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几位素来以严真真交好的小娘子立刻出声附和,“严娘子的提议不错,不如让我们也一起加入,大家意下如何?”开口的是杨尚安,他家世代经营香料生意,与朝中不少官员交往颇深。此番提议更是获得双方的赞同。
流水潺潺,盛着美酒的羽觞被放入水渠中缓缓漂流,年轻男女分坐两侧,岸边香气环绕,气氛一片欢愉。沈语疏轻轻捏了捏沈语棠的手,二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此次相看宴,二人虽感念老夫人的热情,却只想走个过场,并无他念。
第一个中彩的是一位王家娘子,她轻松吟诵了一首颂秋小诗。博得一片喝彩。流觞继续漂流,几轮过后,竟不偏不倚停在了沈语棠面前。年轻郎君们早已关注到了沈家姐妹的绝色容颜,却碍于身份一直未能有所交谈,眼下见流觞漂到了沈语棠面前,心下更是欢呼雀跃。严真真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早听闻沈家姊妹聪慧果敢,独自上京寻亲,还经营了栖云斋,此等品质实为女子楷模。”严真真的话说的有些微妙,底下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沈语棠缓缓起身,一身淡紫色青丝鸳鸯锦月襦裙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温婉清丽,仿佛一株静静绽放的海棠,让人瞬间移不开视线。严真真那番看似褒扬实则暗讽她们姊妹不顾闺阁礼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言论,并未让她,反而露出得体而又疏离的微笑:“严娘子谬赞了。古人云‘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我们姊妹只身寻亲乃人伦常理;至于经营茶肆,《周礼》有载‘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通商惠工亦是民生正道。我们姐妹也不过循古训、尽本分,实在不敢当楷模之称。
沈语棠这般不卑不亢的言论,既将“不顾闺阁礼仪、抛头露面”的言论纳入孝道与经世的正当范畴,又暗指严真真实为大家闺秀却不解圣贤真义。原先对此事颇有非议的人闻言微微颔首,司马卿面上未露,指尖却在不停地摩挲着茶盏。严真真内心气急,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吟吟道:“咱们平里作诗,都是对着花草林木,时间久了倒也觉得无趣。既然沈娘子经营的栖云斋声名在外,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倒不如沈娘子以这经营茶肆为题,作一首诗如何?”这话看似提议,实则将沈语棠往两难境地推,作诗向来讲究意境,这经营茶肆,每必沾染铜臭,还如何去讲究个风雅。
一时间全场静默,司马卿正要打圆场,却见沈语棠微微一笑,从容执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道:“闲庭独坐对闲花,轻煮时光慢煮茶。不问人间烟火事,任凭岁月染霜华。”沈语棠声音清越,好似玉珠落盘。霎时间,满座俱寂。所谓读诗如读人,沈语棠的诗句把茶肆经营升华为人间清境,全诗虽不见商字,却表达了一种不被世俗纷扰,独自享受宁静淡泊的通透与豁达。年轻郎君们眼中的惊艳之色更浓,就连一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娘子们也抑制不住发出阵阵赞叹。
严真真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捏着帕子的指尖已经发白,她本想借此机会让沈语棠出丑,没想到她虽是商户却有如此才学,更可气的是,她分明在司马卿眼中看到了他对沈语棠的欣赏之意—--那不是寻常的客气赞许,而是被才学和性情所打动的好感,甚至是心动。这眼神,是她渴望了许久却从未在司马卿看向自己时得到过的。
恰巧此时,前头管事娘子前来传话通知入席,众人只得散场前往正厅。沈语疏轻挽着沈语棠走在最后,柔声道:“咱们初来汴京,也不曾认识这严家娘子,更别提有何过节,怎的非抓着咱们不放?”“许是咱们唐突了,罢了,来者皆是客,咱们安心等寿宴结束,莫让老夫人忧心。”
严真真紧跟着司马卿步伐至花园假山处,眼见四处无甚他人,她鼓足勇气,脸颊绯红柔声道:“司马大人,我家父是翰林学士严光,和你是同僚……我……”司马卿停下脚步,俊逸的脸上却是一脸淡漠,未等严真真将话说完,便沉声打断:“严娘子,此处无人,你我单独在此,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请严娘子自重。”话音未落,司马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严真真僵在原地,脸上那抹羞红瞬间变得惨白。司马卿的冷漠疏离让她全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那句“请自重”更是将她的真心和爱慕被彻底踩在脚底碾压,风从假山石孔中吹过,发出阵阵呜咽声,似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现下该死心了吧,别怪为父没给你机会。”严父从假山后踱步而出,语气冷然:“既然司马卿无意与严家结亲,那你便好好备嫁,我这就让人回复了王家。” “不……不,阿爹,我不想嫁给王家那纨绔,求你了……司马卿并未拒绝我,他在宴会上分明多看了我两眼,只是顾及男女之别,我还有机会……”严真真跪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那王尚书之子除了多几房姬妾,其他哪点儿配不上你。你当严家还是二十年前的清贵门第吗?也罢,今是你的最后机会,若见不到司马家的红帖,休怪我狠心。”严父说完便甩袖离去,留下严真真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上,她缓缓张开掌心,四道血痕触目惊心,然而这刺痛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司马卿……你当真如此狠心。”严真真唇边勾起一丝凄冷的苦笑:“你既认定我不自重,那便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不自重。”严真真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从坊间花高价购得的秘药,此药无色无味,只需微末混入酒水茶汤中,便能催动情欲,让人在浑浑噩噩间行事。她纤细的手指用力摩挲着瓷瓶,她虽身为翰林府千金,但父亲一心只想着攀高结贵,儿女亲事更是一桩筹码。想到此,严真真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下凌乱的发髻和衣衫,朝着宴会所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