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走下擂台的时候,墨影的体温刚刚稳定下来。回春丹的药力化作一层淡绿色的薄膜,裹住了它体内那条还在缓慢下坠的能量线,像一只手托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羽毛。掉还在掉,但慢了很多。
他走出演武场侧门,打算从后面的小路回房。怀里的小黑猫蜷成一团,呼吸又浅又急,四只白爪子的尖端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像被烫过一样。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很弱,弱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但还在。像一极细的蚕丝,飘在风里,随时会断,却没有断。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子很静,演武场里的喧嚣被高墙挡住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吴浩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吴飞。
他的右手还带着那道被月影灼出的痕迹,拳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浅红色,边缘微微起皱,像被火舔过但没有烧透。两个执事弟子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不是押送,是跟随。
禁闭三。吴浩在心里把二长老的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明白了——从演武场到禁闭室的路线不经过这条巷子。吴飞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吴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压缩过的魂力,打在耳膜上隐隐生疼。他没有等吴浩回答,“你赢不了。今天赢不了,明天也赢不了。选拔赛还有两轮,你的那只猫还能发动几次那种能力?两次?一次?还是说,它现在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吴浩的右手下意识地拢紧了怀里的墨影。
他说得对。
墨影的能量值在灵瞳视野中显示为“五”,而且那个数字还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掉。回春丹只是稳住了下滑的速度,没有扭转下滑的趋势。最末端那条尾影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轮廓,倒数第二条尾影在发动月影之后彻底熄灭了,连灰色的轮廓都不剩。
亲和需要消耗能量。月影消耗得更多。墨影现在就像一个底部漏了洞的水缸,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都会从那道裂缝里流走。而那道裂缝,是它燃烧本源发动月影时撕开的。
“我查过你那只猫。”吴飞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禁地边缘出现,浑身漆黑,四蹄踏雪,瞳孔含星。我在万兽阁的图谱里翻了一整夜,没有找到任何一种现存的灵兽能对上这个特征。不是凡阶,不是灵阶,甚至不是玄阶。它要么是某种已经灭绝的上古遗种,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是从禁地深处跑出来的东西。”
吴浩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吴飞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吴飞的衣领内侧看到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很小,大约只有米粒大小,颜色和衣料的深色几乎融为一体。但他的混沌灵瞳捕捉到了——那是一滴涸的药液。能量属性和他今天在灰脊狼体内看到的狂血散完全一致。
“让开。”吴浩说。
吴飞没有让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五尺。灵阶三级的魂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金色的光芒在拳面上凝聚,这一次比在擂台上更加凝实,密度更高。他是认真的。
“你让那只猫对我动手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会有现在。”吴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管它是什么上古遗种还是禁地怪物,今天它动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魂力在拳面上凝聚成了一道金色的锥形尖刺。
吴浩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往后撤了一步,把墨影护在口,用整个身体挡住吴飞的攻击路线。与此同时,他的混沌灵瞳自动运转到了极致,吴飞体内的魂力流转线路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金色的魂力从丹田出发,走手三阳经,在右拳拳面汇聚,形成的能量密度已经达到了致命级别。
凡阶三级对灵阶三级。一个大阶的差距。没有胜算。
然后他怀里的墨影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睁开的。琥珀色的瞳孔中,幽蓝色的月影没有浮现,浮现的是一片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色。那是一种比黑夜更深的黑,比墨更浓的黑,比深渊更古老的黑。九条尾影同时从它身后浮现出来——不是一条,不是两条,是全部九条。
九条尾影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了黑色的光。
不是亮,是暗。是一种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暗,像九个微型的黑洞同时苏醒。墨影周身炸开了一圈黑色的灵气冲击波,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层纯粹的黑色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吴浩感觉到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推开了半尺,刚好让出墨影和吴飞之间的直线距离。然后那道黑色冲击波撞上了吴飞。
吴飞右拳上的金色魂力在接触到黑色冲击波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是消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水里,连蒸汽都没有冒出来,就直接从世界上被抹去了。黑色冲击波穿过他的魂力,穿过他的拳面,穿过他的手臂,撞在他的口上。
吴飞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撞在巷子的高墙上,墙面的青砖“咔咔咔”裂开了七八道缝隙,碎砖粉末簌簌往下掉。他沿着墙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捂在口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角渗出一丝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混着一点极淡的金色——那是魂力本源受损的迹象。
他从墙上滑下来之后,高墙上的裂纹还在继续延伸,一直裂到墙头,把一丛青苔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两个执事弟子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们跟着吴飞从演武场出来,默认的任务是“护送”而不是“押送”,所以吴飞拐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他们没有拦。现在他们后悔了。
墨影闭上了眼睛。九条尾影同时消散,像九缕被风吹散的烟。它的身体在吴浩掌心里软了下去,体温骤降,从滚烫变成了冰凉,像一块从火炉里夹出来又被扔进雪水里的铁。吴浩用混沌灵瞳扫过去——能量值从“五”掉到了“二”。那条代表生命力的银色光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被拉到极限的蚕丝,正在发出细微的、只有灵瞳能看见的颤动。
契约之线另一端一片寂静。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信号。
但那条线没有断。
吴浩把墨影贴在口,用体温焐着它。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抬起头看向巷口——吴飞正从地上站起来,右手还捂在口上,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在慢慢洇开。
“你身上的狂血散,是从万兽阁买的。”吴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灰脊狼体内的药液残留浓度是百分之四十三,你衣领上这滴涸的药液浓度是百分之六十七。同源,同批次。”
吴飞捂在口上的手僵住了。
“违禁药剂,四品狂血散。服用后灵兽进入狂暴状态,丧失理智,攻击视野内移动最快的目标。药效持续一炷香,药效过后灵兽有三成概率当场暴毙,五成概率本源受损终身无法进阶。”吴浩把灵瞳解析出的数据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万兽阁售卖违禁药剂需要登记购买者的魂力印记。你留在那瓶狂血散上的印记,和你现在身上残留的魂力波动,我可以当着长老会的面一条一条对。”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头那丛被撕开的青苔在风中摇晃的声音。
两个执事弟子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你在放——”吴飞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巷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二长老吴烈阳。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的目光从吴飞身上移到吴浩身上,又从吴浩身上移到吴飞身上,最后落在巷子高墙上那片还在往下掉碎砖的裂纹上。灵阶九级的魂力无声无息地铺开,把整条巷子笼罩在其中,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像被注入了看不见的水银。
“执事。”吴烈阳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把吴飞带到刑罚堂。通知万兽阁分号,调取过去一个月内所有四品以上药剂的销售记录和魂力印记存档。”
“二长老!”吴飞的声音拔高了,拔到一半就被吴烈阳的目光压了回去。
“你最好祈祷万兽阁的存档和你的魂力印记对不上。”吴烈阳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抵在咽喉上的刀,“如果对上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吴飞被两个执事弟子架出了巷子。这一次是真的架出去了,手臂被反扣在背后,脚尖拖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细长的拖痕。他经过吴浩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吴浩,瞳孔深处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被猎物反咬住咽喉的难以置信。
吴浩没有看他。
墨影的体温还在下降。
刑讯堂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吴家建族百余年,从来没有在一个晚上同时点亮过刑讯堂所有的灯。三十六盏长明烛沿着四壁排开,把整座大堂照得纤毫毕现。正堂上首坐着大长老吴镇岳——闭关三年未出的家主,今夜破关而出。左右两侧依次排列着七位长老,二长老吴烈阳居左首位,三长老、五长老分列其后。大堂正中央跪着吴飞,两侧站着万兽阁分号的掌柜和一个灰袍人,灰袍人的兜帽已经被摘掉了,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吴浩站在大堂左侧,墨影蜷在他掌心里,被一块从刑讯堂偏房找来的绒布裹着。它的体温在半个时辰前停止了下降,停在了一个极低的、几乎测不到的水平线上。能量值维持在“二”,那条银色的光线细得像蛛丝,但不颤了。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没有恢复平静,只是风暂时停了。
“万兽阁销售存档。”吴烈阳将一枚玉简推到大长老面前,“过去一个月内,四品以上药剂共售出十一笔。其中狂血散售出一笔,购买者魂力印记已提取。”
他又推过去第二枚玉简。
“吴飞的魂力印记提取样本。两厢比对,吻合度九成七。”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九成七,在魂力印记比对中意味着同一人。魂力印记是一个修炼者最本的身份标识,比指纹更精确,比血脉更难以伪造。每个人的魂力波动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吴镇岳拿起两枚玉简,分别贴在左右手的手心里。片刻之后,他把玉简放下,闭上了眼睛。大长老今年七十余岁,执掌吴家四十年,亲手把吴家从一个地方小族带到了青岚洲东部有头有脸的地位。此刻他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吴飞。”他睁开眼,声音苍老而平稳,“你可知罪?”
吴飞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右手还包着绷带,口的伤势被临时处理过,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他没有看大长老,而是直直地看着吴浩——准确地说,是看着吴浩掌心里那只被绒布裹着的小黑猫。
“我输了。”他说,“但我不认罪。”
“狂血散是我买的,也是我让吴岩用在灰脊狼身上的。但我不认为这是罪。”他的声音在刑讯堂里回荡,“家族选拔赛的规则,从来都只约束那些没有背景的人。嫡系子弟用三品丹药堆修为不算违规,用四品法器碾压对手不算违规,用长老亲自加持的符箓不算违规——我用一瓶狂血散让灰脊狼提升了一个小阶的战力,凭什么就是罪?”
“因为它会让灵兽暴毙。”三长老沉声道。
“灰脊狼死了吗?”吴飞反问。
灰脊狼确实没有死。药效被墨影的亲和净化之后,它除了陷入深度虚弱之外,本源并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此刻那头灰脊狼正趴在万兽阁的灵兽笼里,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盆加了回春散的温水,睡得比它在吴岩的灵兽袋里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三长老沉默了。
“不是因为灰脊狼。”吴浩的声音从大堂左侧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吴浩把裹着墨影的绒布拢了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没有看吴飞,也没有看长老们,而是看着大长老吴镇岳。眉心处的灰色微光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在烛火通明的大堂里也不会被淹没的孤灯。
“狂血散会锁定视野中移动最快的目标作为攻击对象。这是它的核心药性,也是它被列为违禁药剂的原因——使用者无法控制被狂暴化的灵兽,它会无差别攻击场上所有移动的物体。”吴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灵瞳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吴岩放出灰脊狼的时候,灰脊狼的攻击目标不是墨影,是擂台上所有移动的物体。它之所以没有攻击吴岩,是因为吴岩在放出它的瞬间就退到了擂台边缘的防护光罩外面。它之所以没有攻击看台上的观众,是因为防护光罩挡住了它的感知范围。”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防护光罩破了呢?”
刑讯堂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凡阶高级的灰脊狼在狂血散加持下,战力接近灵阶。灵阶级别的攻击如果持续冲击防护光罩的一个点,光罩会在三十息内出现局部破裂。而擂台四角的防护光罩是联动的,一个角破裂,整个光罩的防护强度会下降四成。”吴浩把灵瞳在擂台上解析出的数据一条一条报出来,“四成防护强度的光罩,挡不住一头接近灵阶级别的狂暴灵兽。灰脊狼会在冲出擂台之后攻击视野中第一个移动的目标——而当时看台第一排坐着的,是吴家所有十岁以下的嫡系幼童。”
吴镇岳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买狂血散的时候,万兽阁的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这瓶药剂的狂暴锁定范围是多少?”吴浩看着吴飞,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三十丈。擂台到看台第一排的距离是七丈。你不在乎灰脊狼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吴岩会不会被反噬。你只在乎能不能让一头狂暴的灵兽在擂台上把我撕碎。至于撕碎我之后它会做什么——”
他把目光从吴飞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的长老。
“你本没想过。”
吴飞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净净。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思,而是因为他看到大长老吴镇岳放下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震怒。他执掌吴家四十年,见过天才,见过庸才,见过狂徒,见过蠢货。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嫡系子弟,为了对付同族,不惜把全族幼童的性命绑在自己的赌局上。
“来人。”吴镇岳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远处的闷雷,“剥去吴飞嫡系身份,废除灵阶修为,逐出吴家,永不得归。”
吴飞的身体晃了一下。废除修为,不是废到凡阶,是彻底废除。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从灵阶三级变成一个连魂力都无法感知的普通人。对于曾经站在云端的他来说,这比了他更残忍。
四个执事弟子上前,两人按住他的肩膀,两人按住他的腿。吴飞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在被拖出刑讯堂的那一刻,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吴浩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甚至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极其苍白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颜色之后的空洞。
像一个人终于意识到,他输掉的不止是一场比赛。
吴飞被拖出去之后,刑讯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大长老吴镇岳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吴浩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里被绒布裹着的小黑猫。墨影蜷在绒布中间,黑色的皮毛和深灰色的绒布几乎融为一体,只露出四只白色的爪尖和一小截尾巴尖。它的眼睛闭着,呼吸极轻极浅,肚皮上那层细软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吴镇岳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向吴浩弯下了腰。
不是点头,不是拱手,是弯腰。大长老的腰弯下去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每一位长老的瞳孔同时收缩。在吴家,在青岚洲东部任何一个修炼世家,家主向一个旁系子弟弯腰,意味着同一件事——认错。
“吴家欠你的。”吴镇岳直起身,声音沙哑,“八年。从你六岁第一次测出魂力异常开始,吴家欠了你八年。没有人查过你为什么魂力倒退,没有人想过你体内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一个废柴,没有人在意那个废柴六岁的时候曾经被测出过凡阶五级的潜质。”
吴浩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岁。凡阶五级。那是他第一次站上测魂台的结果,也是他被全族瞩目过的唯一一个瞬间。然后黑雾出现了,吞掉了他所有的光芒。
“从今起,你吴浩在吴家的地位等同于嫡系子弟。修炼资源按嫡系标准发放,每月十枚聚气丹,三瓶培元液,灵兽饲料按你的灵兽实际需求供给。”吴镇岳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吴浩面前,“这是藏书阁三层的通行令。三层存放的是玄阶功法和灵兽培养典籍,原本只对长老和嫡系核心子弟开放。”
吴浩接过令牌。令牌是玄铁铸的,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刻着吴家的族徽——一头展翅的飞禽和一棵古树的图案交叠在一起。他握着令牌,感觉到墨影的爪子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它的爪垫轻轻按在令牌上,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还有。”吴镇岳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和一个细长的玉匣,“这是我个人给你的。”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条鱼。每条大约两指长,通体呈半透明的淡银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荧光,像被月光浸透过。灵能鱼,三品灵兽饲料,每一条蕴含的灵力大约相当于半瓶正品月华露。在青岚洲的坊市里,这样一条鱼能换十枚聚气丹。
玉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株草。一株被月光浸透的兰草,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半透明的银白色,叶片边缘缀着细密的露珠状光点,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中级月华草,和吴浩在灵瞳视野中看到的那株虚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凝实,叶片上的光点更加密集。
“中级月华草,四品灵植。”吴镇岳把玉匣合上,一并交到吴浩手里,“族中珍藏了十二年,原本是给长老冲关备用的。现在——”
他看了一眼吴浩掌心里蜷着的小黑猫。
“它更需要。”
吴浩接过锦盒和玉匣。月华草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墨影的鼻子动了动。然后那只小黑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循着月华草的气息,把脑袋拱进了玉匣的缝隙里。它没有醒,但嘴角的弧度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契约之线另一端,那条沉寂了很久的丝线轻轻震了一下。
吴浩把月华草从玉匣里取出来,放在墨影嘴边。墨影在睡梦中张开嘴,两颗小牙咬住了月华草的叶片边缘,然后就不动了。不是吃,是含着。像婴儿含着嘴一样,含着月华草的叶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心满意足的呼噜。
灵瞳视野中,月华草的能量开始沿着叶片的脉络缓慢地向墨影嘴里渗透。银色的光点从叶片上剥离,一粒一粒地飘进墨影体内,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近乎涸的能量网络。能量值从“二”跳到了“三”,然后停了一下,又跳到“四”。每跳动一下,最末端那条尾影的银芒就亮一分。
吴浩把混沌灵瞳转向自己体内。
月华草的气息似乎也触动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眉心处的灰色竖瞳在吸收了月华草逸散出的能量之后,开始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原本只是一团混沌灰色光芒的竖瞳深处,浮现出了一道道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以瞳孔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分叉,再分叉,像一棵树在生长。
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树扎在瞳孔深处,树冠向他的整个识海扩散。每一枝杈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光点,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银白,有的淡金,有的幽蓝,有的暗红。绝大多数光点都是暗淡的,只有最底层几枝杈上的光点亮着微弱的光。
进化树。
这个概念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吴浩的脑海中。混沌灵瞳的第二重能力——“进化树查阅”。每一只契约灵兽的进化路径都被记录在这棵树上,从当前形态到所有可能的进化分支,需要的材料、条件、步骤,全部以枝杈和光点的形式呈现出来。光点代表尚未满足的条件,亮起的光点代表已经具备的条件。
吴浩将意识集中到代表墨影的那枝杈上。
枝杈是纯黑色的,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枝杈的颜色都不同。黑色的枝上分出九个分支,对应墨影的九条尾影。第一个分支的末端亮着一枚银白色的光点——“亲和”,已觉醒。第二个分支的末端亮着一枚幽蓝色的光点——“月影”,部分觉醒,能量不足。第三个到第九个分支末端的光点全部暗淡着,颜色和形状都无法辨认,像被一层浓雾笼罩。
但在九个分支交汇的主顶端,有一枚光点是亮的。
不是完全亮,是半亮的,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灯,火苗还在风中摇曳。光点的颜色是一种吴浩从未见过的青金色,介于天空和深海之间。他将意识靠近那枚光点,一行信息浮现出来——
“首阶段进化:九尾灵猫·幼生期圆满。进化需求:月光石(青岚秘境产出),三品以上,不低于七成。辅助需求:月华草(已具备),灵能鱼(已具备),契约者魂力达到灵阶(未满足)。”
月光石。青岚秘境。
吴浩把这两个词刻进脑海里。然后他注意到最后一项条件——契约者魂力达到灵阶。他现在是凡阶三级,距离灵阶还有七个小阶。在吴家,从凡阶三级到灵阶,资质普通的人需要三到五年,资质优秀的人需要一到两年。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但他知道墨影等不了那么久。首阶段进化的需求中,“契约者魂力达到灵阶”排在最后一项,说明这是进化流程中的最后一步——前面几项条件满足之后,他的修为必须跟上来,否则进化无法完成。
而月光石在青岚秘境。青岚秘境,是青岚学院的专属试炼场。
吴浩低头看向怀里的墨影。小黑猫含着月华草的叶片,四只白爪子蜷在前,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昏天黑地。月华草的能量还在持续渗入它体内,能量值已经升到了“五”,尾影的银芒恢复到了发动月影之前的亮度。
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它只知道嘴边的草很香,掌心的温度很暖,契约那头的那个少年心跳很稳。
吴浩把令牌、锦盒和玉匣收好,向大长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刑讯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长老。青岚秘境,吴家有进入的名额吗?”
吴镇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青岚秘境是青岚学院的专属试炼场,每三年开启一次,每次只对在读学员开放。外人想进入,只有一条路——”
“考进青岚学院。”吴浩替他把话说完。
吴镇岳点了点头。
吴浩走出了刑讯堂。夜色正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把墨影托到眼前,看着它含着月华草叶片、在睡梦中踩的样子。四只白爪子一左一右地交替踩着空气,踩得很慢,很轻,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月光石。”他低声说,“青岚学院。灵阶。”
墨影的耳朵动了动。
它没有醒,但踩的频率快了一点点。
刑讯堂内,烛火还亮着。大长老吴镇岳站在门口,目送吴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三长老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
“大长老,那孩子的灵瞳——”
“不是凡品。”吴镇岳的声音很低,“能看穿狂血散的药性,能解析灰脊狼的攻击轨迹,能发现吴飞衣领上涸的药液残留。这不是凡阶瞳术能做到的事。整个青岚洲,我从未见过这种瞳术。”
“那是什么?”
吴镇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吴浩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刑讯堂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在刑讯堂对面的藏书阁三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青袍,中年,面容清瘦,鬓角有几缕白发。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吴家层层叠叠的院落,落在那个少年托着小黑猫渐渐走远的背影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少年掌心里那只小黑猫身上。
青袍中年人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净化暗魂毒素。”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被夜风一吹就散,“这世上的猫有很多种。但能净化暗魂毒素的猫——”
他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学者面对珍稀标本时的专注。
“只有一种。”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玉牌的材质和吴浩从墨影嘴里得到的那枚青岚学院招生信物一模一样,只是正面多刻了一行字——
“青岚学院·副院长·陆衍”。
陆衍将玉牌收回袖中,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一人一猫的背影上。选拔赛还有两轮,他不着急。青岚学院三年招生一次,距离下一次招生还有不到两个月。而那个少年的修为是凡阶三级。
他很好奇。
一只能净化暗魂毒素的猫,为什么会选择契约一个凡阶三级的少年。
他更好奇的是,那个少年眉心里一闪而过的灰色光芒——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