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学院的院墙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吴浩正在车厢里给墨影喂第四条灵能鱼。
院墙不是砖石砌的,是一道从山脊上倾泻下来的瀑布。水从百丈高的崖顶跌落,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分割成数千道细流,每一道细流都沿着固定的轨迹流淌,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流动的水幕。水幕上隐约浮现着古树的徽记——和吴浩玉牌上刻的那棵古树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树冠遮天蔽,系扎入山体深处,每一片叶子都是由水流构成的,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墨影叼着半截鱼,从车窗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那道瀑布院墙,瞳孔微微放大。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一个情绪——不是震撼,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故地重游般的恍惚。吴浩低头看了它一眼。墨影把鱼吞下去,舔了舔爪子,表情恢复了“本大爷什么没见过”的淡定。但那条银色尾影在它身后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到吴浩差点以为是错觉。
瀑布在他们靠近时自动分开了一道门。不是从中间裂开,是水流像帘子一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下往上撩起,露出后面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侧种满了吴浩叫不出名字的树,树是银灰色的,叶子是半透明的淡青色,风穿过叶片时会发出类似编钟被轻敲的声响,音高各不相同,整条路就是一件被风吹奏的乐器。
沈青玹扛着短枪走在最前面,左顾右盼,嘴里啧啧有声。叶霜跟在他身后,长刀背在背上,目不斜视。苏小七走在最后,手指间转着一枚飞刀,目光扫过两侧树林里偶尔出现的灵兽身影——一头三色鹿在溪边饮水,几只羽翼上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鸟从树冠间掠过,远处草坪上趴着一头正在晒太阳的岩甲巨龟,龟壳上的苔藓长得郁郁葱葱。
新生报到处设在瀑布内侧的一座石殿里。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教习,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用的名册。她看了看吴浩递过去的特招玉牌,眼镜片后面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翻了翻名册,在一个空白页上写下了吴浩的名字。
“特招生,御兽系,一年级。”她把玉牌递回来,又看了一眼蹲在吴浩肩膀上的墨影,“你的契约灵兽?”
墨影蹲在吴浩左肩上,尾巴绕过来搭在吴浩后颈,四只白爪子并拢,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威风的姿势。它刚吃完鱼,嘴边还沾着一点银色的碎屑,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瞳孔因为光线变化而放到最大,整只猫看上去比实际尺寸还要小一圈。
女教习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她伸手捏了一下墨影的爪垫。
墨影愣住了。爪垫被捏了。被一个陌生人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过的那只白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女教习,尾巴炸开了一圈,嘴里发出一声带着强烈谴责意味的“喵”。女教习面不改色地在名册上又写了一行字——“灵兽:黑猫,名墨影,品种待鉴定,可爱程度甲等”。
吴浩把墨影从肩膀上摘下来揣进怀里,赶在它发动月影之前快步走出了石殿。墨影从他衣襟里探出半张脸,耳朵压平,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石殿方向,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翻译过来大概是——她捏本大爷的爪垫,她怎么敢捏本大爷的爪垫,本大爷的爪垫是随便捏的吗。
吴浩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头顶。呜咽声逐渐变成呼噜。
宿舍区在学院西侧,依山而建,从山脚到半山腰层层叠叠地分布着几十座大小不一的院落。吴浩按照玉牌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住处——山脚最边缘的一间小院,院墙上的藤蔓长得比别处都茂盛,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甲辰舍”。
推开门,院子里有三个人。
一个瘦高的少年蹲在墙角,面前趴着一只磨盘大的蜗牛。蜗牛壳是深紫色的,上面天然生长着星图般的银色纹路,两触角伸得老长,触角顶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少年正用一细草茎小心翼翼地给蜗牛清理壳缝里的泥土,表情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上古法器。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坐在石桌旁,怀里抱着一只鸡。鸡是芦花色的,羽毛蓬松,正在下蛋。胖子双手捧着接在鸡屁股下面,一脸紧张。蛋落下来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长舒一口气,然后把还温热的蛋小心翼翼装进腰间一个铺着棉絮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装了三枚蛋。
第三个人是个女生,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书。她脚边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刺猬,刺猬背上扎着几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果,正用前爪捧着一颗小浆果慢条斯理地啃。女生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推门而入的吴浩身上,然后落在他怀里探出脑袋的墨影身上。
“猫。”她说。
墨影从吴浩怀里跳下来,四爪落地,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三只灵兽。磨盘大的深紫色蜗牛,正在下蛋的芦花鸡,背上扎着野果的灰刺猬。它的尾巴缓缓竖了起来,不是炸毛,是一种吴浩从未在它身上见过的姿态——尾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弯曲,像一面旗杆上挑着的小旗。
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一个情绪。不是嫌弃,不是好奇,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吴浩解读了好几息才勉强破译出来的东西。翻译过来大概是——本大爷就知道,本大爷的室友,果然都是这种货色。
“吴浩,御兽系一年级,特招生。”吴浩自报家门。
瘦高少年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苏远,也是御兽系。这是我的灵兽,星图蜗牛,叫慢慢。它能预测天气。”
星图蜗牛的触角正好闪烁了一下,银色纹路上亮起一个吴浩不认识的图案。苏远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天:“明天有雨。”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胖少年把新下的蛋装好,腾出手来朝吴浩挥了挥:“我叫钱多,御兽系。这是我的灵兽,产芦花鸡,叫下下。它每天下三枚蛋,每枚蛋蕴含的灵力相当于一枚聚气丹。就是下蛋的时候必须有人接着,不然它会紧张,一紧张就不下了。”
墨影看了芦花鸡一眼。芦花鸡也看了墨影一眼。墨影的尾巴尖弯了弯。芦花鸡往钱多怀里缩了缩。灵兽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那一眼之后,芦花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下蛋都会主动把蛋滚到墨影面前,像上贡。
看书的女生合上书,露出封面上的书名——《上古异兽图录·残卷》。她的目光在墨影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吴浩,最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上,停了两息。
“宁晚秋是你什么人?”
吴浩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母亲。”
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书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吴浩看。书页上是一幅手绘的图,画着一头通体碧蓝的麒麟,四蹄踏水,额生独角,周身环绕着淡青色的水雾。图下方写着一行字——“碧水麒麟,玄阶中级,水属性。御兽者:宁晚秋。状态:失载。”
“我叫陆知微。”女生把书合上,“陆衍是我父亲。我爹让我多留意你。”
吴浩还没来得及回应,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推。院门被从外面推开,涌进来一群穿着高年级院服的学姐。为首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女,袖口上绣着御兽系三年级的标识,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灵狐的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听说这届特招生带了只猫?”红衣学姐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墨影身上。然后她不动了。
墨影蹲在院子正中间的石桌上,四只白爪子并拢,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午后的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它黑色的皮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四只白爪子被光照得几乎半透明,像四小块落在墨锭上的羊脂玉。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因为光线强烈而缩成两道细缝,配上那张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整只猫看上去像在对着整个世界微笑。
“好小。”红衣学姐说。
“好白。”她身后一个学姐说。指的是爪子。
“好圆。”第三个学姐说。指的是眼睛。
墨影的尾巴尖动了动。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从“被捏了爪垫的愤怒”迅速切换为“被夸了的小得意”,然后切换为“本大爷本来就很可爱这还用你们说”,最后稳定在一种“既然你们这么有眼光那本大爷就勉为其难让你们多看看”的微妙状态。它把下巴微微扬起,阳光落进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折射出一层极淡的星辉。
红衣学姐把灵狐往旁边的师妹怀里一塞,三步走到石桌前,蹲下来和墨影平视。一人一猫对视了三息。
“我能摸一下吗?”她问吴浩,眼睛没有离开墨影。
“它不喜欢被——”吴浩的话没说完。
墨影站起来,走到石桌边缘,伸出右前爪,主动搭在了红衣学姐伸出的手指上。白色的爪垫按在她的指尖上,软的,暖的,像一小块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红衣学姐的呼吸停了。墨影保持着爪垫搭在她指尖上的姿势,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咪”。
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翻译过来是——搞定一个。吴浩按住了自己的太阳。
一炷香之后,墨影蹲在红衣学姐的膝盖上,被六个高年级御兽系女生围在中间。它的两只前爪交替踩着红衣学姐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尾巴垂下去一晃一晃的。灵狐被冷落在旁边的椅子上,尾巴耷拉着,眼神里写满了“我妈不爱我了”的委屈。芦花鸡默默地把今天下的第三枚蛋滚到了墨影刚才蹲过的石桌角落,像是在提前占位。星图蜗牛的触角疯狂闪烁,苏远低头看了看,念出一串吴浩听不懂的星图术语,大概是“今运势:宜撸猫”之类的意思。灰刺猬把背上最大的一颗野果摘下来,用前爪推到了墨影的方向。
陆知微靠在柱子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说了四个字:“一猫得道。”
钱多接了下半句:“鸡犬升天。”
芦花鸡和灰刺猬同时挺了挺。星图蜗牛触角闪了一下,表示它也算。
潜力测试安排在入学的第三天。测试场地在御兽系的教学主楼底层,一间用防护法阵层层加固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通体由透明晶石构成,外形像一个倒扣的漏斗,漏斗底部是放置灵兽的平台,顶部连接着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晶显示板。潜力测试仪,青岚学院御兽系最核心的设备之一,可以检测灵兽的血脉等级、能量上限、属性倾向和进化潜力,将结果量化为具体数值显示在水晶板上。
负责测试的是御兽系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姓周,学生们私下叫他周老头。周老头围着墨影转了一圈,又围着它转了第二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递过去。墨影闻了闻,没接。周老头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一块灵能鱼。墨影接过来叼在嘴里,然后把鱼放在了吴浩手心里,示意他收好,测试完了再吃。
周老头笑了一声,把墨影抱上了测试平台。
“放轻松,小东西。这个仪器测过的灵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厉害的也不过是让水晶板亮到第八格。”他指了指悬浮的水晶显示板,板上刻着从一到十的刻度,“玄阶高级灵兽的潜力值大约在六到七之间。你这个小家伙,我估摸着能到五就不错了。”
墨影蹲在测试平台上,四只白爪子并拢,尾巴绕到前面搭好,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雕像。周老头启动了仪器。漏斗形的透明晶石从底部开始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沿着晶石内壁向上攀升,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水晶显示板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
蓝色光芒攀升到漏斗中部的时候,速度忽然变了。不是变慢,是变快。蓝光像被什么东西吸着往上拽,从稳定攀升变成了加速冲刺,晶石内壁的光芒颜色也开始变化——从淡蓝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赤红。
水晶显示板上的刻度跳到了第五格,然后第六格,然后第七格。周老头端茶的手停住了。第七格,对应的是玄阶高级灵兽的潜力上限。青岚学院过去十年测试过的所有灵兽中,能到第七格的不超过二十头。
刻度跳到了第八格。然后第九格。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防护法阵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透明晶石内部的赤红色光芒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整台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口被敲到极限的钟。墨影蹲在平台正中央,九条尾影同时从它身后浮现——不是它主动释放的,是仪器激发出来的。银色的、幽蓝色的、淡金色的、吴浩从未见过的其他颜色,九条尾影在它身后完全展开,像九道从它体内延伸出的星河。
水晶显示板上的刻度跳到了第十格。
然后水晶板炸了。
不是裂,是炸。整块水晶板从内部爆开,碎成无数细小的晶粒,像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天花板向地面飘落。防护法阵的光芒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熄灭,阵纹上冒出一缕缕青烟。测试仪器的透明晶石漏斗发出最后一声低鸣,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缝隙,缝隙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像一道闪电被凝固在了晶石内部。
墨影蹲在一地水晶碎粒中间,四只白爪子还保持着并拢的姿势,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它歪了歪头,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然后低头舔了舔右前爪的爪背,洗了一把脸。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炸掉的不是一台价值连城的测试仪器,而是一个本来就该换新的旧灯泡。
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翻译过来是——那个鱼现在可以吃了吗。
周老头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片。他没有低头去看,目光死死地盯着墨影身后正在缓缓收敛的九条尾影,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九尾……潜力的上限是十格……不对,十格不是上限,十格是仪器的上限……”
大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陆衍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晶碎粒,看了一眼裂开的测试仪器,看了一眼墨影,最后看向吴浩。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吴浩的混沌灵瞳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陆衍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有极淡的青色光芒在闪烁,不是攻击姿态,是封印术的起手式。他在进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封印术。
“周主任。”陆衍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测试的所有数据,列为甲级机密。在场所有人,包括您在内,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测试过程中的任何细节。”
周老头缓缓转过头看着他。老者和副院长对视了大约五息。然后周老头弯下腰,把摔碎的茶盏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面上。
“甲级机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沙哑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浩从未在这位老主任身上听到过的郑重,“需要院长令才能设定的甲级机密。你有院长令吗?”
陆衍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青金色的,正面刻着青岚学院的古树徽记,背面刻着一个吴浩不认识的上古文字。周老头看见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沉默了。
“院长闭关之前留给我三枚空白院长令。”陆衍把令牌收回袖中,“这是第一枚。”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冻结了。在场的所有教习和学员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有从“测试仪炸了”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就被“甲级机密”和“院长令”两个词砸进了更深的震撼里。
陆衍走到吴浩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鱼的墨影。墨影用两只前爪捧着灵能鱼,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陆衍看着它啃了大约五口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吴浩。
“从今天起,别让任何人知道这只猫的真实测试结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吴浩能听见。吴浩的混沌灵瞳在这一刻忽然自行运转到极致,灰色的竖瞳深处,进化树的枝杈疯狂延伸,在陆衍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吴浩从未见过的暗金色枝杈从树上生长出来,枝杈末端凝聚出一枚纯黑色的光点。光点没有亮,但它存在了。
那枚光点上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第九尾:封印解除。条件未明。”
墨影正好把最后一口鱼咽下去,舔了舔爪子,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和陆衍对视了一息。它的九条尾影已经完全收敛回体内,四只白爪子并拢蹲在吴浩掌心里,尾巴绕到前面搭好,姿态端庄乖巧,像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黑猫。
然后它打了一个带着鱼味的小嗝。
声音很轻,但在针落可闻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