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手里那软中华举在半空,递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烟嘴都被他手指上渗出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林辰没接烟,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手机。
但这该死的沉默,死死扼住了王德发的喉咙。
“误……误会,都是误会。”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财务那边这几天系统升级,钱才没到账,我正说给大壮……哦不,给李兄弟送过去呢。”
林辰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王德发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脊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两条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横的,见过愣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哪怕只是站着不动,都让人觉得像是在面对一座大山。
“老板,”
苏浅浅不知何时绕到了库里南的车头,她轻轻掸了掸大衣上的雪花,随后看似随意地指了指车头那个挂着霜雪的车牌。
“车停这儿,会不会挡着人家运渣土的路?毕竟咱们这车牌……有点扎眼。”
王德发下意识地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过去。
京A·66666。
砰!
王德发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在京城这地界虽然只是个包工头,但也知道这皇城下的规矩。
豪车有钱就能买,但这牌子……
那是钱能买来的吗?这特么是通天的权势!
挂着这种牌子的车,别说堵他在这个破工地门口,就是横在长安街上,交警也得先敬个礼再问话!
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工友,虽然不懂车牌的门道,但看着那五个连在一起的6,也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铁皮围挡发出的咣当声。
王德发双膝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个石墩子撑着,他这会儿已经坐泥地里了。
“听说,你这拖欠工资?”
林辰终于开口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王德发耳朵里,却跟阎王爷的点名簿没什么两样。
“没!没有!绝对没有!”
王德发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那一瞬间,什么赖账、什么克扣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连个渣都不剩了。
现在别说让他给钱,就是让他喊大壮一声爷爷,他也绝不含糊!
“您等着!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王德发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板房冲,中间被地上的钢筋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他连滚两圈都没敢哼一声,爬起来接着跑,那速度比被狼撵了还快。
不到两分钟。
王德发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两捆还没拆封的红票子。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张钞票从怀里飘落,掉在泥水里,他也顾不上捡。
“李……李兄弟,这是你们的工资,十四万八!”
王德发哆哆嗦嗦地顺着窗口,把一捆钱塞进大壮怀里,又慌乱地从另一捆里抽出厚厚一叠,看也不看是多少,一股脑地塞过去。
“这……这是利息!这几天耽误兄弟回家过年了,一点心意,心意!”
做完这一切,王德发缩着脖子,一脸卑微地看向林辰。
周围那些之前还冷嘲热讽大壮的工友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平里这“王扒皮”恨不得从石头里榨出油来,今天居然不仅给钱痛快,还倒贴?
这特么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壮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钞票,那是他和兄弟们大半年血汗换来的。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狂喜,那张被风霜吹得粗糙发红的脸上,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王德发,看向那群缩在后面的人群。
“老刘,三子,刚子!都过来!”
大壮主动下车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人群里,三个满脸皱纹的汉子愣了一下,有些畏手畏脚地走了出来。
刚才王德发带人嘲讽大壮的时候,只有他们三个没吭声,还偷偷想拉大壮走。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大壮直接用牙要把那捆钱的封条咬开。
崭新的钞票散发出油墨的味道。
大壮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他的记工本。
“老刘,你的三万三。”
大壮数出一叠,直接拍在那个最显老的汉子手里。
“三子刚子,你们一人两万二。”
“壮哥,这……”
叫刚子的年轻汉子手都在抖,眼圈红了,“你也难,我们本来都不指望了……”
“拿着!”
大壮把钱硬塞进他们手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过,只要我要回来,就有你们的一份。”
“咱们出来卖力气,唾沫钉是个钉!”
那三个汉子捧着热乎乎的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和大壮好好地用力拥抱了一下。
而旁边那些刚才跟着起哄的工友,一个个面红耳赤,低着头看着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为了讨好王德发踩了大壮,结果现在好了,人家拿着钱回家过年,他们只能在冷风里喝西北风。
王德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走吧。”
林辰走上前,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大壮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属于自己的钱揣进怀里,也没看王德发一眼,转身跟着林辰坐进库里南。
车门关闭。
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也隔绝了那个充满铜臭和势利的冰冷世界。
王德发双腿彻底没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两辆庞然大物缓缓启动,碾碎冰雪,扬长而去。
直到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颤抖着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早已冰凉的冷汗。
“我的亲娘哎,这到底是哪路……”
……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有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和香氛的味道。
大壮坐在宽敞的后座上,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屁股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悬在半空,生怕身上的灰蹭脏了这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真皮座椅。
前排开车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白手套的年轻司机。
这是苏浅浅从代驾群喊来的专业代驾,她自己则开着那辆巨兽房车跟在后面。
大壮偷偷瞄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林辰。
“辰哥……你不过子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整个身子凑到林辰耳边。
“怎么了?”
林辰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这一套行头……得花不少钱吧?”
“这车是租的吧?还有那个车牌……也是套牌吧?”
大壮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做贼一样。
“我听说有些租车行专门搞这个撑场面,刚才那个王扒皮是被吓住了没细看,万一遇到交警咱们可就完了!”
在朴实的大壮眼里,林辰就是个净身出户的苦命程序员。
哪怕以前工资高点,这几年被那个叫江倩的女人吸血,能剩下几个子儿?
搞这么大阵仗来接他,肯定是把老本都豁出去了!
没等林辰说话,大壮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怀里的钞票掏出来。
“哥,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出气,不想让我在那帮孙子面前丢人。”
大壮眼眶泛红,死命把钱往林辰怀里塞,
“但这钱咱不能乱花!这可是违法的!”
“趁现在还没跑远,赶紧把车退了吧!哪怕赔点违约金也行!”
“这钱你拿着,去把窟窿补上!”
“咱们回村过年装个小,开个小宝马就行,咱不兴打肿脸充胖子这一套!”
那个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抓着林辰名贵的羊绒大衣,力气大得惊人。
钱上有汗味,还有泥土味。
林辰看着大壮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心中涌过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年头,有人锦上添花,有人落井下石。
但像大壮这样,宁可自己苦着,也要把好不容易讨回来的血汗钱拿出来帮兄弟回血的傻子,真不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林辰有了系统,依然把大壮当成最重要兄弟的原因。
“想什么呢。”
林辰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那一堆钱推了回去,顺手帮大壮整理了一下领子。
“车不是租的,牌照也是真的,不用担心交警抓我。”
林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钱是你该得的,拿回去给叔和婶买点好的,他们腰腿不好,买点好药,再置办点年货。”
“不是辰哥,你别骗我,这车……”
大壮还是不信,这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行了,以前我那是低调,现在摊牌了,我是亿万富翁行了吧?”
林辰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以后你就跟我混,这种破工地,咱再也不来了。”
大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辰那笃定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他信林辰。
从小到大,只要林辰说能行的事儿,就没出过岔子。
“师傅,去万道城。”
林辰吩咐了一句。
“万道城?去那啥?那地方一瓶水都得卖五块!”
大壮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
“给你置办身行头。” “糯糯还在后面车上睡着呢,等会咱们买完东西,吃个饭再回去。”
林辰看了看大壮身上单薄的衣服。
“给糯糯买就行,我不……”
大壮话还没说完,林辰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一看,是裴清辞发来的威信。
是一张图片,一只精致的百达翡丽男士腕表,静静地躺在表盒里,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低调的奢华。
裴清辞:林先生,表挑好了,这一款很衬你的气质。另外……为了感谢你给我这个的机会,我想请糯糯吃个火锅,赏个脸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林辰嘴角微微上扬,手指飞快地回复了一句。
林辰:你是想请糯糯吃,还是你自己馋火锅了?
裴清辞:哎呀,被发现了!谁让一个人去吃太尴尬了嘛!快来快来,我在万道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