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中秋,云雾如纱,桂香漫山。
按照正道惯例,每年中秋都会举办跨宗论道会,七宗弟子齐聚青云,论道、赏月、比斗、交流,既是盛会,也是年轻一辈展现实力的舞台。
可今年,论道会还没开始,所有人的话题,都只围着一个人转——
明理堂堂主,沈清玄。
“听说了吗?今年压轴论道的,不是太虚宗苏清寒,是沈堂主!”
“那必须的!现在谁还能比沈堂主更能讲?连魔宗少主都被讲成乖学弟了!”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能讲出什么新道理,总不能还是安全规范吧?”
嬉笑声传遍山道,今年的论道台,比往年热闹十倍不止。
明理堂内,沈清玄正整理着今要讲的内容,小本子上密密麻麻,依旧是他最擅长的风格:心正、理直、守规、不躁、安全第一……
夜无殇蹲在角落,耳朵悄悄竖着,一脸纠结。
他现在身份尴尬——前魔宗少主,现明理堂旁听生,论道会他本不该出现,可沈清玄说“同门同庆,不可缺席”,他只能硬着头皮来。
一想到等会儿要坐在台下,听沈清玄当众讲半个时辰道理,他就头皮发麻。
“无殇师弟,”沈清玄忽然抬头,温和看向他,“等会儿论道,你也坐在前排,好好听,对你心境有益。”
夜无殇浑身一僵,差点当场遁走,嘴上却只能乖乖点头:
“……知、知道了。”
林晚晴抱着胡月儿,笑得直不起腰:“师兄,你就别为难他了,再讲,他怕是要当场梦回青溪县客栈了。”
沈清玄一脸认真:“讲道是渡他,不是为难他。心境稳固,才不会再轻易摔跤。”
夜无殇:“……”
求你别提摔跤了,这是他一生的耻辱。
不多时,论道钟声响起。
七宗弟子、长老、宗主依次落座,玄真子端坐主位,正道盟盟主凌虚真人坐在身侧,全场座无虚席,连空气都变得肃穆。
前面几轮论道,各宗天才轮番上台,讲功法、讲剑心、讲突破、讲斩魔,掌声不断,却总少了一点让人真正动容的东西。
终于,轮到压轴。
司仪高声唱喏:
“恭请——青云宗明理堂堂主,沈清玄,上台论道!”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清玄整理青袍,稳步上台。
身姿挺拔,正气温和,没有丝毫张扬,却一出场,便压住全场。
他站在论道台中央,目光扫过满座高人,没有故作高深,开口便是最朴素的一句话:
“今,我不讲天地大道,不讲金丹元婴,只讲两个字——规矩。”
全场一愣。
规矩?
这也能叫论道?
昆仑宗那位刚直长老再次皱眉,低声道:“沈小友,今是中秋盛会,你讲规矩,未免太过儿戏。”
台下也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怎么又是讲规矩啊……”
“不会又要念安全规范吧?”
夜无殇坐在前排,死死捂住耳朵,眼睛一闭,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悲壮模样。
沈清玄却不慌不忙,声音清亮,缓缓传开:
“诸位觉得,规矩是束缚?是繁琐?是无用?
可我以为——规矩,就是最低限度的正道;正道,就是最高境界的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宗门有规,所以不乱;
同门有礼,所以不斗;
对妖有善,所以不;
对魔有度,所以可渡。
我讲的安全规范,是不伤人不伤己;
我讲的同门和睦,是不内斗不生祸;
我讲的迷途可返,是不给自己留心魔。
这一条条,一句句,不是束缚,是道的基。”
话音落下,台下渐渐安静。
沈清玄目光一转,看向台下的夜无殇,语气温和却有力:
“昔魔宗少主夜无殇,修魔功,持念,不守心、不守理、不守规,所以步步皆错,处处碰壁,一跤跌碎道心。
而今入明理堂,守规、守礼、守心,魔气压尽,灵气自生,这便是守规矩,方能行正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夜无殇。
夜无殇耳朵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瞬间爆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是真没想到,沈清玄讲道就算了,还现场点名案例!
他咬牙在心里狂喊:
沈清玄!你讲道就讲道!别带我啊!!
可偏偏,沈清玄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心境安稳,不再暴戾,不再冲动,正是因为被一条条“规矩”磨平了戾气。
沈清玄没有再多调侃,继续开口,声音沉稳:
“剑可护道,却不能让天下无争;
法可惩恶,却不能让人心自安;
唯有规矩入髓,道理入心,人人守规,人人讲理,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我明理堂的道,从来不是什么惊天神通,只是:
心不歪,理不弯,行不狂,步不乱,守好脚下每一寸地,走好眼前每一步路。”
最后一句落下,全场死寂。
下一秒——
轰!
掌声、赞叹声、共鸣声,几乎掀翻论道台!
“好一个守规即正道!”
“我活了百年,今才听懂,最朴素的话,才是最真的道!”
“沈堂主之才,不在剑法,在心!在心啊!”
昆仑宗长老猛地起身,对着沈清玄深深一揖:
“沈小友,老夫先前多有冒犯,今心服口服!你这道,比我斩百年妖魔,都更通透!”
凌虚真人抚须大笑,高声道:
“今我方知,正道不在伐,而在人心!
沈清玄,你这一堂‘规矩即道’,足以传遍整个修真界!”
满座皆敬,满座皆服。
夜无殇坐在原地,捂耳朵的手缓缓放下。
他看着台上那道青色身影,听着那句句朴实却有力的道理,心里那点委屈、别扭、不服,忽然一点点散了。
好像……
沈清玄讲的,真的不是废话。
好像……
守规矩,也没那么丢人。
他悄悄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没有抗拒,认认真真听完了整场讲道。
论道结束,天色渐晚,中秋明月升至中天。
青云山巅,桂香浮动,众人围坐赏月。
沈清玄被各宗长老、弟子围在中间,敬酒、请教、问法,络绎不绝。
林晚晴挤到他身边,笑着打趣:“师兄,你现在可是正道第一讲道大师,以后是不是要走遍天下讲规矩啦?”
沈清玄温和一笑:“能讲一人,便渡一人;能守一规,便正一道。”
胡月儿抱着一块月饼,仰着小脸:“道士哥哥,月儿以后也帮你讲规矩!”
不远处,夜无殇独自坐在石阶上,望着月亮,手里捏着一块青云宗特制的灵月饼,吃得安安静静。
没有魔气,没有心,没有狼狈,只有一身少年人的清净。
沈清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杯清茶:“在想什么?”
夜无殇肩膀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平静:
“在想……以前打打,到底图什么。”
沈清玄笑了笑:“不图什么,迷途知返,便是最好。”
夜无殇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沈清玄,认真说了一句:
“……谢谢你。”
没有喊堂主,没有喊仙长,只是一句真心的谢谢。
沈清玄眼中露出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好好走路,别再摔跤。”
夜无殇:“……”
刚上来的感动,瞬间碎了。
他别过脸,闷声道:“知道了!”
月光洒下,照亮两人的身影。
一个正气温和,一个别扭乖巧。
曾经不死不休的正邪仇敌,如今在中秋月下,共赏一轮明月。
山风轻拂,桂香袅袅。
沈清玄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借着月光,认真写下今感悟:
“中秋论道,讲‘规矩即道’,七宗皆服。
夜无殇心境渐稳,未再摔跤,甚好。
明月当空,人心归正,正道之路,坦荡且长。”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漫天星光。
他的道,从来都不惊天动地。
只是讲道理,守规矩,渡人心,走正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