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青溪县的屋檐染成一片暖金，街边摊贩收摊的吆喝声、孩童归家的嬉闹声、犬吠声混在一起，人间烟火气裹着晚风，软乎乎地漫过街道。
沈清玄带着缩在身后、乖巧得像只小猫的胡月儿，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一块块客栈招牌，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挑选法器。
他选客栈，也有一套极其“正道”的标准：门脸净、价格公道、不欺生、不宰客、床铺整洁、 fire 安全（他自己加的）、符合《青云宗外出弟子行为规范》第三十二条——住店不可奢靡，不可浪费，不可给店家添乱。
胡月儿亦步亦趋跟着，小脑袋东张西望，眼底满是好奇。她在黑风山待了三百年，还是第一次正经进凡间县城，看什么都新鲜，却又不敢离沈清玄太远，生怕一不留神就走丢。
路过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木牌的小店时，沈清玄停下脚步。
门脸朴素净，门口摆着两盆绿植，掌柜在柜台拨算盘，声音清脆，伙计笑脸迎人，看上去规规矩矩，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就这家吧。”沈清玄点头。
两人刚一进门，柜台后的胖掌柜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仙长！您里边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等天字房，净敞亮——”
话说到一半，掌柜眼角余光瞥见沈清玄身后露出半截红裙、带着淡淡妖气的胡月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妖！
这仙长怎么还带个妖住店？！
伙计也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往掌柜身后躲。
胡月儿立刻紧张地往沈清玄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脑袋埋得更低了。
沈清玄察觉到店家的不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胡月儿身前，对着掌柜温和拱手，语气平静有礼：“掌柜不必惊慌，此乃黑风山狐妖胡月儿，此前虽有小过，却已诚心悔改，并未伤过一条人命，也无半分恶意，只是随我一同暂住一晚，绝不会惊扰客栈其他客人。”
他说得正气凛然，眼神坦荡，一身青云宗道袍自带“可信度加成”。
胖掌柜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看沈清玄一身正气的模样，又看看后面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狐妖，心里那点恐惧莫名就散了大半。
这妖……看上去确实不凶。
而且有青云宗仙长看着，能出什么事？
掌柜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连忙点头：“既、既然是仙长担保，那自然没问题！没问题！小的这就给您安排两间上房！”
“多谢掌柜。”沈清玄微微躬身。
胡月儿也连忙小声跟着道：“谢、谢谢掌柜……”
声音细弱，乖巧得不像话。
掌柜心里彻底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伙计领着两人上楼，一边走一边热情介绍：“仙长放心，小店房间净，热水随时有，晚饭您想吃点什么？小店有烧鸡、酱牛肉、素三鲜、阳春面——”
“烧鸡！”
胡月儿下意识小声喊了一句，话音刚落，立刻捂住嘴，小脸唰地红透，慌张地看向沈清玄，生怕被骂。
她一听见“鸡”字，本能就馋了，可一想到自己刚认错道歉，又立刻心虚起来。
沈清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斥责，只是温和道：“不可再贪荤腥，后多吃素斋，静心修行，对自身有益。”
“哦……”胡月儿耷拉着小脑袋，乖乖点头，“那我要素面……”
掌柜和伙计在前面听得暗暗好笑。
这哪是妖啊，分明就是个被管得严严实实的小徒弟。
沈清玄转头对掌柜道：“两碗素面，一碟青菜，一碟豆腐，清淡即可，不必铺张。”
“好嘞！仙长稍等，马上就好！”伙计应声跑下楼。
两人跟着掌柜进了相邻的两间客房，房间果然净整洁，桌椅摆放整齐，床铺铺着净粗布床单，窗明几净，完全符合沈清玄的要求。
“月儿，你在此安心歇息，不可随意出门，不可惊扰旁人，更不可再惦记家禽，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我。”沈清玄站在门口，认真叮嘱。
“我知道啦，道士哥哥！”胡月儿用力点头，乖巧得不行。
安排好狐妖，沈清玄才回到自己房间，放下行囊，将桃木剑端正放在桌案上，又从怀中取出宗门历练手册，提笔蘸墨，准备记录今历练成果。
他握笔姿势标准，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三月初七，下山至青溪县，遇黑风山狐妖胡月儿，偷盗家禽，以正道法理劝诫，妖幡然醒悟，下山自首，百姓谅解。”
“途经落风坡，遇山匪十余人，以善恶道义劝降，匪愿改邪归正，已引荐至宗门工坊做工。”
“偶遇魔宗夜无殇，心性暴戾，好成性，以正道心法教化未果，魔修怒而走火遁走，未能感化，甚憾。”
一句“甚憾”，写得情真意切，满是惋惜。
在沈清玄心里，没能把那位魔宗少主劝回头，是今天最大的失败。
他完全不知道，远在几十里外的密林里，夜无殇好不容易稳住紊乱魔气，一想到今天被念叨到吐血的场面，又是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咬牙切齿把“沈清玄”三个字刻在了心魔小本本上，发誓这辈子绕道走。
沈清玄写完手册，将本子收好，正准备打坐调息片刻，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伙计惊慌的喊声。
“仙、仙长！不好了！您、您那位朋友……她、她……”
沈清玄眉头微蹙，立刻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胡月儿乖乖站在走廊里，没乱跑、没闹事、没吓人，只是仰着小脑袋，对着房梁上一只窝巢里的麻雀，认认真真地说话。
“小麻雀，你们要乖乖的，不能偷别人东西哦，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道士哥哥讲道理的……”
声音软软糯糯，一本正经，把沈清玄白天教她的道理，原封不动拿去教育麻雀。
一群住店的客人围在楼梯口，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笑出声，一个个憋得肩膀发抖。
胖掌柜站在一旁，哭笑不得，看见沈清玄出来，连忙上前：“仙长，您这……这位小师父，在给麻雀讲规矩呢……”
沈清玄：“……”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胡月儿的头顶。
胡月儿立刻回头，眼睛亮晶晶：“道士哥哥！我在教小麻雀做好妖！”
沈清玄沉默一瞬，认真点头：“有心了，但不可惊扰生灵，也不可妨碍旁人，随我下楼用饭。”
“哦！”胡月儿乖乖跟上，走之前还不忘对着麻雀窝小声补了一句，“下次再教你们！”
周围客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沈清玄的眼神里，满是佩服又好笑。
这位青云宗仙长，不仅自己正道得离谱，连带的妖，都这么正道。
沈清玄对此坦然受之，面色平静，牵着胡月儿下楼，丝毫没有尴尬之色。
在他看来，言传身教，以身作则，乃是正道弟子本分。
一人一妖刚在楼下桌前坐定，伙计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素面和小菜快步走来，香气扑鼻。胡月儿乖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面，吃得净净，一点都不浪费，看得掌柜连连点头。
就在气氛一片平和温馨时——
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少女声音。
“请问，你们见过一位青云宗弟子吗？他叫沈清玄，二十岁左右，穿青色道袍，背桃木剑，为人正直，还……还总摔跤。”
声音入耳，沈清玄握筷子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门口光影一动，一道娇小灵动的青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少女穿着一身青云宗内门弟子裙袍，眉眼弯弯，肌肤白皙，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背上背着一柄小巧短剑，腰间挂着青云宗玉牌，正是青云宗内门小师妹，林晚晴。
整个青云宗，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跟着沈清玄、还总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小师妹。
沈清玄看到她，微微一怔，立刻放下筷子，起身拱手，行礼标准无比：“晚晴师妹，你怎么来了？”
林晚晴一抬头，看见坐在桌前的沈清玄，眼睛瞬间一亮，所有焦急瞬间烟消云散，快步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师兄！你下山也不告诉我，师父担心你，让我立刻下山寻你，我一路追了三百多里，差点把青云山翻过来！”
她语速快，声音甜，像一串小铃铛，清脆好听。
说到一半，林晚晴目光一转，瞥见沈清玄旁边坐着、正小口吃面、红衣娇俏的胡月儿，脚步一顿，杏眼微微眯起。
嗯？
哪里来的小姑娘？
还跟师兄坐在一起吃饭？
胡月儿也抬起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晚晴，又看了看她和沈清玄熟悉的模样，小脑袋微微歪了歪，小声问沈清玄：“道士哥哥，这位是？”
沈清玄立刻正色介绍：“月儿，这位是我青云宗内门小师妹，林晚晴。”
“师妹，这位是黑风山胡月儿，此前犯错悔改，我暂带在身边教化。”
一句“教化”，说得正气凛然，毫无半点私心。
林晚晴：“……”
她看着胡月儿身上淡淡的妖气，又看了看沈清玄一脸坦荡正直的模样，瞬间明白了。
不用问。
她这位师兄，下山第一天，肯定又捡了个需要“讲道理教化”的回来。
这作，太沈清玄了。
林晚晴压下心头好笑，对着胡月儿温和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头看向沈清玄，语气无奈又宠溺：“师兄，你下山才一天，师父都快急白了头，说怕你跟妖讲道讲到被拐跑，又怕你劝土匪把自己劝进山寨，让我务必把你安全带回去。”
沈清玄一脸认真：“师妹放心，我一切安好，今教化妖类、劝降山匪，均已妥善处置，并未有半分危险，也未给宗门丢脸。”
他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没觉得自己的事有多离谱。
林晚晴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是是是，师兄最厉害，一张嘴走遍天下，妖魔都怕你讲道理。对了，师父还让我告诉你，下次出门，不许再跟妖普法，不许再劝土匪，不许再把丹炉炸了，不许练剑摔跤……”
一连串“不许”，说得行云流水，显然是师父玄真子原话。
沈清玄听得眉头微蹙，认真反驳：“师父此言差矣，以理服人、以德服妖，乃是正道本分，怎能不许？至于练剑摔跤，乃是外物扰，并非我之过。”
林晚晴笑得更欢了：“好好好，都是外物的错，师兄永远没错。”
一旁的胖掌柜、伙计、住店客人，全程围观这一幕，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憋笑憋得难受。
青云宗这两位小仙长，也太有意思了！
师兄正直得可爱，师妹灵动得讨喜，连带着旁边那只小狐妖，都乖巧得让人喜欢。
胡月儿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小脑袋一歪，小声嘀咕：“道士哥哥和晚晴姐姐，关系真好呀……”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沈清玄和林晚晴听见。
沈清玄立刻正色点头：“同门之间，本应互敬互爱，师妹担忧我安危，乃是重情重义，我自当感激。”
一本正经，毫无半点旖旎。
林晚晴脸颊微微一红，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转身对掌柜道：“掌柜，再加一碗素面，我也饿了。”
“好嘞！马上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桌，林晚晴坐在沈清玄对面，一边吃面，一边听他讲今天下山的“光辉事迹”——劝狐妖自首、劝山匪从良、气跑魔宗少主。
每听一句，林晚晴就忍不住笑一声。
她就知道，她这位师兄下山，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别人历练是斩妖除魔、争夺机缘、惊险。
她师兄历练，是普法、劝善、讲道理、气疯反派。
正道之光，名不虚传。
夜色渐深，青溪县渐渐安静下来。
平安客栈里，灯火温暖。
沈清玄端坐桌前，再次拿出历练手册，在末尾郑重添上一句：
“晚晴师妹寻至，同门相聚，甚安。”
林晚晴趴在旁边桌上，看着他认真写字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胡月儿趴在另一张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昏昏欲睡。
谁也没有想到，这看似平静温馨的一夜过后，沈清玄的爆笑传说，会以更快的速度，席卷整个东玄域。
而远在青云宗的玄真子，接到林晚晴传回来的消息——“师兄安好，已收服一妖，劝降山匪，气走魔宗少主”——当场手一抖，茶杯“啪嗒”摔在地上。
师父沉默了整整一炷香，仰天长叹一声：
“逆徒……你到底是下山历练，还是下山把修仙界搞成道德讲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