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内门主峰，山风冷得像刀子。
刘七七抱着那块灰白色的蝙蝠头骨化石，像个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泥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偏僻的后山小路往自己的洞府挪。黑水潭底的淤泥散发着极其霸道的硫磺和腐败混合的恶臭，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阿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心里把这修仙界没有热水器和浴霸的落后条件骂了一万遍。他现在的肌肉量虽然上去了些，但毕竟还没达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好不容易摸到了自己那扇涂满地火焦岩砂的石门前，刘七七刚准备推门，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在洞府门前那棵老松树下，静静地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给云柔那张清冷绝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晕。她怀里抱着那把新换了琴弦的瑶琴，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惹人怜惜的孤寂。
听到脚步声，云柔转过头。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在看清刘七七那副尊容后，瞬间睁大了，随后秀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你……你掉进粪坑了？”
向来清雅端庄的内门第一天才，破天荒地用了一个极其不文雅的比喻，并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师姐，这叫为了科学献身留下的光荣印记。”刘七七冻得牙齿直打颤，毫不在意地抖了抖身上的黑泥，“大半夜的，你不在玉女峰睡觉，跑我这‘死寂室’门口当啊？”
云柔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热。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白天大殿上刘七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心里有些担忧宗门暗中为难他，这才在夜里悄悄过来查看。结果发现这人本不在洞府，急得她在这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我只是……只是白在殿上，对你说的那个‘波的涉’还有些不明之处，本想来讨教一二。”云柔移开目光，找了个极其蹩脚的借口，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责备，“你到底去了哪里？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若是染了寒毒伤了声带，你还要不要命了？”
“进来说进来说，冻死老子了。”
刘七七一把推开石门，钻进了洞府。云柔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石门一闭，外界的风声瞬间消失，洞府内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刘七七脱掉湿透的单衣时发出的窸窣声。
“你做什么！”
云柔刚转过身，就看到刘七七毫无顾忌地把那件沾满黑泥的单衣扒了下来，露出了坚实的后背和线条分明的肩膀。她吓得猛地转过身去，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换衣服啊，不然真得肺炎了。”刘七七一边拿布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沉香暖玉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净的爽道袍套上。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连脖颈都泛着微红的云柔，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修仙界的姑娘，实力虽然能移山填海，但在男女大防上简直纯情得像张白纸。
“行了，转过来吧，穿好了。”
云柔这才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因为受寒而有些发白的嘴唇，云柔叹了口气。她走上前，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悬停在刘七七的口前方一寸处。
“别动。”
云柔轻声说道，一股极其纯正、温和的火属性灵气从她的掌心吐出。
这股热流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就像是一条温暖的毛巾，瞬间包裹了刘宇的全身。那些残留在头发和皮肤上的冰冷湿气，在这股灵力的烘烤下，化作丝丝白烟蒸发开来。
两人此刻的距离极近。刘七七低下头，就能看到云柔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种混合着灵草清香的特有气味。这种气味和外面黑水潭的恶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竟然让刘七七这个满脑子只有肌肉和共鸣腔的死宅，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瞬间的失神。
而云柔的视线，刚好平视着刘七七宽阔的膛。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在那死寂的洞府内，那心跳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敲击着她平里毫无波澜的心房。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衣衫被烘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咳……”刘七七最先受不了这种奇怪的安静，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谢了啊师姐，活过来了。你这灵气烘机比电吹风好用多了。”
云柔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握紧，试图掩饰掌心的那一抹细汗。
“你大半夜跑去黑水潭，就为了找这个石头？”云柔为了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块灰白色的蝙蝠头骨化石上。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一提到专业领域，刘七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化石，献宝似地递到云柔面前。
“这就是我白天跟你说的，面罩共鸣的物理外挂。这玩意儿叫裂空回音蝠的头骨，你看它里面的蜂窝结构。”
云柔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除了觉得密密麻麻有些渗人之外，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声音要想有厚度，就必须在硬骨头里引起震荡。”刘七七放下化石，转头看向云柔，“师姐，你用我教你的方法，发一个咽音的‘哼’字，不要太大声，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鼻梁两端。”
云柔顺从地闭上眼，喉结微沉，发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高频哼鸣。
“嗡——”
“停。”刘七七打断她，摇了摇头，“位置太靠后了，全憋在喉咙和软腭那里了。你的颧骨本没有震动。”
“颧骨？”云柔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对，这里。”
刘七七想都没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他那修长且带着一丝温热的食指和中指，轻轻贴在了云柔那犹如剥壳鸡蛋般光滑的脸颊上，正好按在她的颧骨下方、鼻翼两侧的位置。
云柔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男子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触碰在她最敏感的肌肤上。那种微弱的电流感，顺着她的脸颊直接窜进了四肢百骸。
“不要躲，感受我的手指。”
刘七七的目光极其专注，就像是一个在调音台前调试设备的工程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在这个世界有多么越界。
“现在，把你的气息往上送，想象你的声音是一束光，要从你的眉心和鼻梁这里穿透出去。试着让我的手指感觉到你骨头的震动。来，哼。”
在他的引导下，云柔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被他触碰的地方。
“嗯——”
这一次，声音的质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那原本尖锐刺耳的咽音，在接触到鼻窦和颧骨的高密度骨骼后，像是被加上了一层极其华丽的金属混响。
刘七七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极其细密、酥麻的微弱震颤，满意地笑了起来。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他兴奋地收回手，却没发现云柔的脸已经红到了耳。
指尖的温度抽离，云柔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失落感。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散落的发丝，声音微不可闻：“这……这就叫面罩共鸣？”
“没错。刚才你发出的那个声音，虽然音量不大，但在空气中的传输损耗极低。如果加上这块化石……”
刘七七从抽屉里翻出那被他用旧了的嘟噜管。他用刻刀极其小心地将化石底部削平，然后用深海鲛人胶，严丝合缝地将那块布满孔洞的蝙蝠化石，嵌在了嘟噜管的前端出气口处。
整个装置看起来极其古怪，像是一个带着蜂窝滤网的怪异哨子。
“大功告成。”刘七七吹了吹上面的碎屑。
“这要如何使用？”云柔也顾不得刚才的尴尬，被这新奇的发明吸引了注意力。
“看好了。”
刘七七拿起石桌上的一个空茶盏，放在距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
他将那嵌着化石的加强版嘟噜管衔在嘴里。有了这块化石，他不需要再费力去寻找面罩共鸣的落点，因为化石内部的蜂窝迷宫，就是一个现成的超声波放大器。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噗”。
声音在经过重玄铁网的回压后，被压缩成极细的咽音，紧接着冲入了那块蝙蝠化石之中。
在云柔的视角里，刘七七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洞府依然处于绝对的死寂之中。
但是。
“咔……咔嚓！”
两米外石桌上的那个坚硬的青瓷茶盏，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那茶盏就像是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一般，“哗啦”一声，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堆细腻的瓷粉，散落在桌面上。
云柔倒吸了一口凉气，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瓷粉。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音波狂啸。仅仅是凭空一指的距离，就将瓷器震成了粉末！
“超声波定向爆破。”刘七七拿下嘟噜管，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这玩意儿发出的频率已经超出了人耳能听到的极限。那帮靠耳朵打架的修仙土著，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柔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泥痕迹、却笑得无比自信的少年，心中的敬畏与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她知道，从今夜起，天音宗那个靠嗓门大小定尊卑的时代，真的要被眼前这个叫做刘七七的人，用这种名为“科学”的怪物，彻底终结了。
“你……”云柔轻咬着樱唇，看着他，“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多着呢。”刘七七把嘟噜管揣进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势躺倒在沉香床上，“师姐，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影响你清誉。门在那边，出去记得帮我把石门关严实点。明天早上记得提醒老张，我要吃生煎包。”
云柔气结，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赶客令瞬间击得粉碎。
“登徒子！你自己睡死在这里吧！”
云柔冷哼一声，抱起瑶琴，转身快步走出了洞府。
只是，在重重的石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手指轻轻抚上自己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嘴角，竟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