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选拔赛还有六天。
吴浩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墨影,与它平视。小黑猫被他托在掌心里,四条腿垂着,尾巴尖一晃一晃的,那双星辰般的琥珀色眼睛半眯着,一副“你有什么事快说本大爷还要睡觉”的表情。
“从今天开始,”吴浩的语气很认真,“我们要进行战斗训练。”
墨影打了个哈欠。
“我是认真的。”吴浩把它放到床上,从床底下翻出几样东西——一麻绳,一个用碎布头缝的圆球,还有一块从厨房后厨捡来的鸡毛掸子,上面的羽毛被他拆下来绑成了一小束。这是他花了半个下午做出来的训练道具,参考的是族学里训练幼年灵兽的入门方法。
墨影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吴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你在逗我。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吴浩拿起那束羽毛,在墨影面前晃了晃,“扑咬训练。你来抓这个,抓到了就——”
他话没说完,墨影动了。
不是扑向羽毛,是扑向了他枕头边上垂下来的一线头。那线头是从粗布枕套边缘脱出来的,大约两寸长,末端打了个小结。墨影整个身体趴下来,两只前爪交替去捞那线头,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颤动,瞳孔放到最大,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它和那线头搏斗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吴浩举着羽毛的手僵在半空中。
“墨影。”
线头被按住,松开,按住,松开。墨影发出细小的“咔咔”声,那是猫科动物看到猎物时特有的捕食喉音。
“墨影!”
小黑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那已经被口水浸湿的线头,眼神无辜而坦然,像是在说——本大爷正在忙,你那个破羽毛改天再说。
吴浩深吸一口气,把羽毛放下,换成了那个碎布球。他把球在地上滚了一下,布球咕噜噜地滚过床板,撞在墨影的前爪上停下来。墨影低头看了看球,伸出爪子拨了一下。球又滚出去半尺远。它跟过去,又拨了一下。
然后它就彻底忘记了吴浩的存在。
碎布球在它的爪子底下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尾滚到地上,又从地上被叼回床上。墨影追着那个球满屋子跑,四只白爪子在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面小旗。它扑住球之后会用两只前爪抱住,后腿蹬着球面,整个身体侧翻过去,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吴浩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决定换个思路。
吴家的族学里教过,灵兽的训练需要因材施教。不同的灵兽有不同的天性,强行按照统一的标准去训练只会事倍功半。墨影的天性是什么?从它目前的表现来看,大概是——吃,睡,玩线头,追布球,以及在他修炼的时候趴在他丹田上踩。
踩。
吴浩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天地间的魂力像被搅动的水流,缓缓朝他汇聚过来。他引导着那些魂力进入经脉,沿着固定的路线开始循环。
然后他感觉到了。
墨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正蹲在他盘起的腿弯里,两只前爪按在他丹田位置,一左一右,交替踩压。动作比之前在禁地时熟练了一些,节奏也更稳定了,像一个小小的鼓手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每踩一下,就有一圈极淡的波纹从它爪底扩散开来,渗进他的丹田和经脉。
那股波纹所过之处,经脉内壁像被温水冲洗过一样,原本滞涩的魂力变得流畅起来。吴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吸纳魂力的速度在加快。不是一点半点,是成倍地加快。如果把之前他吸纳魂力的速度比作一滴一滴地接雨水,那现在就像把碗伸到了屋檐下,雨水连成了线。
他睁开眼,混沌灵瞳自行运转,灰色的微光覆盖视野。视野中,墨影身上那条唯一还亮着银芒的尾影正在微微发光,光芒的频率和他体内魂力流转的频率完全同步。每一次踩压,那道尾影就会亮一下,同时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膜从他丹田扩散到全身经脉。
光膜覆盖之处,经脉对魂力的亲和力在急剧上升。
这不是简单的辅助修炼。
这是在改变他身体对魂力的接纳能力。
“你能加速魂力恢复?”吴浩低头看着腿弯里的小黑猫。
墨影没有回答。它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踩着,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本大爷的本事还多着呢。
吴浩重新闭上眼睛。
有了墨影的辅助,他吸纳魂力的效率提升了至少三倍。原本被黑雾吞掉九成之后只剩下一成的魂力留存,现在入口的流量翻了三倍,留存下来的总量就变成了原来的三倍。再加上那团黑雾被啃出的缺口还在,吞噬的效率也比之前打了折扣。
此消彼长。
丹田里的魂力储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第一天训练以失败告终。第二天也失败了。第三天,吴浩放弃了用道具训练墨影的想法,转而观察它自发做出的所有行为。他发现墨影并不是不训练,而是它的训练方式和他理解的不一样。它追布球的时候,身体会做出极其灵活的急停变向,四只爪子的抓地力和平衡能力远超普通猫科动物。它扑线头的时候,瞳孔会在一瞬间完成对目标的速度、距离和移动轨迹的精确测算,然后爪子落点分毫不差。它甚至会在房间里无声无息地移动——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四只白爪子踩在地面上发不出任何声响,像一团流动的墨汁。
它不是不会战斗。
它的战斗本能刻在血脉深处,不需要训练,只需要唤醒。
而唤醒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月华露只剩最后一滴了。
吴家嫡系炼丹房。
夜深了,炼丹房的丹炉还亮着火光。当值的丹童打着哈欠守在炉前,忽然听见身后的药柜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柜角似乎有一团黑影晃了一下。丹童揉了揉眼睛,那团黑影已经不见了。他打了个寒颤,往丹炉方向缩了缩,念叨着“老鼠越来越多了”之类的话,没有起身查看。
如果他去看了,会发现药柜最上层少了一瓶月华露。不是次品,是正品。
同一时刻,青岚洲东部,万兽阁分号。
万兽阁是一个横跨东域数个洲的灵兽商行,专门经营与灵兽相关的各类商品——从灵兽蛋、幼崽到饲料、丹药、法器,应有尽有。吴家所在的青岚洲东部就有一家分号,三层楼的店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刻着一头展翅的飞禽和一头俯卧的走兽。
吴飞推开万兽阁的大门时,门口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吴家嫡系的天才,灵阶三级的少年,在这一带的名气不小。伙计殷勤地把他引到了二楼雅间,奉上茶水点心,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雅间里等着的不是万兽阁的掌柜,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袍子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左耳延伸到喉结位置。
“吴少爷。”灰袍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你在传讯符里说,需要一种能让灵兽无视精神扰的药剂。”
“不只是无视。”吴飞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需要让灵兽进入狂暴状态,完全丧失理智,任何亲和类、安抚类的技能都对它无效。你能搞到吗?”
灰袍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袍子内侧摸出一个小瓶。瓶子是深棕色的,拇指大小,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有小半瓶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稀释过的血。
“狂血散。”灰袍人把瓶子放在桌上,“四品违禁药剂。服用后,灵兽会在十息之内进入狂暴状态,体型膨胀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百,力量、速度和魂力输出翻倍,痛觉感知降低九成。同时完全丧失理智,不认主,不认敌,见什么撕什么。持续一炷香的时间,药效过后灵兽会陷入至少三天的深度虚弱,有一定概率损伤本源。”
“我要了。”
“价格。”
灰袍人报了一个数字。吴飞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张晶卡推过去。灰袍人接过晶卡验了一下,点了点头,将小瓶推到吴飞面前。
“提醒你一句。”灰袍人站起身,兜帽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东西用在选拔赛上,如果被查出来,取消资格是最轻的。”
“查不出来的。”吴飞把小瓶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药效持续一炷香,对吧?”
“一炷香。”
“足够了。”
吴飞推门而出。灰袍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晶卡,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笑。
选拔赛倒计时第三天。
吴浩的丹田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像一层薄膜被捅破了,又像一道闸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原本安静流淌的魂力忽然加速,在经脉中奔涌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丹田正中央,那团黑雾的旁边,凝聚出了一小团淡蓝色的液态魂力。
凡阶三级。
从凡阶一级到三级,他用了不到四天。
吴浩睁开眼,眉心处的混沌灵瞳自行运转。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之前他只能看到能量的流动方向和分布,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每一种能量的属性、密度、温度,甚至它们的振动频率。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墨影,九条尾影的每一条都清晰地标注出了能量数值,单位是某种他从未见过但莫名能读懂的上古计量方式。最末端那条尾影的能量值是“七”,其余八条都是“零”。
他还看到墨影体内有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结构,形状像九枚嵌套在一起的环,每一枚环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绝大多数是暗的,只有最外圈那枚环上的几个符文亮着微弱的光。
那是墨影的能力封印。
九枚环,代表着九重被封印的力量。现在亮着的,只有第一重封印上的一小部分符文。
“亲和”——这是墨影目前唯一能够主动使用的能力。通过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配合尾影释放的能量波纹,扰目标的意识,使其产生强烈的亲近感和服从欲望。对凡阶灵兽效果显著,对灵阶以上灵兽效果递减,对完全丧失理智的目标无效。
吴浩将灵瞳转向自己体内。他看到了那团黑雾。这一次,破妄之眼穿透了黑雾的表层,让他看到了更深处的结构。黑雾的核心是一团极其致密的黑色晶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颗被摔碎后又强行捏合在一起的珠子。那些裂纹里有暗金色的光芒渗出来,每一次渗出的金芒都会被黑雾重新吞回去,然后黑雾就会膨胀一分。
这不是天生的。
是某种封印被破坏之后形成的残留物。
吴浩还想继续往深处看,黑雾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一股排斥力将他的灵瞳视野弹了出来。他眉心一痛,灵瞳自动关闭,视野恢复了正常。
墨影蹲在他膝盖上,正仰头看着他。那双星辰般的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按在吴浩丹田位置的黑雾方位,然后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喵。”
只有一个音节。
但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很复杂。里面有警惕,有忌惮,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好像在说,这东西它见过,或者说,它知道这是什么。
吴浩想追问,但墨影已经收回了爪子,重新蜷成一个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拒绝继续交流。
选拔赛当天。
吴家演武场比半个月前的魂力测试时更加热闹。家族选拔赛每年一次,是年轻一辈争取修炼资源和家族地位最重要的途径。演武场四周搭起了三层看台,正中间的主看台上坐着七位长老,二长老吴烈阳居中,左右依次排列。看台下方是参赛子弟的候场区,三十几个年轻人按修为高低分列两侧,吴飞站在最前面,身边围着一群嫡系子弟,正在低声交谈。
吴浩走进候场区的时候,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然后移开,伴随着几声压低了音的嗤笑。
“还真敢来。”
“凡阶一级打选拔赛,吴家建族以来头一回吧?”
“听说他和二长老打了赌,进不了前三就滚出吴家。”
“那他今天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吴浩没有理会。他找了一个角落站定,墨影从他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转动着,扫描着周围的声源。它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体温正常,能量值从“七”涨到了“九”,九条尾影中最末端那条的银芒也稳定了下来。
但还不够。
正品月华露也只够维持它的基础消耗,想要真正恢复,需要品级更高的资源。
“第一场,吴浩对吴岩。”
执事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吴浩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站在候场区另一端的吴岩。吴岩也在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怀里抱着那只铁甲犬,左前腿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鳞甲重新长好,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但吴浩注意到,吴岩的右手一直按在灵兽袋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不是铁甲犬的灵兽袋。
他带了别的灵兽。
“上台。”执事催促道。
吴浩走上了擂台。演武场的擂台是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平台,高出地面约一尺,四角立着四刻满防护符文的石柱。他站定之后,吴岩也走了上来,两人隔着两丈的距离相对而立。
吴岩的手从灵兽袋上移开,袋口炸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踏出一头灵兽。
不是铁甲犬。
是一头体型比铁甲犬大了整整一圈的灰色巨狼。肩高接近吴浩的口,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鬃毛,四只爪子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踩过血水之后留下的痕迹。它的眼睛是猩红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不断有黏稠的涎水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涎水有腐蚀性。
最让吴浩警觉的是,这头巨狼的眼底没有焦距。
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彻底的、完全的疯狂。
它不像一头活着的灵兽,更像一具被灌满了暴虐的躯壳。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吴烈阳的目光落在那头巨狼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吴岩!”执事厉声喝道,“你带的这是什么灵兽?”
“回执事,这是我新契约的灰脊狼,凡阶高级。”吴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撒谎,“契约时间尚短,它还不太听话,但绝对在选拔赛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规则只说必须是自身契约的灵兽,没说必须是契约多久的吧?”
执事看向主看台。吴烈阳沉默了两秒,缓缓坐了回去。其他几位长老对视一眼,也相继落座。
规则确实没有禁止。
吴岩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擂台边缘的吴飞,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吴浩的混沌灵瞳捕捉到了。在灵瞳视野中,吴飞身上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能量波动,和灰脊狼体内翻涌的那股狂暴能量完全同源。
狂血散。
灵瞳自动解析出了那头灰脊狼的能量状态。暗红色的狂暴能量正从它的丹田向全身扩散,心跳速度是正常状态的三倍,瞳孔反应完全丧失,脑部区域被一片血色的能量雾笼罩——那是理智被彻底压制的标志。它的体型在持续膨胀,从登台到现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肩高又往上蹿了至少两寸。皮毛下的肌肉不正常地贲张着,把皮肤撑出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这不是战斗状态。这是用药物强行激发生命潜能,把一头凡阶高级的灵兽硬生生拔到了接近灵阶的水准,代价是药效过后极大概率本源受损,甚至当场暴毙。
吴岩本不在乎这头灰脊狼的死活。
他要的只是这一场胜利。或者说,他要的是吴浩被撕碎在擂台上。
“开始。”执事挥下了手。
灰脊狼应声而动。
它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灰黑色的残影。三丈的距离在它爪下不到一个呼吸就被抹平,血盆大口张开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上下颚几乎拉成一条直线,露出两排被药力催得发黄的利齿,直取吴浩的咽喉。
墨影从吴浩衣襟里跃了出来。
它落在擂台地面上,四只白爪子稳稳踩住青石,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九条尾影同时浮现,最末端那条爆发出耀眼的银芒。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清亮的——
“喵呜!”
银色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撞上灰脊狼的血色能量场,发出只有灵瞳能看见的剧烈激荡。
然后波纹穿了过去。
灰脊狼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
墨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亲和,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