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东华门街上热闹非凡。
“听说前方有个唤作栖云斋的茶肆今儿个开业,只要斗诗赢过那小娘子,就能免费在栖云斋喝茶一个月。”“有这等好事儿,快去瞧瞧!”
栖云斋门口,此时已围了众多看热闹的人。只见茶室外头支起了桌案,三姐沈语棠一袭月白襦裙,温润秀丽,此刻正静坐在案边写诗,她对面的书生则满脸春风,成竹在。
栖云斋对面万宝轩阁内。“司马大人,这是老夫人前月预定的玉项圈,昨儿个刚到,小人正想差人送去府上,没想到司马大人今儿个亲自来取了。”万宝轩掌柜躬着身,双手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是一条碧绿通透、做工精湛的翡翠玉项圈。“无妨。”司马卿声音清冷,一身绿色官袍显得身姿挺拔,他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清冷,“过两便是祖母生辰,替我把这莲花梳篦一起包起来。”“好咧,大人真是好眼光,这莲花梳篦今儿个刚从江南运送过来,全汴京只此一个,寓意也好,用来做生辰礼再合适不过了。”掌柜的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将梳篦取出,“司马大人稍等片刻。”司马卿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栖云斋门口,三姐沈语棠和书生正以花为题,各自题诗。片刻后,书生满脸春风得意,朗声吟诵自己的诗句:“布叶敷条翠作围,自生芒刺护裳衣。莫嫌野兴难拘束,只伴春风亦见己。”“好诗!”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喝彩。
“托物言志,郎君才情抱负令人敬佩。”沈语棠微微福礼,脸色依旧从容,她并未马上提笔,而是缓步走向栖云斋门口的花台,那花台是四姐沈语萱精心打理的,此刻那台子上花开得正艳。海棠娇媚无骨,芍药艳丽芬芳,牡丹雍容华贵……沈语棠纤指拂过牡丹花层叠的花瓣,光透过花瓣叠影照在沈语棠的襦裙上,恰似一幅动人心魄的美人赏花图。
“三姐姐怎的不斗诗,倒开始赏花儿了。莫不是认输了?”五妹沈语芸拉着大姐沈语兰德衣袖急问道。沈语兰并未言语,只是微笑着轻拍了拍沈语芸的手背。
沈语棠唇角微弯,只见她转身回到案边,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开始题诗。腕动字成,自带清丽。“霞绮云冠叠重,天香国色本从容。不将颜色媚春风,自有清平调里逢。”诗句一出,满堂寂静,随之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好一句天香国色本从容,尽显牡丹真本色。”“这诗格局之高,非书生个人情怀可比,是对官家对盛世的礼赞。”
“娘子有才。”书生收敛了先前的得意,一脸诚恳作揖道:“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沈语棠微微欠身还礼:“郎君谬赞,郎君所题诗句足以显现志向高远。今斗诗切磋,各有千秋,郎君才情出众,亦博得彩头,按约定可在栖云斋免费品茗一月,请进。”沈语棠语气温和,言辞大方得体,顿时赢得在场人员的阵阵喝彩,沈语棠顺势含笑扬声道:“承蒙各位关照,我们姊妹五人自江南而来,初至汴京开设栖云斋,为表谢意,今进店喝茶的客官,每桌赠送两碟江南糕点。”
一时间,栖云斋茶客盈门。原以为这斗诗比彩头已是开业造势,没想到进了茶室,众人才发现里头陈设更是诗情画意,别有洞天。茶室内,帷幔轻扬,透进深秋碎金的光,檐壁上挂着各色山水墨画,亭内竹几竹榻,配以梅花的冷冽幽香,令人痴醉。花墙边,姊妹五人执壶点茶,动作行云流水,亭内茶香四溢、诗稿如山。一时间,来栖云斋斗诗绘画、点茶品茗成了汴京文人的一大雅事。
东华门,白矾楼阁内。
“老夫人,咱们出来也有小半了,该回府了,司马大人该担心了。”柳婆子轻声道。微风轻拂,吹起老夫人鬓间的几缕发丝,也仿佛撩动了久违的思乡之情。她自小在江南长大,十八岁听从父母之命,一顶花轿将她从江南抬入汴京司马家深宅,此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江南。此刻,她倚在栏杆上,盯着窗外拂动的柳枝:“回去……也是看着园中的花花草草打发时间,有何乐趣。”
柳婆子心生不忍,她十五岁就陪老夫人自江南来到汴京,这些年老夫人的思乡之情也唯有她最清楚不过:“老奴知你心里的苦闷,方才路上听到下人在说,东华门上新开了家栖云斋,主人来自江南,做的糕点极为地道……”“当真?”老夫人摩挲着栏杆的手指忽然一顿:“可有桂花定胜糕?”“正是,老奴派人去细细打听了,说是还有条头糕、云片糕、枣泥拉糕,这香味儿呀,飘了整条街呢!”“那便去瞧瞧吧。”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
马车在栖云斋门前停下。柳婆子搀扶着老夫人,才刚到门口,一股融合了桂花和熟米粉的香甜气息就扑面而来,老夫人脚步急不可察的一顿,“好熟悉的味道。”
此刻正是晌午时分,客人不多,姊妹五人正围坐一起亲制糕点,见老夫人进来,沈语棠含笑上迎,行动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气韵:“老夫人请进。”沈语棠将他们引至竹亭,柳婆子笑道:“小娘子,我们老夫人出身江南,已有四十二年没回去了,此番来此,是想尝下家乡的味道。”
沈语棠眸光微动,她亲自执壶点茶。片刻后,案几上摆开了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沈语棠立在一旁柔声介绍道:“老夫人,这桂花定胜糕采用的是今秋新到的苏式桂花,入口清香方甜;这枣泥拉糕,特意多加了两分松子仁,吃起来软糯又有嚼劲。”沈语棠双手捧起新点的茶,恭敬地递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这是雨前龙井,茶性温和,正好解了糕点的甜腻。”
老夫人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在杯沿上摩挲。四十二年了,这熟悉的糕点香气、温柔软糯的乡音,渐渐与儿时模糊的记忆相重合。老夫人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雨前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漫开,她又小心的拿起定胜糕咬了一口,松软的糕体在嘴里融化,老夫人微微颤抖道:“确实是儿时的味道。”,紧接着,她又拿起枣泥拉糕轻咬一口:“这松子仁是该多加二分,多了太腻,少了不香……”沈语棠浅浅笑道:“是姑苏老方子了,老夫人是知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