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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选拔赛第二天,吴浩没有上台。

不是因为弃权,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打。

吴岩的灰脊狼还趴在万兽阁的灵兽笼里养伤,吴飞被废掉修为逐出家族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已经传遍了整座吴家驻地。嫡系子弟们看吴浩的眼神从嘲讽变成了忌惮,从忌惮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凡阶三级对灵阶三级,结果是灵阶三级被废掉修为逐出家门。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吴飞。

执事连续叫了三次吴浩的名字,候场区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应战。

按照选拔赛规则,轮空直接晋级。吴浩在候场区坐了一个上午,喝了三盏茶,墨影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啃了半条灵能鱼,然后就被告知他已经进入了决赛圈。下午的决赛,对手是一个灵阶一级的嫡系子弟,名叫吴文远。吴文远上台之后和吴浩过了三招,第四招的时候主动收手认输,理由是他的灵兽“状态不佳”。

墨影当时正趴在吴浩肩膀上打瞌睡,连眼睛都没睁开。吴文远的那头灵阶初级的青风雕从登台开始就在发抖,墨影翻了个身,青风雕直接缩回了灵兽袋里,任凭吴文远怎么催动都不肯出来。

选拔赛第一名。

吴浩拿到那块刻着“魁首”二字的铜牌时,墨影用爪子拨了一下铜牌边缘的穗子,然后失去了兴趣,继续啃它的灵能鱼。二十条灵能鱼在过去一天里被它吃掉了四条,加上月华草持续渗入的能量,墨影的能量值已经从“二”恢复到了“七”。最末端那条尾影的银芒稳定了下来,倒数第二条尾影部也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点。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左右,它的能量值就能恢复到发动月影之前的水平。

但月影能力本身依然是“部分觉醒”状态。进化树上第二个分支的光点只亮了一半,像一盏油灯被调暗了灯芯,亮着,却照不亮周围。吴浩尝试过用灵瞳解析月影的能量结构,发现那道幽蓝色的光芒中蕴含着一种他完全无法拆解的能量形态。不是魂力,不是灵力,不是他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的任何一种力量。混沌灵瞳可以将它呈现出来,却无法将它分解成更基础的构成单元。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你能看见它在水中扩散的轨迹,却无法把墨色拆成水和碳。

那是墨影血脉深处的东西,比灵瞳当前的解析权限更高。

吴浩把铜牌收进怀里,抱着墨影回了房间。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息。

房间里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站满了礼物。三房的管事捧着一盒丹药,四房的女眷端着几匹灵蚕丝织的衣料,五房的执事提着一笼子活蹦乱跳的二品灵鱼,还有几个吴浩叫不出名字的旁支长辈,手里各自拎着价值不等的贺礼。这些人里面有一大半,在过去八年间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其中三房的管事,去年吴浩去领每月例钱的时候,曾经当着他的面把属于他的那份聚气丹克扣了两枚,理由是“凡阶一级用聚气丹也是浪费”。

“浩少爷回来了。”三房管事的脸上堆着一种吴浩从未见过的笑容,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亮得刺眼,“三长老特意吩咐我送来的,上品聚气丹,十枚。还有这盒培元丹,对凡阶冲灵阶最有裨益——”

“不用。”吴浩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墨影放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青岚学院的招生玉佩,揣进怀里,然后又从床底翻出一个小包袱。包袱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套换洗的衣裳,一小袋碎银,和一红绳串着的木牌。木牌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刻着一朵吴浩叫不出名字的花。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母亲在他四岁那年病故。关于她的记忆,吴浩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一双很软的手,一个很轻的声音,和一段他每次试图回想都会头疼欲裂的空白。父亲吴远山在母亲去世后半年续弦,之后吴浩就从嫡系变成了旁支,从旁支变成了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影子。父亲今天没有来。

吴浩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抱起墨影,转身走向门口。房间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面面被定住的镜子。

“浩少爷,”四房的女眷忍不住开口,“您这是要去哪儿?”

吴浩没有回答。他走出房门,走过那条他走了十四年的石板路,走过演武场侧面的窄巷,走过禁地边缘那块刻着“族中禁地”的界碑。墨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界碑,然后移开了。禁地里有什么,它知道。但它现在还不想说。

吴家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很普通,木料是本地最常见的铁桦木,车帘是素面的青布,车轮上沾着半的泥土,看得出赶了不短的路。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吴浩一下,然后往车厢方向努了努嘴。

“有人在里面等你。”

吴浩掀开车帘。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青袍,中年,面容清瘦,鬓角有几缕白发。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车厢壁,右腿搭在左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旧书卷。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吴浩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眉心的混沌灵瞳在接触到那些文字的瞬间微微发热——那是上古文字,和墨影进化树上浮现的符文同源。

“坐。”青袍中年人没有抬头,手指翻过一页书。

吴浩坐进车厢。墨影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四只白爪子踩了踩那块铺着的旧毯子,然后抬起头,和青袍中年人对上了视线。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三息。墨影的尾巴炸开了一圈,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级别的警觉。它的瞳孔微微收缩,九条尾影中的最末端那条自动亮起,银色的光芒含而不发,像一道被拉到一半的弓。

青袍中年人合上书,第一次露出了正脸。一张很普通的脸,扔进人海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不是锐利,不是深邃,是净。净得像一潭能一眼看到底的清水,水底下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青岚学院副院长,陆衍。”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猫昨天在擂台上净化狂血散的时候,我在看台上。”

吴浩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青岚学院的副院长不会为了一场家族选拔赛专门跑一趟青岚洲东部。

“暗魂毒素。”陆衍说出了四个字。

吴浩的眉心一跳。

“狂血散的核心成分是灰脊狼的心头血,用蚀心草萃取后浓缩成药液。蚀心草本身无毒,但用蚀心草萃取的任何药剂都会附带一种极难检测的副产物——暗魂毒素。”陆衍的语速不快,像在课堂上讲课,“这种毒素不会直接造成伤害,它会附着在灵兽的魂力本源上,持续侵蚀,缓慢瓦解灵兽对自身魂力的控制能力。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等到发现时,魂力本源通常已经受损超过三成。目前已知的任何净化类技能对暗魂毒素都无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墨影身上。

“但昨天,你的猫把灰脊狼体内的暗魂毒素一并净化了。灰脊狼现在趴在万兽阁的笼子里,它的魂力本源比服药之前还要净。”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车帘外传来车夫整理马具的声响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墨影蹲在旧毯子上,尾巴搭在两只前爪上,歪着脑袋看陆衍,表情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手里的鱼藏在哪个袖子里。

“所以您来的目的是?”吴浩问。

“特招。”陆衍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递给吴浩,“青岚学院每三年招生一次,每次百人。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不通过选拔直接入学——学员契约的灵兽拥有目前已知体系无法分类的独有能力。你的猫符合这个条件。事实上,它远远超过了这个条件。”

吴浩接过玉牌。玉牌的材质和他从墨影嘴里得到的那枚招生信物完全一致,正面刻着青岚学院的古树徽记,背面刻着“特招”二字,右下角有陆衍的魂力印记。他握着玉牌,感觉到墨影的尾巴尖勾了一下他的手腕。低头一看,小黑猫正盯着玉牌上的古树徽记,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吴浩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好奇,不是兴奋。是认出了什么。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陆衍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吴浩猛地抬起头。

“宁晚秋,青岚学院第三十七届毕业生,御兽系。毕业那年她拒绝了学院留任的邀请,嫁到了吴家。四年后病故。”陆衍的目光落在吴浩包袱里露出的那截红绳上,木牌的边缘从包袱缝隙里探出来,露出半个“宁”字,“她的毕业评测成绩是御兽系当届第三。她的契约灵兽是一头玄阶中级的碧水麒麟。”

吴浩的手指攥紧了包袱的系带。

玄阶中级。碧水麒麟。能契约玄阶灵兽的御兽师,修为至少是玄阶以上。而他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面容模糊、说话轻声、会在院子里种很多花的普通女人。没有人告诉过他母亲是青岚学院的毕业生,没有人告诉过他母亲曾经契约过一头玄阶灵兽。父亲没有提过,族中没有提过,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个长达十年的沉默。

“她的灵兽呢?”吴浩的声音有些涩。

陆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毕业离校之后,碧水麒麟就从学院的灵兽登记册上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契约解除或者——”他没有把话说完。

或者被强行剥离。吴浩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强行剥离契约灵兽,对御兽师的伤害比强制解除契约更大。轻则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重则魂力本源破碎,终身无法寸进。母亲从玄阶御兽师变成一个病故的普通女人,中间那四年发生了什么,吴家没有人告诉他,也许吴家也没有人知道。

墨影站了起来。它踩着旧毯子走到吴浩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吴浩低下头,看见它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一个情绪——不是语言,是一种温度。像一只很小很暖的爪子,轻轻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吴浩深吸一口气,把玉牌收进怀里。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陆衍说,“青岚学院本季招生在下个月初一,特招生需要提前报到,进行灵兽能力评测和分类归档。从青岚洲东部到学院本部,马车大约需要五天。”

“我需要回一趟吴家。”

陆衍点了点头,没有问他回去做什么。

吴浩跳下马车,走回吴家大门。门房看见他回来,殷勤地迎上来要说话,被他绕过去了。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偏院,走过一条他很多年没有走过的石板路,停在了一座小院前面。院子不大,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门楣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匾额,上面写着“秋晚居”。母亲生前住的院子。父亲续弦之后,这座院子就锁了起来,一锁就是十年。

门锁已经锈死了。吴浩用魂力震断了锁簧,推开门。院子里荒草没膝,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但正屋门口那棵石榴树还活着,枝头上挂着几颗瘪的旧果。他走进正屋,屋里的陈设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茶早就了,壶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锈。衣柜半开着,里面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衣料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

吴浩在铜镜下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枚玉简,和一枚戒指。玉简是留音简,他注入一丝魂力,里面只存了一段话。母亲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很轻,和记忆中一样轻。

“浩浩,如果你听到这段话,娘已经不在了。别怪你爹,他有他的难处。也别怪吴家,吴家护不住我们的。戒指里是娘留给你的东西,等你到了灵阶之后就能打开。在那之前,好好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吴浩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墨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手腕上被魂力震断锁簧时划出的那道小口子。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是银的,素面无纹,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阵法。混沌灵瞳扫过去——四品储物戒,容量约一方,开启条件为持有者魂力达到灵阶。戒指内部现在处于封闭状态,灵瞳无法穿透封印查看里面存放的物品。

吴浩把玉简收入戒指——储物戒虽然无法打开内部空间,但表面吸附少量物品的功能还在。他走出秋晚居,把门重新掩上,没有锁。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枝条,那几颗瘪的旧果落了一颗下来,砸在荒草丛里,没有声音。

吴家大门口,陆衍的青帷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老者在车辕上打着盹,听到脚步声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吴浩戴在左手上的银戒指,又闭上了。吴浩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吴家的大门。门很旧,门环上的铜绿厚得像一层苔藓。他在门里生活了十四年,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粗布包袱、一只猫和一枚打不开的戒指。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墨影趴在车窗边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吴家大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街角的屋檐挡住,看不见了。

“到了学院之后,”陆衍重新摊开那本古籍,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我需要对你的猫做一次完整的能力评测。暗魂毒素的净化能力如果确认是它的天赋技能而非偶发现象,它的档案等级会被定为‘甲等’,享受最高级别的培养资源配置。”

“甲等?”

“青岚学院灵兽档案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丁等是普通灵兽,丙等是有一项突出能力的灵兽,乙等是拥有稀有血脉的灵兽。甲等——”陆衍翻了一页书,“是学院建立以来只评定过九次的那个等级。上一次评定甲等,是四十年前。那头灵兽的名字叫碧水麒麟。”

墨影的耳朵动了动。

它从车窗边沿跳下来,落在陆衍摊开的古籍上,四只白爪子踩在那些吴浩不认识的上古文字上面,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着陆衍叫了一声。

“喵。”

陆衍低头看着它。墨影蹲在他的书上,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它伸出右前爪,按在书页上的某一个字上。爪垫落下去的位置,那个上古文字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陆衍的瞳孔收缩了。

他盯着墨影按过的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吴浩。

“你的猫认识上古神文。”

这不是问句。

吴浩把墨影从书上捞回来。小黑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白爪子蜷在前,一副“本大爷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但契约之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出卖了它——那是一种做了坏事之后假装无辜的小得意,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把糖纸藏到枕头底下,以为大人发现不了。

陆衍合上古籍,把它放到一边。他看着墨影的眼神变了。之前是一个学者面对珍稀标本的专注,现在是一个发现自己的研究对象远比预期中更加复杂的探索者,面对一个刚刚掀开一角就深不见底的谜题。

“吴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车轮声盖过去大半,“你契约的这只猫,御兽史上没有任何记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从零开始的科目。”

吴浩低头看着掌心里假装睡觉的墨影。小黑猫的尾巴尖悄悄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很轻,很暖。

五天后的黄昏,马车驶入了一片密林。青岚洲中部的地貌和东部不同,东部多丘陵,中部多原始林。路两侧的树木高得望不到顶,树冠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把天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墨影忽然从吴浩怀里站了起来。

它的耳朵向后压平,脊背上的毛全部炸开,尾巴膨成平的两倍粗。九条尾影同时浮现,最末端那条银色的尾影亮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倒数第二条幽蓝色的尾影也在微微发光。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吴浩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喵呜,不是呼噜,是一种极低沉的、从腔深处滚出来的呜咽,像在警告什么。

陆衍放下古籍,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的指尖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点青色的光。

“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老者睁开了两只眼睛,苍老的手指搭上了马鞭的握柄。密林深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个,是一群。吴浩的混沌灵瞳自动运转到了极限,灰色的微光从眉心涌出。在灵瞳视野中,密林两侧的黑暗里浮现出数十道暗红色的能量轮廓,形状像狼,但比狼更大。它们的能量波动不是魂力,不是灵力,是一种他从未解析过的能量形态——冰冷的,腐臭的,像一潭死水里冒出的气泡。

墨影的瞳孔中,幽蓝色的月影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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