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三婶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脚面上,那表情比看见自家老黄牛开口背唐诗还精彩。
“大……大壮?李大壮?”
这一嗓子,直接把人群炸开了锅。
“我滴个乖乖!这是大壮?你俩站一起,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倆大明星呢!”
“这哪还是当年那个扛水泥袋的样儿啊?” “这简直就是……就是那啥,型男!”
村民们围了上来,这回可没有什么局促了。
大壮原本挺直了腰板,做好了大家围着库里南问东问西,或者问他是不是发大财了的准备。
他甚至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怎么低调又不失格地介绍这辆豪车。
然而。
三婶第一个冲上来,完全无视了旁边那辆劳斯莱斯,一把薅住大壮的胳膊。
接着,七八只手伸了过来,有的捏他胳膊,有的捏他脸,还有的拍他后背。
“哎呀!你们俩咋瘦成这样了?”
“这肉都没了!皮包骨头的!”
三婶捏着大壮结实的小臂肌肉,一脸心疼。
“就是啊!以前那脸圆乎乎的多喜庆!”
“在外头是不是吃不饱?工作那是遭了多大罪啊!”
赵大爷也在旁边叹气,拍着林辰的肩膀。
林辰和大壮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胖不瘦的身材,又看了看这群满眼关切的长辈。
在他们眼里,什么高定西装,什么顶级豪车,都不如你身上多长二斤肥肉来得实在。
因为肥肉代表着吃得饱,代表着不受罪。
“没……没受罪,就是想家里的饭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大壮的鼻腔,他原本准备好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吸了吸鼻子。
“爸爸,这个爷爷的手像树皮,但是好暖和呀。”
一道团子般的声音,突然打破了煽情。
林糯糯探出戴着毛绒帽子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大爷身上,笑出了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爷爷好!我是糯糯!”
这一声脆生生的问候,简直就是一颗名为可爱的核弹,击中了在场所有长辈的心巴。
几个大娘眼神变得慈祥无比,恨不得把这小丫头抢过来抱抱。
“哎呦喂!这是小辰的闺女?长得跟画里的仙童似的!”
“太稀罕人了!这这这……”
“我想给我孙子定个娃娃亲行不?”
赵大爷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在军大衣那深不见底的兜里掏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酥糖。
那是留给他小孙子的,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老人动作一僵,看了看糯糯那的小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糖缩回去,“那啥,爷爷手脏,这糖也不好……”
林辰却笑了。
“糯糯,谢谢赵爷爷。”
他抱着糯糯往前凑了凑,温柔地说道,“这是咱们这最好吃的糖,爸爸小时候想吃都吃不着呢。”
林糯糯伸出两只小手,把那把酥糖捧在手心,没有任何嫌弃,反而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谢谢爷爷!”
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喊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屯粮的小仓鼠。
赵大爷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富贵了不忘本,孩子教得不嫌贫。
这才是老林家的种!
“好!好!好!”
赵大爷连说了三个好字,突然转过身,气沉丹田,对着人群后面那个叫二柱子的后生吼了一嗓子:
“二柱子!别特么看热闹了!赶紧滚回家去磨刀!”
“明儿早起!把我栏里那头三百斤的大黑猪给捅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头猪,可是赵大爷养了一整年,当命子一样伺候着,指望卖了钱给老伴买药、给孙子交学费的。
平时谁多看一眼那猪,赵大爷都能拎着烟袋锅子追出二里地。
“叔,那猪还没长到时候呢……”
二柱子有些犹豫。
“放屁!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赵大爷大手一挥,豪气云,“辰子和大壮回来了,给他们接风洗尘!猪!吃肉!”
这一声令下,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对!我家还有两只老母鸡,明天也炖了!”
“我那缸酸菜腌得正好,脆生着呢,明天全捞出来!”
“我去把我存的那坛子老烧酒挖出来!”
村民们争先恐后,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在往下落。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什么比猪请客更崇高的礼遇。
看着这一张张冻得通红却真诚的笑脸,林辰只觉得口发烫,眼眶发热。
他在万道城挥金如土,那些导购对他笑脸相迎,那是敬畏他的钱。
而在这里,哪怕他身无分文,这帮人也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端上来,只因为他是离家归来的孩子。
风雪依旧,林辰却觉得这是几年来最暖和的一个晚上。
“赵叔,猪先别急着,留着过年大家伙儿回来了一起热闹。”
林辰温声劝阻,随即转头看向已经在旁边感动得抹眼泪的大壮,使了个眼色。
“大壮,别光顾着哭了。”
“把后备箱打开。”
“咱们带回来的土特产,给大爷大婶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