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仪爆炸的第二天，吴浩成了名人。
不是那种让人尊敬的名人。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学员会多看他一眼，然后和同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食堂里他端着餐盘走过的每一张桌子都会在他身后爆发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追着他的后背扩散。有人把他的名字和“仪器老化”四个字编成了一句顺口溜，在御兽系一年级新生里传了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系——“吴浩运气好，仪器老到爆，猫儿没测成，反倒出了名。”
陆衍的“仪器老化”解释在明面上被接受了。一台用了四十年的老设备，零件磨损，晶石衰减，测试过程中发生故障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能。御兽系的教学档案里确实记录过类似案例——二十七年前，一头玄阶灵兽在测试时导致显示板烧毁，事后检查发现是晶石内部有暗裂。所以当副院长亲自出面定性为设备故障时，大多数教习只是庆幸没有人员受伤，然后在设备报损单上签了字。
但学员们不这么想。
青岚学院的学员都是从东域各洲选的精英，精英的意思是，他们或许年轻，或许冲动，或许会在食堂里为了一块红烧肉排的归属大打出手，但他们不蠢。一台用了四十年、测过上千头灵兽的潜力测试仪，偏偏在测试一只来历不明的黑猫时炸了。仪器老化的概率有多大，这只猫有问题的概率有多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是副院长亲自定调、系主任三缄其口、在场教习集体沉默，没有人蠢到把疑问摆在明面上。
吴浩把墨影揣在怀里，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墨影从他衣襟里探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那些从背后飘来的窃窃�私语。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平静得让吴浩有些意外。没有愤怒，没有不安，甚至没有“本大爷被小瞧了”的不满。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下的暗流般的笃定。翻译过来大概是——让他们说。下次炸的就不是仪器了。
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正式试炼安排在第三周。试炼内容是进入“青岚秘境”采集灵晶草。灵晶草是三品灵植，通体透明如水晶，叶片中蕴含的灵力可以用于炼制聚气丹和培元液，是青岚学院炼丹系最常用的基础药材之一。秘境每三年开启一次，每次开放七天，学院会据新生采集到的灵晶草数量和品质评定积分，积分排名前三十的学员可以获得额外的修炼资源奖励——聚气丹、培元液、灵兽饲料，以及最让新生们眼红的，一次进入藏书阁三层的机会。
吴浩需要的是月光石。进化树上关于墨影首阶段进化的需求写得很清楚——月光石，青岚秘境产出，三品以上，不低于七成。月光石不是灵晶草那样的基础药材，它在秘境中的分布区域比灵晶草更深、更危险。学院公开的秘境地图上，月光石的标注点只有两处，都在秘境中围靠近核心区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四个小字——“有妖兽出没”。
试炼前三天，吴浩去了一趟坊市。
青岚学院内部有一个小型坊市，位于教学区和宿舍区之间的一条窄街上。街道两侧挤满了学员自己摆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灵植、兽粮、符箓、古旧地图、来历不明的秘境残片，以及各种号称能在秘境中保命的“神器”。吴浩从街口走到街尾，墨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子不停地抽动，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上的每一样东西。走到街尾倒数第三个摊位时，墨影的爪子忽然勾住了吴浩的衣襟。
那是一个卖各种矿石残片的摊位。摊主是个高年级学员，袖口上绣着炼器系三年级的标识，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矿石碎片。大多数碎片上的灵力波动都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属于炼器失败后的边角料，唯一的用途是卖给低年级学员当练习材料。吴浩的混沌灵瞳扫过去，视野中绝大多数碎片呈现出灰白色——能量枯竭。只有一块呈现出淡蓝色。
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得像被从一块大石头上暴力敲下来的碎屑。淡蓝色的光芒在灵瞳视野中并不强烈，但很纯粹，没有任何杂质混杂其中。月影石碎片，三品，接近六成。不是月光石，是月影石。两者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品级却差了一阶——月光石是四品，月影石是三品。但月影石中蕴含的能量属性，和墨影倒数第二条尾影的幽蓝色光芒几乎完全同频。
吴浩蹲下来，拿起那块碎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多少钱。”
摊主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月影石碎片，三品，虽然是边角料但还行。三枚聚气丹。”
吴浩放下碎片，站起身。摊主在后面喊了一声“两枚也行”，他又走出去两步，摊主喊“一枚，一枚总行了吧”。吴浩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聚气丹——吴家按嫡系标准给他发放的资源，每月十枚，他攒了半个月——转身放在摊位上，拿走了那块月影石碎片。
回到宿舍，墨影从吴浩怀里跳出来，四爪落地，走到他掌心里那块月影石碎片旁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它的瞳孔发生了变化。不是发动月影时的幽蓝色，而是一种吴浩从未见过的深紫色。紫色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缓慢地、均匀地占据了整个虹膜。九条尾影同时浮现，倒数第二条幽蓝色的尾影自动亮起，和月影石碎片中的淡蓝色光芒产生了共振。
碎片在墨影的注视下开始融化。不是被加热，是“同化解离”。淡蓝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抽离出来，像一缕极细的丝线被从茧中抽出，沿着墨影的目光逆流而上，没入它的瞳孔。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持续了大约十息。十息之后，月影石碎片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吴浩指缝间簌簌落下。墨影闭上眼，倒数第二条尾影的幽蓝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小截，像一灯芯被挑高了一点点。能量值从“七”跳到了“八”。
吴浩把指尖的粉末拍净，混沌灵瞳扫过墨影体内的能量网络。月影石的能量被吸收得很彻底，没有任何残留，像一滴水完全融入了另一滴水。他之前喂给墨影的月华露和灵能鱼，吸收率大约在六成到七成之间，剩下的部分会随着时间缓慢逸散。但月影石的吸收率是十成。不是因为它品级更高，是因为它和墨影倒数第二条尾影的能量属性完全匹配。像一把钥匙进了对的锁，所有的齿都对上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磨合。
墨影睁开眼，琥珀色恢复了正常，深紫色完全褪去。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着吴浩，尾巴尖弯了弯。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翻译过来是——还要。
试炼前一天的傍晚，吴浩去食堂打饭。墨影蹲在他左肩上，尾巴绕过来搭在他后颈，四只白爪子并拢，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暖金色的光。食堂门口聚着一群人，大约七八个，穿着新生院服，袖口上的标识显示他们来自不同系——炼器系、战斗系、御兽系都有。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浓眉，颧骨很高，双手抱在前，左臂上戴着一个吴浩没见过的臂章——不是青岚学院的标识，是某个家族的族徽。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趴在他脚边，皮毛油亮得像缎子，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瞳，正盯着吴浩肩上的墨影。
黑豹的体型是墨影的三十倍不止。墨影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右前爪，舔了舔爪背，洗了一把脸。黑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挑衅，是因为灵兽的本能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某种让它不安的信号。但它说不清那是什么，它的主人也说不清。
“你就是那个仪器老化的特招生？”高大学员的目光从墨影身上移到吴浩脸上，“凡阶三级。特招生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吴浩没有停步，绕开他往食堂门口走。高大学员的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去路。黑豹配合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锁定了墨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威慑，是试探。灵兽之间的试探，比人类之间的试探更直接——黑豹释放出一缕极淡的威压，凡阶高级的能量密度，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朝墨影扩散过去。
墨影把舔到一半的爪子放下来，看了黑豹一眼。
只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银色的亲和之光没有任何波动，幽蓝色的月影之光也没有亮起。它只是看了黑豹一眼，用一种“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的眼神。九条尾影在它身后浮现了不到半息就收敛回去，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人看清——除了那头黑豹。黑豹的呜咽声卡在了喉咙里。它把下巴贴到了地面上。
不是翻肚皮，是下巴贴地。在猫科灵兽的行为语言里，这是一个含义极其明确的姿态——我承认你比我强，我不惹你，你也别看我。高大学员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灵兽，黑豹把下巴贴在地面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瞳孔放到最大，整只豹子像一滩被晒化的黑泥。
“暗魂殿的外围成员我打过，凡阶巅峰的傀儡狼我切过。”吴浩的声音不高，但食堂门口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你的豹子比傀儡狼强吗？”
高大学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叫孟昭，炼器系一年级。”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从挑衅变成了某种吴浩很熟悉的模式——打不过就加入，或者至少不挡路，“明天秘境试炼，你最好小心点。不是我要找你麻烦。”他的目光往身后的人群里飘了一瞬，那个方向上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院服的青年，袖口绣着战斗系二年级的标识，双手在口袋里，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但吴浩的混沌灵瞳捕捉到了一道极其隐晦的能量线。不是攻击，是感知。那个二年级学员分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魂力，附着在孟昭的黑豹身上，通过黑豹的感知共享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灵阶五级的魂力波动，控制精度很高，如果不是混沌灵瞳处于随时待命的运转状态，吴浩自己都察觉不到。
“他是谁？”吴浩问。
孟昭没有回答，把黑豹从地上拽起来，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和他那滩被吓软了的黑豹通过。
食堂里，沈青玹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三份红烧肉排。叶霜坐在他旁边，长刀靠在桌边，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刀刃，磨刀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苏小七坐在对面，手指间转着一枚飞刀，面前的餐盘一口没动。陆知微靠在窗边看书，灰刺猬趴在她膝盖上，背上扎着一颗山楂。
吴浩把餐盘放下，墨影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角，尾巴绕到前面搭好。沈青玹推过来一份红烧肉排，墨影低头闻了闻，叼起来放在吴浩手心里，示意他先吃。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翻译过来是——你太瘦了，多吃点，不然怎么给本大爷找月光石。
“今天堵你那个人叫孟昭。”沈青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炼器系一年级，本人不怎么样，但他哥叫孟渊，战斗系二年级，灵阶五级。青岚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生秘境试炼的传送阵由高年级学员负责维护和启动。明天负责启动传送阵的值班名单里，有孟渊的同舍。”
叶霜的磨刀声停了一瞬。苏小七指尖的飞刀也停了一瞬。吴浩把红烧肉排夹起来咬了一口。
“传送阵能动手脚？”
“理论上不能。”陆知微从书页后面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晰，“秘境传送阵是学院建立时由第一代院长亲手布置的，核心阵纹有七重校验机制。任何对传送坐标的修改都会触发校验，传送自动中止。”
她把书翻了一页。
“但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传送阵经过历代修补，核心阵纹被替换了大约三成，校验机制从七重变成了四重。如果有人在传送启动的瞬间注入一道扰魂力，覆盖掉其中一重校验——传送不会中止。坐标会被微调。”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吴浩把嘴里的肉排咽下去，味道忽然变得很淡。
“微调能调多远？”
“秘境传送阵的有效范围是直径三十里。四重校验的容错阈值大约是——”陆知微停顿了一息，像是在心算，“五里。”
五里。秘境地图上，五里的距离足够把一个人从外围安全区送进中围妖兽活动区。而月光石的标注点，恰好都在中围。
“知道了。”吴浩把剩下的肉排吃完，把墨影揣进怀里，站起身，“明天早上传送阵见。”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以下，天色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暧昧颜色。墨影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光，瞳孔里那层极淡的星辉又在缓缓旋转了。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一个情绪。不是担忧，不是警惕，是一种猎手在嗅到猎物气味时的、安静的兴奋。
秘境试炼当天。传送阵设在学院中央广场，是一座直径十丈的圆形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的颜色是深青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类似青铜器表面锈蚀后的光泽——那是四百年时间在阵纹上留下的包浆。石台四周站着八名负责启动阵法的执事，每人手中持着一枚阵旗，旗面上绣着和石台阵纹同源的符文。新生们排成四列，每人手中握着一枚传送玉牌，玉牌上刻着他们的编号和分配的传送区域。
吴浩站在第三列中段，墨影蹲在他左肩上，四只白爪子并拢，尾巴绕过来搭在他后颈。混沌灵瞳从今早醒来后就一直保持着低功率运转状态，灰色的微光含而不发，像一被拉到半满的弓弦。视野中，石台上的阵纹呈现出复杂的能量流向——深青色的光芒沿着刻痕流动，从石台边缘向中心汇聚，在中心位置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漩涡。四重校验机制在灵瞳视野中清晰可见，四层不同颜色的光环嵌套在漩涡外围，从内向外依次是银白、淡金、浅蓝和灰绿。
负责今天传送的值班执事中，有一个穿深灰色院服的青年。战斗系二年级的院服。他的站位在石台东侧，左手持阵旗，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个吴浩看不清的小东西。灵瞳视野中，那个小东西是一个极小的魂力容器，内部封存着一道预先调制好的扰魂力，能量属性和传送阵四重校验中第三重——浅蓝色光环——的波动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吴浩收回目光，把墨影从肩上摘下来，拢在掌心里。墨影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吴浩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头顶，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然后他把墨影揣进怀里，用衣襟裹好，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
“传送阵启动后，所有人不得移动，不得释放魂力，不得打开灵兽袋。”执事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传送过程中如有任何不适，握紧你们的玉牌，玉牌上的归航阵会在七天后自动将你们送回广场。”
阵旗同时落下。深青色的光芒从石台边缘涌起，沿着阵纹向中心奔流，像八条青龙汇入同一片海。四重校验光环依次亮起——银白，淡金，浅蓝，灰绿。光芒流转，稳定，一切正常。然后浅蓝色的光环跳了一下。不是熄灭，是频率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偏移的幅度小到如果没有混沌灵瞳的锁定，吴浩自己都察觉不到。但偏移确实发生了。第三重校验的频率被人为调整过，调整的幅度刚好落在容错阈值之内——四重校验中有一重被扰，剩下三重依然能完成传送，但坐标的精确度会漂移。
漂移方向，西北偏北。大约五里。
吴浩的灵瞳在传送启动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那个被修改后的落点坐标。秘境地图在他脑海中自动铺开——从原本分配的安全区向西北偏北五里，恰好越过外围和中围的分界线，落在一处标注着“月光石矿区”和“铁脊蛮熊活动区”重叠的红色危险区域内。
墨影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不是不安，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平静而清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进入猎场之前的最后准备。翻译过来大概是——终于到本大爷活的时候了。
深青色的光芒吞没了整座石台。吴浩感觉脚下一空，像踩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视野被纯粹的青光填满，然后又在一瞬间被抽空。风声，光芒，人群的低语，全部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站稳，是因为地面是斜的。吴浩睁开眼，混沌灵瞳的灰色光芒在眉心处稳定地亮着。视野中不再是传送广场的青石地面，而是一片长满暗紫色苔藓的碎石坡。坡道向下延伸进一片灰白色的石林，石林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月光的淡蓝色荧光——那是月光石的矿脉辐射。而在石林深处，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暗红色能量轮廓正在朝他转过来。
铁脊蛮熊。灵阶初级的能量波动，肩高接近一丈，后背的脊椎骨刺穿透皮毛在外，像一排倒的铁锥。它的嗅觉范围是三里。吴浩现在站在它的上风口，距离不到一里。
墨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锁定了远处那头正在抬起鼻子的巨熊。倒数第二条幽蓝色的尾影，在它身后无声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