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后山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丹房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林风踩着露水走到门前,刚要抬手叩门,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混杂着硫磺与薄荷的药香扑面而来。
“进来吧。”墨先生背对着门站在丹炉前,手里正捻着几片月心草的叶子,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那是常年与灵草打交道才有的“药气”。丹炉有半人高,青铜铸就,炉身上刻着繁复的火纹,正随着墨先生的灵力注入微微发烫。
林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炉中正在炼制的丹药。他这才发现,丹房比想象中简陋得多: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药草,石台上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尊青铜丹炉,炉口缭绕的白雾里,隐约能看到几粒丹药的虚影在翻滚。
“知道这炉里炼的是什么吗?”墨先生忽然问道,依旧没回头。
林风凑近了些,仔细闻着药香:“有月心草的清凉,还有赤阳花的燥气……像是‘清心丹’?”
“还算有点见识。”墨先生转过身,手里多了个白玉药碾,“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清心丹,我加了一味‘凝神草’,能安神定志,比寻常清心丹效用强三倍。”他将月心草放进药碾,慢悠悠地碾着,“炼丹和练剑一样,讲究‘意在先,形在后’,你连药草的性子都摸不透,再好的丹方也炼不出好药。”
林风点点头,想起自己练“破风剑”时,也是先对着剑谱揣摩了三天招式的用意,才敢真正挥剑。
“今先学辨药。”墨先生指了指墙角的药草堆,“把这些灵草分分类,月心草归月心草,赤阳花归赤阳花,不许弄错一片叶子。”
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极费心神。月心草和静心草长得极像,只是叶脉的走向略有不同;赤阳花与火焰草更是难辨,唯有凑近了闻,才能发现赤阳花的香气里带着一丝甜意。林风蹲在药草堆前,一片一片地分拣,指尖很快被草叶的汁液染成了深绿。
墨先生没再管他,自顾自地守着丹炉。晨光透过气窗照进来时,炉口的白雾突然变成了淡金色,墨先生眼疾手快地取出玉盘,将炉中丹药倒了出来——三粒鸽卵大小的清心丹,通体莹后,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成了。”墨先生将丹药装进瓷瓶,递给林风一粒,“尝尝。”
林风接过丹药,只觉入手微凉,放在鼻尖一闻,之前分拣药草留下的苦涩味瞬间被压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服下,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直抵丹田,昨夜被李冲窥探留下的烦躁感一扫而空,连带着练剑时岔气的滞涩感都减轻了不少。
“如何?”墨先生看着他。
“弟子明白了。”林风躬身道,“辨药不仅是认形状,更要懂药性,就像练剑不仅要记招式,更要明剑意。”
墨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算不笨。今就到这里,明寅时再来,带些净的布巾,要练‘碾药’了。”
离开丹房时,天已大亮。林风刚走到外门区域,就见李浩背着个竹筐迎面跑来,筐里装着半筐新鲜的灵果。
“林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李浩把竹筐往他面前一递,“这是苏师妹在后山摘的‘青灵果’,说能安神,让你练剑时用得上。”
青灵果是低阶灵果,果皮泛着淡淡的青光,咬一口酸甜多汁,最能缓解灵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林风拿起一个咬了大半,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没遇到李冲那伙人?”
“别提了,”李浩撇撇嘴,“今早去领月供,撞见李冲带着人在演武场‘练剑’,故意把动静弄得老大,眼睛却老往咱们这边瞟,一看就没安好心。”
林风擦了擦嘴角的果汁:“不用理他们。对了,我今要去趟藏经阁,你替我跟苏师妹说一声,不用等我吃早饭了。”他想去查查关于“裂山掌”的记载——王浩在迎客堂用的掌法带着明显的阴劲,与典籍里记载的正统“裂山掌”不同,这里面说不定藏着破绽。
藏经阁里依旧安静,一层的外门弟子比往常少了些,大概是还在议论昨迎客堂的事。林风径直上了二楼,在功法区翻找起来。“裂山掌”的卷宗放在角落的书架上,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不常有人翻阅——外门弟子多练剑法,内门弟子又瞧不上这种基础掌法。
林风将卷宗摊在桌上,仔细翻看。正统“裂山掌”讲究“力透掌心,刚猛直接”,招式虽简单,却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气势。可王浩在迎客堂用的那招,掌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旋劲,分明是在正统掌法里掺了“阴柔劲”,看似刚猛,实则暗藏诡谲,难怪能在切磋中暗伤他。
“这是……”林风翻到卷宗最后几页,发现夹着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裂山掌忌‘阴柔’,刚中带柔则乱气,久练伤脉……”字迹潦草,像是某位前辈的批注。
他心中一动——王浩的掌法里掺了阴柔劲,必然会导致灵力紊乱,只要抓住他换气的间隙,用“流风剑”的巧劲卸力,就能破了这掌法!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林风回头一看,竟是周通捧着几卷剑法玉简走了过来,看到他手里的“裂山掌”卷宗,愣了一下。
“周师兄。”林风起身行礼。
周通摆摆手,目光落在卷宗上:“你在查‘裂山掌’?”
“是,”林风点头,“想看看有没有破解之法。”
周通放下玉简,压低声音:“王浩的掌法不对劲,上个月内门小比,他用‘裂山掌’伤了三个弟子,下手都带着阴劲,据说……是赵坤私下教他的‘变式’。”
林风心中了然——难怪王浩的掌法透着邪气,原来是赵坤在背后捣鬼。
“这掌法有个破绽,”周通凑近了些,“变式虽快,却需要换气蓄力,你若用剑他连续出掌,不出十招,他的灵力必乱。”
这与字条上的批注不谋而合!林风拱手道:“多谢周师兄指点。”
周通笑了笑:“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赵坤那套阴损手段。对了,下个月外门有次‘秘境历练’,去的是‘黑风谷’,据说里面有‘玄铁’,能用来铸剑,你要不要去?”
黑风谷?林风想起吴长老提过,那里是黑风宗的附属秘境,虽不如聚灵谷凶险,却藏着不少稀有矿石,是外门弟子获取修炼资源的好去处。
“弟子想去。”林风毫不犹豫道,他正缺块好铁重铸铁剑,“不知如何报名?”
“去外门堂登记就行,”周通递给他一块木牌,“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去,刘执事会给你留个名额。”
送走周通,林风将“裂山掌”卷宗放回书架,心里盘算着去黑风谷的事。玄铁不仅能铸剑,还能用来刻画简单的阵法,若是能多采些,说不定能给李浩的铁棍也加层阵法,提升些威力。
离开藏经阁时,已近午时。林风刚走到外门堂门口,就见苏晴站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林大哥,我猜你该饿了。”苏晴把食盒递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肉饼,还冒着热气,“刚从后厨借的灶台做的,你快尝尝。”
林风拿起一个咬了口,肉香混着灵麦的清甜在嘴里散开,暖得他心里发颤。两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林风把去黑风谷的事说了,苏晴眼睛一亮:“我和李浩也想去!听说黑风谷的‘月光草’能用来炼疗伤丹,正好可以采些回来。”
“好啊,”林风笑道,“咱们三个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李冲带着两个弟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看到林风手里的肉饼,故意撞了他一下:“哟,这不是林师弟吗?吃什么好东西呢,也给哥几个尝尝?”
林风没理他,把最后半个肉饼递给苏晴:“你先回去,我去外门堂登记。”
苏晴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卷进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李冲见苏晴走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林风,别以为有吴长老护着你就没事了。赵执事说了,下个月的黑风谷历练,你最好别去,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我去不去,轮不到你来说。”
“你找死!”李冲被噎得脸色涨红,挥拳就打了过来。他的拳风带着炼气六层的灵力,比上次在演武场时更猛,显然是憋着股劲想找回场子。
林风早有防备,脚下破妄步展开,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出数步,恰好避开李冲的拳头。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的铁剑,剑尖直指李冲的手腕——正是周通说的“他换气”之法。
李冲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慌忙收拳回防,却还是慢了半步,手腕被剑尖划了道血口。
“你敢伤我?!”李冲又惊又怒,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几步,“我这就去告诉赵执事!”
林风收剑回鞘,冷冷地看着他:“尽管去。宗门规矩,弟子切磋允许失手,倒是你,光天化之下寻衅滋事,该当何罪?”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闻言纷纷点头——李冲几次三番挑衅,大家都看在眼里,此刻自然向着占理的林风。
李冲被众人看得脸上辣的,狠狠瞪了林风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林风没再理会周围的议论,径直走进外门堂登记。刘执事看到周通的信物,果然很痛快地给他们三个都报了名,还特意叮嘱:“黑风谷虽不凶险,但里面的‘铁线蛇’毒性厉害,你们多带些解毒丹。”
离开外门堂时,头已过正午。林风刚走到演武场,就见李浩正和几个弟子比划拳脚,打得满头大汗。看到林风,他立刻跑了过来:“林兄弟,报名了吗?”
“报了,咱们三个都能去。”林风点头,“对了,你去趟药铺,买些解毒丹,再备些疗伤药,以防万一。”
“好嘞!”李浩乐呵呵地跑了,刚跑没两步又回头,“要不要给赵坤那老东西也备一份?万一他在黑风谷被蛇咬了呢?”
林风被逗笑了:“少贫嘴,快去快回。”
看着李浩跑远的背影,林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来黑风宗这些子,虽有赵坤的刁难、王浩的敌视,却也有李浩的憨直、苏晴的细心,还有吴长老的提点、墨先生的教导,这些人就像暗夜里的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傍晚时分,林风照例去后山丹房向墨先生请教。刚走到丹房门口,就见墨先生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手里捏着个空瓷瓶。
“先生。”林风走上前。
墨先生转过身,将瓷瓶递给林风:“这是‘聚气丹’的丹方,你拿去看看,明试着炼一炉。”
林风接过丹方,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药材配比:赤阳花三钱,月心草五钱,凝神草一钱……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火温需‘三起三落’,急则焦,缓则散。”
“弟子记下了。”林风小心地将丹方收好。
墨先生望着远处的黑风谷方向,忽然道:“黑风谷的玄铁虽好,却藏在‘蛇窟’深处,你若去,记得带些‘驱蛇粉’。”
林风心中一动——墨先生怎么知道他要去黑风谷?转念一想,以先生的修为,外门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
“多谢先生提醒。”
“去吧。”墨先生挥挥手,“明卯时来取‘丹火’,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个月了。”
丹火是炼丹的关键,寻常丹师用的是凡火,顶级丹师则用自身灵力炼化的“灵火”。墨先生肯将丹火借给他,显然是真心想教他炼丹。
回到独院时,月光已经爬上墙头。林风坐在灯下,一边看聚气丹丹方,一边回忆“破风剑”的招式,忽然发现炼丹的“三起三落”与练剑的“刚柔相济”竟有几分相通——都是在刚猛中藏着变化,在柔和中积蓄力量。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苏晴送来了晚饭:一碟灵麦饼,一碗炖灵鸡汤。
“林大哥,这是我用墨先生给的凝神草炖的汤,你练丹时喝,能提神。”苏晴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林风手里的丹方上,“你真要学炼丹?听说很难的。”
“难才要学啊。”林风笑了笑,给苏晴盛了碗汤,“多一项本事,就多一分底气,不是吗?”
苏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去采药时,看到王浩带着人在黑风谷入口处徘徊,好像在埋什么东西。”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埋东西?”
“嗯,”苏晴肯定道,“用黑布包着,看着沉甸甸的,不像矿石。”
林风放下汤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王浩在黑风谷入口埋东西,十有八九是冲着他们来的。
“我知道了。”林风不动声色道,“你别声张,明我去准备些‘东西’,到时候见机行事。”
苏晴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才起身告辞。
送走苏晴,林风立刻找出周通给的黑风谷地图,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黑风谷入口处有片密林,正是铁线蛇出没最多的地方,王浩选择在那里动手,显然是想借蛇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
“想借蛇人?”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里摸出墨先生给的驱蛇粉——下午离开丹房时,先生特意塞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看来墨先生不仅知道他要去黑风谷,还猜到了会有危险。
他将驱蛇粉小心地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铁剑,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盘膝坐下,运转《破妄诀》。体内的灵力在清淤丹和清心丹的调理下,比之前精纯了不少,运转起来也更加顺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的聚气丹丹方上,那些小字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林风知道,黑风谷之行必然凶险,赵坤与王浩绝不会放过这个除掉他的机会。
不能像周明一样躲进山村苟活。
林风低声对自己说,伸手抽出枕下的“破风剑”剑谱。他必须握紧手中的剑,迎着风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