点就以几十万的价格把自己卖掉。
巨大的历史机遇，就藏在身边这个抱怨的男生……以及他背后那个庞大而脆弱的社交网络里。
陈诺喉咙有些发。他可以现在就搭话，可以抛出一些“预见”，甚至可以想办法联系。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火候未到。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网吧抢注域名的地摊贩子，口袋里只有区区几千块。贸然去碰触那个即将起飞的庞然大物，别说分一杯羹，可能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资本，他需要更多的原始资本，和一层起码像样的外壳。
那男生终于连上了，又开始兴奋地和网友讨论起软件某个功能的改进想法，言辞间充满热忱。
陈诺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圈地运动”。只是心里，那颗关于即时通讯、关于社交帝国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三个小时快到的时候，他完成了最后一个域名的注册。关掉网页，清空历史记录。身体向后靠进破旧的椅背，一阵轻微的虚脱感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这些躺在虚拟账户里的字母组合，是他的第一笔战略储备，是穿越时间带来的、最硬的硬通货。
走出网吧，凌晨的空气清冷许多。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赵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瓦片。域名的价值需要时间发酵。摆地摊的天花板，已经触手可及。
下一步，必须走了。
几天后的下午，陈诺没出摊。他揣着两千块钱，在大学城后街慢慢逛。这里是学生常消费的腹地，店面都不大，人流却稳定。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一条岔路口转角。
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门脸，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转让”红纸。原先是个卖电话卡和杂志的，现在里头空荡荡，就剩个破柜台。位置不错，挨着宿舍区去食堂的主路，又不正对大街，少了些城管关注的“风险”。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快得像打枪。
“一个月四百，押一付三，一共一千六。电费自理，水费包了。要租趁早，后面好几个问的！”
陈诺没急着还价，里里外外又看了一圈。墙皮有些脱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但空间规整，有扇小窗对着后面的小巷。
“三百五。”他开口，“我一次付半年。”
房东眼睛转了转，打量这个看起来过于年轻的租客。“三百八！最低了！你看看这地段……”
“阿姨，”陈诺笑了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墙我得重刷，地也要收拾，投入不小。三百五，半年租金现在就能点给你。租给别人，空置一天是一天的损失，对吧？”
或许是“半年”这个条件打动了她，或许是陈诺说话的老练劲儿不像个普通学生。房东咂咂嘴，终于松口：“行吧行吧，小伙子会算账。证件带了吧？签协议。”
当陈诺在那份简陋的租房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有点沉。两千块，去掉房租和押金，剩下的要用来简单粉刷、弄几个货架、进一批新货。几乎清零。
但他知道，这不止是从路边到屋里的几步距离。这是一个象征，从“流动商贩”到“个体工商户”的微妙转变。有了这个固定地点，他可以申请一个正式的执照（哪怕只是个形式），可以囤积更多样的货品，可以挂出招牌，甚至可以……慢慢淡化自己“摊主”的身份，为后续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披上一件稍微体面点的外衣。
傍晚，他一个人回到那个即将属于他的小门脸。钥匙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很小，很破。
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好像能看到不久之后，这里摆上整齐的货架，亮起温暖的灯光，学生们进进出出。能看到周磊不用再蹬着三轮风吹晒，能有个地方理直气壮地谈事、存放货物。
更远处，他似乎能看到，从这里延伸出去的路。
“陈诺？”
一个清澈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苏晚晴抱着两本书站在几步外，似乎刚从图书馆回来。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空荡的门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惊讶。
“你这是……租下来了？”
“嗯。”陈诺侧身，让她能看到里面，“总不能一直打游击。”
苏晚晴走近两步，朝里面望了望，然后转头看他。夕阳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挺好的。有了据点，很多想法才容易落地。”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点试探，“下次，是不是该印点正经名片了？”
陈诺笑了。和她说话，总是省力。
“正在想。店名都没定呢。”
“不急。”苏晚晴也微微一笑，“起步稳比名字炫重要。对了，上次你说那种带卡通图案的袜子，我有个同学在轻纺城有点关系，需要的话，可以帮你问问价格。”
信息，资源，就这样不经意地流动过来。
“那太好了。”陈诺真心实意地说，“帮我省大事了。”
又简单聊了几句，苏晚晴便抱着书离开了，身影融入放学的人流。陈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空荡荡的店面。
夜幕开始降临。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支，点燃。烟雾在渐浓的夜色里袅袅升起。
域名在虚拟世界静静躺着。实体的小小据点已经拿下。潜在的危险（老赵）和潜在的机遇（那个讨论OICQ的男生，苏晚晴带来的渠道）交织在周围。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踏出的坑洼，正被一点点填平。他吐出一口烟，橘红的烟头在昏暗的门洞内，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