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几乎是用撞的方式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顾不上关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怀里的小黑猫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黑色的皮毛衬着灰扑扑的粗布枕套，像一小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墨锭。
烫。
比刚才更烫了。
吴浩翻箱倒柜地拉开床头那个掉了漆的小木柜，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粗布缝制的钱袋。绳子解开，倒出来一小堆铜币和几粒碎银，加起来大概三两银子多一点。这是他攒了整整三年的全部积蓄。旁系子弟每月的例钱本来就少，他又是凡阶一级，到手的份额被克扣得只剩嫡系子弟的三成不到。这些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原本打算攒够了去坊市买一颗最低品级的聚气丹，看看能不能对冲一下体内那团黑雾的吞噬。
聚气丹可以等。
怀里这个小东西等不了。
吴浩攥着钱袋冲出房门。吴家的坊市设在家族驻地西侧，是一条半里长的石板街，两侧开着十几家铺面，从丹药法器到灵植兽粮一应俱全。这个时辰坊市里的人不多，几个相熟的旁系子弟看见吴浩急匆匆跑过来，目光在他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
吴浩也没指望有人问。他径直跑到了街尾那家最不起眼的杂货铺，掌柜的老周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他一巴掌拍在柜面上的动静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月华露有没有？”
老周头扶正了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来人是吴浩之后，脸上的惊吓变成了意外：“月华露？那可是三品灵液，一瓶要二两银子。你小子买那个做什么？你连灵兽都没有——”
“有没有？”吴浩把钱袋整个拍在柜面上。
老周头盯着那堆碎银铜币看了两秒，没再多问，转身从身后的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白瓷，拇指粗细，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月华露”三个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次品，效力约为正品三成”。
“只有这个了。”老周头把瓷瓶推过来，“正品的月华露那是嫡系炼丹房才有的东西，我这小铺子进不到。这瓶虽然是次品，但给凡阶灵兽用足够了。二两银子，不还价。”
吴浩没有犹豫，把银子推过去，抓起瓷瓶转身就跑。
回到房间的时候，小黑猫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它蜷在枕头上，四条腿无力地摊开，肚皮上那层细软的黑色绒毛几乎看不出起伏。吴浩拔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液体香气飘了出来。他用指尖沾了一滴月华露，轻轻抹在小黑猫的嘴唇上。
第一滴落下去的瞬间，什么反应都没有。
吴浩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后第二滴。
小黑猫的鼻子动了动。
第三滴。
它张开嘴，粉色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吴浩差点把整瓶月华露直接倒进它嘴里。但他忍住了，用混沌灵瞳看过去——小黑猫体内的能量网络已经停止了继续崩溃的趋势，像一场蔓延的山火被按住了边界。月华露化作一条极细极淡的银色丝线，沿着它的经脉缓慢地向前蠕动，每经过一处熄灭的光点，那光点就会微微亮一下，像被重新拨燃的炭火。
不够。远远不够。
三成效力的次品月华露，对于一头燃烧了本源的神兽幼崽来说，和一滴水落进裂的田地没什么区别。但至少，那条崩溃的边界停住了。
吴浩把整瓶月华露分成十几次，每隔小半盏茶的时间喂一滴。喂到最后，他的手指被小牙咬出了好几个小口子，和之前被咬破的伤口叠在一起，指尖疼得发麻。小黑猫的体温从滚烫慢慢降到了温热，呼吸也从若有若无变得平稳了一些，蜷缩的四肢渐渐舒展开，重新摆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它没有醒。
但那双小爪子又开始踩了。
一下，两下。踩在吴浩的手心里，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吴浩把小黑猫拢在掌心里，后背靠上床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禁地跑回来到现在，他的腿一直在抖，只是刚才顾不上。现在那股劲儿松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指关节上被铁甲犬鳞片崩裂的伤口也开始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背上的皮肉翻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用左手摸了摸小黑猫的背毛，它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四只白色的小爪子蜷在前，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睡着了。
吴浩把剩下的一口月华露倒在自己指关节的伤口上，疼得龇了龇牙，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晚霞把房间染成一片昏黄。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掌心——空的。心脏猛跳了一拍，然后他感觉到口位置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衣襟内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黑色的毛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小截尾巴。
呼噜声从他口传出来，细小而均匀，像一只迷你风箱。
吴浩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砸门。
“吴浩！长老会传召，立刻到议事厅！”
门外是执事弟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吴浩把小东西从衣襟里捞出来。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顺便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濒危感了。
“走吧。”吴浩把它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执事弟子看见他衣襟里鼓出来的那个小黑团，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吴家的议事厅坐落在家族驻地的中心区域，是一座三开间的青砖大厅。吴浩踏进门的时候，里面的阵仗比他预想的更大。长桌后面坐着七位长老，正中是掌管家族刑罚的二长老吴烈阳，左右两侧分别是三长老、五长老和几位他叫不出名字的族老。吴岩站在一侧，怀里还抱着那只左前腿上缠了绷带的铁甲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憋屈。另一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嫡系子弟，吴飞也在其中，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以及他怀里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黑团。
“吴浩。”二长老吴烈阳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你可知私自在家族范围内契约灵兽，按照族规该如何处置？”
吴浩站直了身体。他注意到二长老说的是“私自契约”而不是“契约”，这两个字的差别意味着他们不承认这个契约的合法性。在吴家，所有灵兽的获取和契约都需要经过长老会的审批和登记，旁系子弟更是需要提前报备，经批准后才能进入契约流程。这套规矩的本意是防止资源浪费——灵兽需要喂养，需要培养，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旁系子弟，拿什么去养一头灵兽？
他没有报备。也没有人能批准一个凡阶一级的废物去契约灵兽。
“我没有在家族范围内契约灵兽。”吴浩说，“契约发生在禁地边缘，按照族规，禁地不属于家族常规管辖范围。”
吴烈阳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在族里低着头走路的旁系少年，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辩解，而是拿族规跟他抠字眼。禁地确实不属于常规管辖范围，因为那里本不需要管辖——敢进去的人基本都死在里面了。
“巧言令色。”三长老冷哼了一声，“禁地边缘也是吴家的地界。你把契约法阵刻在了吴家的土地上，契约了一头出现在吴家禁地的兽宠，这头兽宠就是吴家的财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解除契约，把这头灵兽上交族中，族里可以酌情给你一些补偿；要么长老会强制解除契约，后果你自己承担。”
强制解除契约。吴浩虽然在修炼上一塌糊涂，但他翻过的杂书不少。强制解除契约需要摧毁契约者一方或双方的魂力节点，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丧命。而以他凡阶一级的修为，魂力节点脆弱得像一枯枝，强制解除的瞬间就会被反噬撕成碎片。
他们在他选第一条路。
吴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黑猫。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衣襟边缘，露出半个脑袋，那双星辰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三长老。九条尾影中的一条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它的能量还远远没有恢复到能发动第二次能力的程度。
但它看三长老的眼神，和之前在禁地里看那团黑雾的眼神一模一样。
像在看食物。
“我选第三条路。”吴浩抬起头。
眉心处的灰色微光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亮了起来。混沌灵瞳运转的瞬间，整座议事厅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能量的海洋。七位长老身上的魂力波动清晰地呈现在视野里，每个人的丹田位置都像一盏灯，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是纯正的金色，有的夹杂着暗色的杂质。
吴浩的目光扫过二长老吴烈阳。灵阶九级，魂力浑厚如渊，金色的魂力在经脉中运转流畅，几乎看不到任何滞碍。不愧是把持刑罚大权二十年的老牌强者。他的目光移到三长老身上时，停住了。
“三长老。”吴浩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您每次运转魂力经过左肋第三肋骨位置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一瞬间的刺痛？像针扎一样，一瞬就过去了，所以您一直没当回事。”
三长老端茶的手顿住了。
“那是您十年前突破灵阶七级时留下的暗伤。当时魂力冲关的速度太快，经脉承受不住，在那个位置裂开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您用丹药强行愈合了表面，但里面的裂隙一直没有真正长好。”吴浩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次魂力流经那里，都会有极少量的魂力从裂隙渗出去，积压在肋骨和经脉之间的筋膜层里。现在那个位置的积压量已经快到临界点了。再拖半年，那肋骨会被魂力从内部震碎，碎片扎进肺里，难救。”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三长老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三遍。从被冒犯的恼怒，到下意识的内视自查，再到瞳孔骤缩的惊骇。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表情。
吴浩的目光移向五长老。
“五长老，您最近三个月是不是每到子时，丹田正中就会有一股灼烧感？您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加大了寒属性丹药的用量，但灼烧感不减反增。”
五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您的问题和三长老相反。不是魂力外泄，是魂力淤积。您丹田正中有一团火属性的魂力结晶，是您年轻时炼化一枚四品火系灵核留下的残余。那团结晶这些年一直在缓慢释放火毒，您用寒属性丹药压制，表面上是降了温，实际上是把火毒从丹田向了心脉方向。您现在心脉外壁已经附着了一层淡红色的毒素，等它渗透进去，心火焚脉，药石无灵。”
吴浩说这些话的时候，混沌灵瞳的光芒在他眉心处流转，灰蒙蒙的光像一团尚未成型的星云。七位长老的修行滞碍点在他眼中一目了然，那不是某种高深的医术，而是灵瞳最基础的能力——看穿能量的流动、淤积、泄漏和变异。人体本身就是一套能量系统，魂力的运转和天地灵气的流转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律。哪里堵了，哪里漏了，哪里积了杂质，在破妄之眼下无所遁形。
他说完了五位长老的问题，一个不漏。
议事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吴烈阳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吴浩，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这个被全族嘲笑了八年的旁系少年。凡阶一级的魂力波动做不了假，但刚才那番话，不是一个凡阶一级的废物能说出来的。
更不是靠运气能蒙出来的。
三长老和五长老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条件。”吴烈阳开口了。
不是“你想要什么”，是“你的条件”。四个字的差别，意味着他已经把吴浩从“待处置的违规子弟”的位置上，挪到了“有资格提条件的谈判对手”的位置上。
“一周后的家族选拔赛，我参加。如果我进前三，家族承认墨影的契约合法，并且按照嫡系子弟的标准，为我提供相应的修炼资源。”吴浩把小黑猫从衣襟里托出来，让它蹲在自己的掌心里，“如果我进不了前三，我自愿解除契约，离开吴家。”
墨影。
他给小黑猫取的名字。
小黑猫蹲在他掌心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耳朵动了动，尾巴尖翘起来勾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在说——这名字还行，本大爷勉强认可了。
“凡阶一级，一周时间，进家族选拔赛前三？”吴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逗笑了的荒唐感，“吴浩，你知道去年选拔赛前三名都是什么修为吗？第三名是灵阶一级，第二名是灵阶二级，第一名是我，灵阶三级。你一个连魂力都留不住的凡阶一级，拿什么进前三？用你那只会让狗翻肚皮的猫吗？”
吴浩没有看他。
他看着吴烈阳。
吴烈阳也看着他。
“可以。”二长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一周后，家族选拔赛。你若进前三，族中承认你的灵兽契约，并按嫡系标准供给资源。你若失败，契约解除，离开吴家。”
“一言为定。”
吴浩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身后传来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有嘲笑的，有不解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他没有回头。掌心里的小黑猫探出脑袋，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尾巴垂下去一晃一晃的。
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一个情绪。
不是担忧，不是紧张。
是——有点意思。
吴浩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正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颗尖尖的小牙。那表情分明是在笑。
回到房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吴浩把墨影放在枕头旁边，自己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这是八年来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夜晚的修炼从不断绝。哪怕吸纳的魂力十成里有九成九被那团黑雾吞掉，剩下那一丝一缕也是他自己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那团黑雾被墨影啃过之后，边缘缺了一块。
缺口不大，像一块完整的幕布被老鼠咬了一个小洞。但就是这个小洞，让吴浩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暖流在经脉中完整地流转了整整一圈，没有被吞噬，没有中途消失，从丹田出发，走完十二条正经，再回到丹田。
他吸纳的魂力，有大约一成留在了体内。
一成。
八年来的第一次。
吴浩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那团黑雾安静地蜷在那里，边缘的缺口清晰可见，像被什么小型猛兽啃了一口。而始作俑者正趴在他的枕头边上，小肚子圆滚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吃了一口。
“你是真不客气。”吴浩说。
墨影打了个饱嗝。
然后它张开嘴，呕了一下。
吴浩以为它吃坏了肚子，赶紧伸手去接。一团温热的、沾着口水的东西落在他掌心里。不是月华露，不是黑雾残渣，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边缘残缺不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被胃酸浸泡了不短的时间。玉质是极淡的青色，裂纹里渗进了暗色的污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墨影吐完这块玉佩，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舔了舔爪子洗了把脸，蜷成一个黑团子继续睡了。
吴浩把玉佩凑到窗边的月光下。
混沌灵瞳自行运转，灰色的微光覆盖了视野。玉佩表面的污渍和裂纹在灵瞳的注视下变得透明，露出了深藏在玉质内部的一层暗纹。那是用极其精密的魂力刻痕工艺嵌入玉中的图案，肉眼不可见，即便用魂力探查也极难发现，只有在特定角度的月光映照下才会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但现在月光正好，灵瞳正亮。
暗纹清晰地呈现在吴浩眼前——一株参天古树的轮廓，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人影手中捧着一本书。线条极简，意境却深远到了极点，仿佛那棵树里藏着整座图书馆，那个人影代表着每一个走进那扇门的学子。
古树图案的下方，刻着四个字。
青岚学院。
东域最高学府，青岚洲唯一一座面向全洲招生的修炼学院。每三年招生一次，每次只取百人。吴家建族百余年，只有三个人考进去过，其中两个是嫡系，一个是旁支中百年不遇的天才。上一个考进青岚学院的吴家子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而这块玉佩上的暗纹，是青岚学院的招生信物。
持此玉佩者，可免初试，直接进入复试。
吴浩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感受着玉石表面被墨影体温捂出来的微微温热。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和枕头上那团蜷缩的黑色毛球身上。
一周后的家族选拔赛，他要进前三。
然后——
他要去青岚学院。
墨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只白色的小爪子朝天，尾巴搭在肚皮上，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它的九条尾影在月光下浮现出来，最末端的那一条部，重新亮起了一粒银色的光点。
很小。
但很亮。
像夜空中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